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34中文網.】,精彩無彈窗免費閱讀!
“我去過了,以后也不必再去了?!彼巫鱼懙囊痪湓拸氐佐[得宋玉芳失眠了。
怎么剛才沒想到,他最有可能去的就是大木倉呢??墒?,他去那里還能做什么呢?他們都說了什么,居然能讓宋子銘說以后不必再去時,語氣那么淡然,一點怒意都不帶的呢?
為這個,大家想破了腦袋也沒參透玄機。
天蒙蒙亮時,宋玉芳抱著滿腹的疑惑,終于撐不住地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快起來快起來!”不到一會兒的工夫,宋太太的大嗓門就嚷進了屋里。
“哎呀,媽!”睡得暈暈乎乎的宋玉芳,還沒想起昨天的事來,只管像以往賴床那樣,扭了身子往被窩里躲。
“你快去瞧瞧你爸干了什么事兒!”宋太太上前一把拉開被子。
一股冷風卷過全身,把宋玉芳給凍清醒了,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下床,鞋都沒穿利索,就啪嗒啪嗒往書房里跑。
才到門口,就被滿眼紅血絲的宋津方攔住了,他把手指擱在嘴邊上,用氣聲對宋玉芳說道:“爸爸去那邊,把奶奶的牌位給請回來了?!毖粤T,手指沖著屋正中點了一下。
宋玉芳站定了腳步,一只手往大衣袖子里套好,半個腦袋擠在門內,去看那長案上供的牌位。
“娘是親的好。”接著跟上來的宋太太忽然大發(fā)起感慨來了,“從頭至尾想一遍,他也怪可憐的。心里想的是親娘,但是誰許他說呢。誰能說得準,他這么多年對那一位的百依百順,心里究竟是把老太太當成哪一個了呢?!?br/>
這句話,倒把宋子銘身上,許多叫人看不懂的地方,給說通了。
只是這一來,宋子銘并沒有變得輕松。他所固守的原則,一下子被抽離走了,人就跟沒了魂似的。反而更加地守著沉默,常常地不說話。
宋津方想了主意,因為很快就要入冬了,北方的寒假有些長,他就常把一些新派雜志放在父親的書房里,希望父親也能接觸一些,關于家庭與家族的科學觀點。
###
是日,何舜清把宋玉芳叫到一邊,談了一會兒話才走。
“密斯宋——”傅詠兮揪住他倆的小辮子,故作獰笑地拿肩膀去碰宋玉芳的胳膊,“很囂張嘛!當著許多人的面兒你們都這樣……”
“反正,也不是沒被撞見過?!彼斡穹嫉勾蟠蠓椒降孛蜃煨χS后卻又斂起神色,向她解釋道,“不過,你別這么嬉皮笑臉的,我們剛才說的可是一樁有關于可憐人的事。”
原來,天氣剛一入冬,小桂香的身體就吃不消了。后事已經簡單預備過,但崔萬華的意思,希望操持得別那么冷清。除了玉仙兒、何舜清,他還希望能找一兩位好心人,起碼湊上三輛馬車,大家一起送完這最后一程,別讓小桂香的香魂在冰天雪地里,顯得格外凄苦荒涼。
“難怪呢,最近經過稽核室,總能聽見他們經理在說崔萬華的不是。他自個兒也是,干嘛苦撐著呢,臉都瘦得沒型了。”傅詠兮想了一下,又道,“那我也陪你去吧,索性是為了身后事不至于太冷清,那多一個人豈不好嗎?”
“你不覺得晦氣,那當然很歡迎呀?!彼斡穹夹χc點頭,見大座鐘走到了一點五十,便走到柜臺里,準備把“營業(yè)”的牌子掛上。
雖然還有十分鐘開工,但柜員都習慣了踏著最后一秒來的。
傅詠兮跟在后頭,搓著手,有些話要說不說的:“我有一件事,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
宋玉芳看她為難,便道:“要是十分鐘不夠你說,那就下了班去你家慢慢談好了?!?br/>
“別別別,千萬別……”傅詠兮急得直擺手。她才不是嫌時間短不夠說,是覺得雖然要告知的事情很復雜,但十分鐘恐怕也太多,她這個人向來嘴笨的,要怎么樣說得宋玉芳不會生氣,實在難為她了。
宋玉芳出事養(yǎng)傷的那段時間,冷秋月曾找到過傅詠兮,她看起來很憔悴,穿著昂貴的皮毛衣裳,可身形卻比出嫁前更纖細,一點沒有富太太的雍容華貴之像。最讓人驚訝的是,那時她已有了近五個月的身孕,真不知道這樣瘦弱,胎是怎么保住的。她找到傅詠兮,是為了商量一件大事,她想離開談家。
那個談頌南從來都不是省油的燈,結了婚仗著自己已經有家有業(yè),上人不敢如管小孩那般隔三差五地教訓他,愈發(fā)放浪形骸。冷秋月的胎剛過三個月,他就回來商量一件丑聞。外頭有個女人,同時懷了談頌南的骨血,臨盆的日子可能還比冷秋月早幾天。那女人要賭這一胎一舉得男,死活不愿意交涉干凈。談頌南不敢聲張,他怕外頭那種沒分寸的女人拿命來鬧,會影響他父親對名下產業(yè)的分配。所以就出了一個荒唐的主意,要冷秋月對外去說,中醫(yī)診脈說是雙生子,到時候兩個孩子都是她的。至于外頭的女人,就先哄著騙著,讓她以為生了兒子可以做姨太太,等到她生產完了,孩子即刻抱走,她沒有了籌碼,事情也就完全了結了。
站在談頌南的立場上,這倒是白撿一個孩子的好事;站在普通人的立場,這就是富家子弟敗絮其中的談資;站在冷秋月的立場,這簡直是對人格和尊嚴的踐踏。她寧可逃到永定河,帶著孩子一起淹死,也不肯陪談頌南干這種喪良心的事情。
傅詠兮自然勸她,頭一個該想的主意是離婚,其次是逃跑,絕路是斷斷不可去的。
可是,冷秋月有自己的麻煩。她知道談家不會允許她辦離婚的,只要一提出來就是關禁閉的結局,因為就她知道的,談家有那么一位輩分上算她嫂子的女人,嫁來時未曾見過夫君一面,洞房了才知道夫君的智力只有七歲。后來為了離婚,生生被關成了瘋子。
“那要怎么辦?”宋玉芳聽得冷汗直冒,站起來不安地轉了兩圈,“就算能離也麻煩,她的孩子應該生下來了吧?”
傅詠兮拉著她坐回到位子上,比著手勢,提醒她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后來,我?guī)退胫饕?,幫她去談判。我當時想著,秋月有她的恐懼在,可談頌南也同樣有一個軟肋,正好互相挾制。所以,我就對談頌南說,以養(yǎng)胎的名義,把秋月送到河北鄉(xiāng)下,孩子生下來,按他想要的辦,兩個娃娃算是雙生的,但他回去得對家里說,因為是雙生,所以秋月‘死于難產’。有了這個理由,大家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況且,如今秋月并不惦記什么富貴榮華了,在財產分割上,只要一筆去異地立足的費用就行。要是不肯的話,長久地鬧下去,懷胎加坐月子,遲早要露出馬腳來。到時候,談頌南最不想失去的家產,可就難說了?!?br/>
“然后就真這么辦了?算算日子,她難道已經離開河北了?”宋玉芳無法想象一個人除了花心,還能狠心至此。她同樣無法想象,冷秋月要下多么大的決心,才肯九死一生把孩子生下來之后,不看一眼就送走。
“今天收到的書信,她已經在上海租了一間小公寓?!备翟佡馔低得亩道锾统銎桨残?,遞給宋玉芳瞧,“我又給她介紹了一份會計工作,她的履歷這時候倒是派的上用場。我想,她現(xiàn)在跟冷伯母兩個,應該算是過上平靜的日子了?!?br/>
“怎么我一點兒不知道?就算頭兩個月我自己也有些麻煩,身體也不大好,可后來呢,你們怎么這么沉得住氣?我就是幫不上忙,總也有知道的資格吧?!彼斡穹及研艔念^至尾讀了幾遍,仍然沒從震驚之中緩過來。
傅詠兮就知道,說出來一定使她生氣,只得解釋道:“秋月在北京沒什么朋友,本意來說,自然想同你傾訴。可是你應該記得的,當初她要嫁人時,我這邊有點不順,有些抱消極態(tài)度,因此只你一人激烈地反對她?;叵胪拢X得無顏再面對你。再說了,這事兒也不是針對你。秋月心思細,特地囑咐了,只我一人知道即可,就連沈蘭姐那邊,她也死活不讓說呢?!?br/>
宋玉芳憂心忡忡地感慨起來:“她走的時候很難過吧?生下孩子就還她自由身,她怎么會真的舍得自己的骨血。實在是被逼得沒法了,才要如此的。想想也是,這種事情早已不是夫妻間你無情還是我狠心可以概括的矛盾了。帶著一個不是親生的孩子,每天見到他都會想,這孩子的親娘怎么樣了,雖然不是好人,但也栽在了比她更惡毒的人手里,連生死都是未知數(shù)呢?!?br/>
傅詠兮長嘆道:“自然不舍得,她原本還打算打了胎再辦交涉的,這樣對她而言更人道一些。她把這個計劃告訴了我,最早也是希望我替她張羅這個。我起先也不很懂,打聽多了才知道,打胎并不容易,也與許多人的道德立場相悖,因此愿意做這些事的,多是黑市醫(yī)生。那怎么能行,一失手就是要秋月用整個后半生來懺悔年輕時的不更事?!闭f著,眼里泛起一片淚花,“我也替她想了很多,覺得男女之間實在很不公平。男人可以來去自由,至多被人說幾句閱歷豐富,女人則不同,還有生育上的糾纏。最后,兩害取其輕,我倒認為比起打胎這個下下之策,生下孩子就走這個下策,也算矮子里拔高個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