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紀綿讀書的書院名喚云臺書院，坐落于云臺山麓，據(jù)說已有百年歷史，現(xiàn)任山長為康熙康熙九年的進士，因中進士時已然五十有四，又留京任職，不堪京城的氣候，康熙二十一年便告老還家，誰知回到了江南的好山好水，身子骨竟日漸好轉(zhuǎn)了，當初云臺書院的山長病逝，便請了他來做山長，到如今已然是近百人瑞，竟精神矍鑠，眼不花齒不落，便是連皇上也是稱奇的，下江南時曾兩次召見，多有賞賜。

    有這樣一位山長，云臺書院自是生源不斷，歷年皆有人中舉，出過十名進士，山下的小鎮(zhèn)子名喚鹿鳴鎮(zhèn)，鎮(zhèn)上賣紙筆書畫的商家極多，便是普通人家里，也是常有空余小院，租住給前來“陪讀”的學子。

    胡家給胡紀綿賃的，就是這樣一間小院，這小院在鹿鳴鎮(zhèn)西，房主是對張姓老夫妻，雖非云臺書院山長那樣的人瑞，可也是年過花甲仍舊身子骨強健的老夫妻，可惜家中人氣不旺，三個兒子倒有兩個在外，只有幼子在家服侍老人，幼子家中人口也不多，兩年前喪妻之后便未再娶，只守著一個妾和兩個嫡出一個庶出的兒女過活，就因這家中人口不多，才將家中院落隔著幾間小院，賃給在云臺書院讀書的學子。

    胡紀綿去時，已然有兩家人住了進來，一位也是豪富人家的公子，除了兩個書童，還帶著一個灶上人、一個針線上人、一個馬夫，另有灑掃的婆子，把小院住得滿滿當當，另一間院子里住得則是一對夫妻，丈夫比妻子略小三、四歲的樣子，妻子已然是十六七歲，丈夫還只是十三歲的學童，家境應是中上，除了書童只帶了一個做粗活的仆婦。

    胡紀綿與這兩家人互通了姓名，知道那個豪富人家的公子姓周，名奉節(jié)，乃是鹽商家的公子；另一家人姓萬，也是鄉(xiāng)紳舉人家的公子，可稱小康之家，只是與胡、周兩家不能比罷了。

    周奉節(jié)見胡紀綿只帶了一書僮一丫鬟，頗有些不解，“胡兄可是金陵胡家子弟？怎就只帶了這兩人？”胡家在江南也是頗有些名號的，家中雖不及鹽商豪富，可也不至于寒酸至此。

    胡紀綿笑道，“家母亦曾叫我多帶人，我嫌累贅盡都未帶。”

    周奉節(jié)笑了，“人多確是累贅，我在這里一言一行，怕是未曾隔夜，便有人報往家中了?！?br/>
    萬家那位小哥面嫩得很，與他們打完招呼，便回了自家的小院，倒是他媳婦是個爽利人，叫自家仆婦幫著芒種他們安置了下來。

    萬大奶奶笑呵呵地瞧著芒種利落地布置小屋，“真難為你了，這么小的年紀，做事竟這般利落，妥貼?！?br/>
    “奴婢在家時做慣了的?！泵⒎N收拾完這些東西，低頭瞧了瞧地，唉……以胡紀綿的潔癖，這青磚地自己要擦到什么時候才能有在胡家時的干凈，想胡紀綿說到了當?shù)匾俟腿?，索性也就自己做了主張，“臨行之前，我家太太曾說過，勿要依著哥兒的性子，到了地方要多雇幾個人伺候，不知奶奶可知這左近可有利落的婆子和灶上人？”

    “我前一陣子也說要請人來著，只是家里事少人工貴，請人不劃算，你家哥兒若是也要請人，不妨咱們倆家請一個婆子……”

    “奶奶您不知道，我家公子頗有些怪癖，地磚要擦到跟鏡子一般，內(nèi)外衣裳冬天一日一換，夏日里若是汗多不知要換幾次，在家時數(shù)個婆子丫鬟都要忙得腳打后腦勺，單請一個婆子都不知能不能讓哥兒滿意，這灶上人……我家哥兒的毛病更大，在家時都是自用小廚房，鍋啊灶啊，不愿和人混用的一品狀元最新章節(jié)?！?br/>
    “竟有如此樣人？”

    芒種打開了衣箱，“您看看，這內(nèi)衣，襪子，不是雪白的，稍沾了一點點黃，他就要棄之不用了?！?br/>
    “阿彌陀佛，你跟著他出來可要受累了?！?br/>
    “是啊?！泵⒎N點了點頭，“卻不知書院是幾日一休？”

    “似是咱們這般在書院左近賃房子的，若是不怕早起，日日回家也是成的，平常人都是五日沐休時才還家。”

    “哦?！泵⒎N點了點頭，“不知書院幾時開課？”

    “書院正月十三開課?！?br/>
    芒種心道這書院也是相對人性化，沒有寒暑假倒有沐休，她本似是籠中鳥一般困在胡家，現(xiàn)下出來了，只覺得看見天都是藍的，水都是綠的，便是這小鎮(zhèn)子，也讓她看出十分的可愛了。

    “你若是找仆婦，不妨去與房東說，前次我說要找仆婦，便是他家給找的?！比f大奶奶道。

    “真是多謝奶奶了?！?br/>
    胡紀綿與周公子寒暄完了到了小院，果然一踏進室內(nèi)便皺起了眉，“這屋子不堪干凈?！?br/>
    “三爺且忍著吧，我自從進了院子，一直在收拾?！?br/>
    “嗯。”胡紀綿低頭瞧著青磚地，好像是踩在上面都臟了他的腳一般，坐到了鋪著自家?guī)淼谋讳伒拇采?，腳踩在腳踏上，這才舒緩了眉頭，“外面都是這般嗎？”

    “三爺您在書院住時，那才叫‘不干凈’呢，據(jù)說是兩人一間屋子，您若遇上了會說夢話、放屁、磨牙、不洗腳的同窗……”

    “不是說日日都能還家嗎？”胡紀綿若是個現(xiàn)代女孩，那表情八成是要尖叫了，他這樣的潔癖，其實是最不適合離家的。

    “書院卯正就要晨讀，自這鎮(zhèn)子上山，還要走半個時辰呢。”

    胡紀綿瞪視了芒種半天，好似要立時收拾了行李跑掉一樣，“我……”

    “圣人有云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

    “可也不是這般啊。”

    “三爺可知江南貢院是何樣？”

    胡紀綿搖了搖頭。

    “我雖未曾見過，可也聽人說過，秋闈時秀才們要關在號房里三日，吃喝便溺都在方寸之地，三爺若是連書院都住不得，他日如何能進場？”

    胡紀綿的臉色再次鐵青，這些事還未曾有人對他講過呢……

    這就是古人消息閉塞之處啊，胡家不是什么書香門第，一家人在一起拉家常的時候也不會有長輩說我當年考試的時候啊……如何如何……胡紀綿的師傅雖說是考過的，可也懶得跟他這個包衣子弟多講科舉之事，一來二去的，他就真不知道了。

    “這是真的？”

    “您盡可以去問師長同窗。”

    胡紀綿臉色慘白地搖了搖頭，芒種雖說有時說話有些云山霧罩，但是要緊的事還未曾騙過他呢桃運御醫(yī)全文閱讀。

    “三爺，您晨起時只喝了半碗粥，可要再用些點心？”

    胡紀綿點了點頭，芒種從裝吃食的箱子里翻出點心包，放到了胡紀綿的手上，胡紀綿雙目無神地往嘴里塞著吃的，這個時候也只有吃的，能讓他心里好過點。

    這個夜里，胡紀綿噩夢連連，先是夢見自己在書院里被先生提問，卻一句都答不出來，眼睛里只有地上的一塊污漬，又夢見自己被困在一處極窄小的所在，只有一盞孤燈相伴，忽聞到一股異味，卻是馬桶在自己身后。

    尖叫著醒來時，看見的是芒種戲謔的眼神，“你……你嚇唬我！”胡紀綿指著她說道。

    “奴婢未曾嚇唬過三爺?！泵⒎N替他蓋了蓋被子，“奴婢只是來看看火盆熄了沒?！甭锅Q鎮(zhèn)三面環(huán)山，比金陵還要暖些，可到了晚上也夠冷的。

    胡紀綿抱著被子坐著，臉上滿是委屈之色，“額涅教我讀書上進時，可未曾說過……”

    “太太雖未說過，可圣人說過，三爺若是連書院辛苦都受不得，趁著家中的車夫未走，箱籠未曾全數(shù)打開，天一亮便原車回家吧。”

    胡紀綿以為芒種會勸他，誰知她竟說要原車回家，不由得有些羞惱，“我若原車回了家，豈非成了胡家的笑話？連二哥那紈绔都不如了?！?br/>
    “你還真未必及得上二爺。”冷死了，芒種干脆坐到了床上，拿他的被子蓋住了腿，“二爺隨著大老爺出來進去的談生意，青樓楚館去過，曹家亦去過，還曾去鄉(xiāng)下的莊子暫住，三爺怕是一踏進青樓的門，就會嚇得逃出來吧？”

    胡紀綿扁了扁嘴，他還未曾聽人說過他不及胡紀華呢，這個時候芒種的冷腳丫子又碰上了他的腿，他向后縮了縮，卻沒趕芒種走，他也是個寂寞的孩子，從小姐姐就被老太太抱去養(yǎng)，額涅也只是額涅罷了，兩個年齡相仿的兄長是隔房的，與他在一處時極少，身邊同齡的皆是下人，他就是一個人抱著書本過來的，芒種是頭一個跟他說話不顧及，直白坦蕩的，他又覺得芒種是頗有本事的俠客之類的，對她有些敬意，又憐惜她小小年紀就江湖漂零受人追殺，只覺得她亦姐亦妹，實是難得的朋友。

    “青樓楚館又不是什么好地方?！?br/>
    “三爺過年的時候還贊桃花扇是出好戲呢，那李香君可亦是名妓，候方域若非流連青樓，又那會遇見她。”

    “那……”胡紀綿不說話了，古人話本里寫青樓的不少，雖說本朝嚴禁官員狎妓，江南琴棋書畫皆絕的名妓卻是不少，才子亦多有與青樓楚館有關的。

    “三爺，白衣亦污啊?！?br/>
    胡紀綿沒說話，低下了頭。

    芒種揉了揉他光光地腦門，清代的金錢鼠尾頭的優(yōu)點就是很好摸……“三爺可要還家？”

    “不還?！?br/>
    “還要去書院？”

    “要去。”

    “他日可去秋闈……”

    “去?！焙o綿雖小聲，但還是說了出來。

    “既是這般，三爺您早些歇息吧?！泵⒎N掀了被窩出來，掀開了簾子，回到自己在外間的小床上，一進被窩就冷得一哆嗦，小床都涼透了，哪及得上里屋的床鋪暖和啊，自己這次穿越得好不靠譜，若是穿個有錢人家的姑娘，哪會……可一想到有錢人家的姑娘到了年齡就要許人、嫁人之類的，她又覺得冷就冷點吧，她可對嫁人一星半點的興趣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