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廁所里跳高,過分。
中年女人似乎沒預(yù)料到會有小姑娘這么牙尖嘴利,一時半會兒竟尷尬的僵在原地。
掙脫開懷抱的張鳳嬌,眼神里剛剛死灰復(fù)燃的亮光,在沉默的等待中一點點熄滅。
虛假的親情,就如隔著玻璃罩子的燈泡,根本無法給人帶來溫暖。
半晌,中年女人的眼角終于擠出了幾滴眼淚,神情凄惶,看起來慘兮兮的“嬌嬌,媽真的后悔了,你能原諒媽媽嗎?”
“家里那情況,你弟弟剛出生,孱弱的很小貓似的,要是把他送人,他就沒命了。”
“嬌嬌自小的就善良,也曾貼著媽媽的肚子盼望你弟弟的出生,給他講故事唱兒歌,你也舍不得弟弟的,對嗎?”
剛哭完一通的張鳳嬌,滿心都是疑問,也就沒那么好騙了。
后退一步,雙臂交叉,冷著一張臉。
“妗子?!?br/>
腦子清醒了,也就不叫媽了。
“既然你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問題,那我替你回答吧,反正我剛哭了,腦子里進的水也倒出來了?!?br/>
“咱們家住破破爛爛漏雨的泥瓦房不是因為生了我,是因為你眼瞎嫁的人。”
“懷光光花完了錢,咱們一家人也能吃糠咽菜,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但你和他就是要把我賣了吃香的喝辣的,倒霉的就是我一個人?!?br/>
“招娣招娣,招來弟弟可不就是多余了吧?!?br/>
論起牙尖嘴利,腦子不犯渾的張鳳嬌不遑多讓。
俞非晚在一旁聽的一愣一愣的。
好吧,是她誤判了。
張鳳嬌小姑娘的腦瓜子,不是俞萍能比得上的。
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條理清晰。
“叫住我干嘛?”
“我還要趕大集呢?!?br/>
這一刻起,張鳳嬌掌握了主動權(quán)。
全程沒露出一個笑臉,爆孩子都不忘凹造型的田有根,粗聲粗氣道“還反了天了,爹娘就是日月,你見過有山能擋住太陽的?”
田有根將小男娃放下“在別人在過了兩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的根,女娃子都是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br/>
“真以為你那個姑姑養(yǎng)你是對你好?”
“她自己不會下蛋生不了娃,就等著養(yǎng)大你,肥水不流外人田生娃呢?!?br/>
“真正對你好的,只有我和你媽?!?br/>
“老子養(yǎng)了你六七年,你在你媽肚子里待了十個月,好賴不分就算了,遠近你也分不清?”
“這世上,除了我和你媽,就只有光光和你是血脈相連,是最親最親的人,旁的人都是別有居心?!?br/>
俞非晚聽的渾身上下不舒坦。
這到底是從山海經(jīng)哪一頁跑出來的畜生啊,到底是什么品類啊。
不僅會洗腦,還會誹謗?
什么叫就等著養(yǎng)大,肥水不流外人田生娃呢?
誰家養(yǎng)個生育機器這么盡心盡力。
又是送學(xué)堂,又是時興的新衣服新書包,又是噓寒問暖關(guān)懷備至?
難道張鳳嬌小姑娘的姑姑姑父不知道,受過教育,就如同開化,不再愚昧,也更不好騙?
就連后世頂著專家名頭的那些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人都引經(jīng)據(jù)典,結(jié)婚率和懷孕率的降低,緣于女性文化程度提高。
這么會挑撥離間,不要命了?
張鳳嬌小臉慘白,嘴上還倔強著“烏鴉看什么都覺得是黑的。”
“我沒什么話好跟你們說的?!?br/>
“從你們又把我賣給姑姑起,咱們就只是親戚了。”
“還有,口口聲聲只提光光,不提妞妞?”
“做多了壞事,是要遭報應(yīng)的?!?br/>
張鳳嬌不再停留,拉著俞萍和俞非晚逃離了這個拐角。
人聲鼎沸的主街,驅(qū)散了張鳳嬌身上的寒意,也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放松,脫力似的松開了俞萍和俞非晚的手。
“肯定不能信。”
張鳳嬌自言自語。
“快跑快跑,離這兒遠遠的?!?br/>
“真晦氣?!?br/>
俞非晚挑挑眉“你這些話都從哪兒學(xué)的?”
“電視上。”張鳳嬌搖頭晃腦。
“姑父去年買了個電視機,雖說畫面都是黑黑白白的,但也怪有趣。”
張鳳嬌的臉上洋溢著笑容,那一雙眼睛始終暗淡無光,總覺得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俞非晚看的心酸。
說到底,這個張揚明媚,看似不識人間疾苦被嬌養(yǎng)著長大的小姑娘,實則早早的學(xué)會了隱藏自己的情緒。
輕描淡寫的只言片語,根本無法描述當(dāng)年的雞飛狗跳。
弟弟出生,她就要被賣出去。
六七歲的孩子,在這世上毫無生存能力。
肯定哭過,也怕過,也挨過打。
“你別這么看我?!?br/>
張鳳嬌躲避著俞非晚的視線,甕聲甕氣開口,聲音中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的眼神,跟姑姑的很像?!?br/>
“你一看我,我就想哭?!?br/>
“這么多人,要是真忍不住哭出來得多丟人啊?!?br/>
“你別看別看,不準(zhǔn)看?!?br/>
“好好好。”俞非晚應(yīng)道。
張鳳嬌一咧嘴,哇的哭了出來“更像了?!?br/>
俞非晚:……
張鳳嬌故作惡狠狠的擦干眼淚,掏出瓜子,繼續(xù)磕了起來,大有化悲憤為食欲的盡頭。
“你不是說你媽媽生了一對龍鳳胎嗎?”
“那你妹妹呢?”
俞非晚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難不成花開二度,也送人了?
張鳳嬌撇撇嘴,嘟囔道“十有八九在家里呢?!?br/>
“我聽姑姑說,妞妞基本上沒人管,就是散養(yǎng)著。”
“到現(xiàn)在,連個正經(jīng)名字都沒有?!?br/>
“我知道你想什么,但他們還指著以后靠妞妞的彩禮給光光娶媳婦兒呢,舍不得送人?!?br/>
“賣了我的錢,可不夠花十幾年?!?br/>
“其實,我有時候也挺想媽媽的?!?br/>
“以前爸爸一喝酒就會砸東西打人,罵罵咧咧說自己生不逢時不得志,要是放以前鐵定能當(dāng)官,又說媽媽沒本事是個喪門星生不出兒子,罵我擋了他兒子的道,那個時候媽媽總會把我護在懷里,她自己被打的頭破血流,我還好好的?!?br/>
“那個時候我也害怕,但有媽媽在,我又不怕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變了?!?br/>
“媽媽懷寶寶時,總吐吃不下飯,我也很心疼,盼著弟弟能快快出生。”
“媽媽說,弟弟出生,好日子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