身體僵硬了許久,岑羽還是堅持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手有些顫抖。余小年早跑到來人身邊,取下他手里的魚簍細數(shù)今天爺爺捉了多少條魚回來。他爺爺可厲害了,每次爺爺回來必有肉吃!
中年男子任余小年把魚簍拿走,他在旁邊笑得中氣十足,還讓余小年快點數(shù)數(shù)。正這時,中年男子似乎發(fā)現(xiàn)家中還有人來做客,只見他眼角一抬,帽沿下的一張臉掩在陰影中將露未露。
岑羽額角已經(jīng)冒出了汗,一時間心如擂鼓,險些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
只見中年男子抬手解下帽繩,他舉起手抓住帽沿。岑羽的眼睛微微睜大,呼吸仿佛一滯,他親眼見到中年男人取下帽沿,露出一張曬黑了的卻不顯老的臉。
風過,拂過岑羽側(cè)臉滑下來的汗滴,上一刻仿佛要炸開的心房下一刻又渾歸平靜,那種波濤動蕩的情緒來無影去無蹤。
岑羽手上的力道一松,腳下有些不穩(wěn),只見他動作極細微地撐住桌角,卻沒有說什么。
反倒中年男人見到岑羽先是一愣:“這位是……”
“爺爺!”余小年這時把話頭接了過去:“岑哥哥說要找您吶!”
“找我?”中年男子有些詫異,但又想到來者為客,神情隨即轉(zhuǎn)為柔和:“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岑羽定定地望著對面的爺孫倆,雖說只是三言兩語,但他此刻什么都明白了。眼中原有的驚異、波濤起伏最后還是化為了潭水般的沉靜——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人不是他爹。
“晚輩岑羽?!贬饘χ心昴凶庸傲斯笆?,道:“您長得有些像……家父。”
余崧聞言微詫,岑羽一句話很簡單,卻讓他弄清了原委。
“原來如此?!庇噌屡呐呐赃呌嘈∧甑念^,對岑羽道:“想必是我家孫兒糊涂,弄錯了人,讓公子白開心一場。”
余小年手里抱著魚簍,還沒搞清楚怎么回事,聽到爺爺說他又扭過頭去,一眼又瞧見岑羽。余小年只見岑羽此時神情似有些低落,抱著魚簍就跑過去,踮著腳在岑羽面前道:“岑哥哥,看,爺爺捕的魚!咱們今天中午可以吃魚!”
小孩突然湊近,岑羽此時心境卻早已大變,孩子的滿心歡喜卻照不亮岑羽心中的暗淡。別人是好心好意,可岑羽此時卻全無心思。
“小年,我忽然想起來還有些事,抱歉抱歉,我就不多叨擾了?!贬饘τ嘈∧暾f完又朝余崧行了禮,模樣有些神不守舍,他抬腳要走,卻被人從后頭抓住衣襟。
“岑哥哥?!?br/>
岑羽回過頭,就見身后的小孩此刻眼泛淚光,似乎覺得自己被拋下,有些難過又極力忍住。岑羽微微怔了怔,他忽然想到余小年初見他時滿面笑容,再見他時笑容滿面,余小年很熱情,對他自始至終赤誠相待。找不到岑臨淵這結(jié)果岑羽很早便心中有數(shù),怎么如今又去為幫他的人沒真的幫到他感到失望?相比之下,自己真是個差勁的大人。
“公子不如留下來吃頓便飯吧?!边@時,余崧站出來道。
岑羽循聲看去,正見祖孫三人眼中滿懷期待地望著他。他們不知道他的心思,自然不知道他的失落。而他只顧自己失落,辜負別人的熱忱,又是否有些自私?岑羽垂眸,嗯了一聲,又道了謝,終歸是留了下來。
午時已至,山中人家炊煙裊裊,粗茶淡飯卻很可口。岑羽在余小年家做客,在余崧和余惠心的關切追問下,他終于還是將岑臨淵的事告訴了他們。但他沒提岑臨淵曾在朝為相的事,也沒提父子兩人曾經(jīng)被卷進的風波。
在他的嘴里,他和岑臨淵就是一對平凡的父子。世言求而不得,或許岑羽內(nèi)心深處也只不過是希望自己和身邊的親人都能那么平淡地度過一生罷了。
余崧在一旁靜靜地聽,余惠心和余小年兩人更多注視的卻是岑羽的神情。哪怕岑羽說話時語氣總是平靜的,他們卻仍能感受到那一份血濃于水的親情,他的平靜反而令余小年、余惠心看了有些不忍。
“倘若您有什么消息,還勞煩您告訴我。”言罷,岑羽對著余崧祖孫三人鄭重地敬了一杯茶。出門在外,有人愿意相幫,便是情深義重。
“倘有消息,我們必然第一個告訴你?!庇噌禄鼐瘁鹨槐?。
“多謝!”
雖然來這里一趟無甚收獲,但岑羽卻交了三個朋友,體會到世外村真正的風土與人情。臨行前,岑羽告別,余小年依依不舍跑過來道:“岑哥哥,再留下來陪我一會兒,行嗎?”
岑羽的心結(jié)難解,但把岑臨淵的一些事跟這一家人說過后,心里便輕松了一些,再看小年就覺得有些歉疚。他并不曾為這個陌生的孩子做過何事,可他卻愿意這樣幫他,孩子的世界是單純的,比大人的可愛太多。
“小年,哥哥還有事,要先把事做完才能安心。你放心,我還會回來找你的?!?br/>
余小年雖然不舍,卻也無可奈何。余惠心道:“岑公子,小年說你腳上的鞋子壞了不好穿。我便拿了雙給爺爺做的,爺爺還不曾穿過,岑公子若不介意,便拿去穿吧?!?br/>
岑羽看著余惠心遞過來的鞋子,這雙鞋看起來簡樸,針線瞧著卻十分細致緊實。岑羽心存感激,道:“惠心姑娘,我來一趟最麻煩的人是你。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雙鞋我不能收,我若是收了,余老穿什么?”
本來姑娘家主動給人送東西便有些不好意思,要是被拒絕,那更是面上無光。只是岑羽的婉拒理由合情合理,而且還憐惜余惠心的勞心勞力,他是憐惜并非嫌棄,這理由讓人更愿意接受。
不過余惠心卻說:“爺爺成日下地,岑公子不知道他常常不穿鞋,光著腳丫就跑了。讓他穿鞋,我還得追著他哩?!陛叿质菭敔?,有時候脾性卻是小孩。這話說著,余惠心自己忍不住笑。這姑娘溫婉中有靈氣,笑起來的模樣很感染人。岑羽被她說得也想到那畫面,不由也跟著一笑。
余惠心瞧著岑羽,只覺得這人怎么笑起來這么好看?就是笑得太少了,此刻卻因為她一句話而露出笑顏,一時又有些害羞。
旁邊的余小年見哥哥姐姐都笑了,一雙小機靈的眼睛瞅過來瞅過去,覺得好玩又像在盤算著什么。那邊余崧聽了半耳朵,大概知道他們在笑什么,又瞧見余惠心臉紅紅的,于是道:“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啊……”
“爺爺!”余惠心有些羞惱,瞧瞧岑羽,好在岑羽沒在意這一聲“女大不中留”。只不過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又有些微的失落。
岑羽最后盛情難卻,還是換下了自己的鞋,換上了余惠心給他準備的那雙。雖然碼數(shù)偏大,但鞋底鞋面都很舒適,岑羽穿著也很舒服。
最后道了一次謝,余小年堅持要送岑羽走,岑羽無法只得同意。
“岑哥哥,我家好嗎?”一路上余小年邊蹦蹦跳跳的邊驕傲似的拍著胸脯問岑羽。
岑羽當然答:“好?!?br/>
余小年有些高興:“那岑哥哥愿不愿意待在我家?”
小孩通常喜歡被夸獎被贊同,岑羽也很樂意去贊賞他們:“你家很好,我很喜歡去做客?!?br/>
余小年一聽,高興壞了,有了岑羽這一句,仿佛如獲至寶,一路上說個不停。岑羽大部分時候負責傾聽,偶爾說兩句都會讓余小年很滿足。
等到了山口,岑羽不再讓余小年送了,他說:“再送要去村子上了,你回來不是麻煩?”
余小年前一刻還歡欣雀躍的模樣,此刻情緒一轉(zhuǎn)就低落了下來。
岑羽最瞧不得他這樣,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我會回來看你們的?!贬饘τ嘈∧晟斐鲂≈割^,余小年不明白這手勢的意思,歪著個頭,不過也跟著伸出了一只手。
岑羽把他的小指頭勾過來,彎腰對他道:“我們拉勾,一百年不許變?!?br/>
這后半句余小年聽懂了,臉上露出笑模樣,眼睛亮亮的,應到:“嗯!一百年,不許變!”
岑羽哄人的功夫著實一流,只要他愿意哄。很快,岑羽再拐過一道彎就要作別這個地方。如果他無事一身輕,他會愿意多待兩天。岑羽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原來那個站在山口送他的小男孩已經(jīng)不見,而他也要重新踏上自己的尋人之路。
身后的路延伸到山邊,遠處云霧繚繞著青山,仿佛踏入其中便會行迷。岑羽駐足觀望了一會兒,才轉(zhuǎn)身離開。
也許這條路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也許他所做的一切到頭來都是徒勞,但是至少他能在塵封的愧疚和后悔中,覺得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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