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耳邊沒了周凌恒的聲音,她才起身,錘了錘發(fā)麻的腿,拿起鍋鏟將微微焦糊的糖醋排骨鏟了起來?!肌剿谒{色圍裙上擦了擦手,偏頭覷了眼外頭舉著大刀來回晃動的人影,心里頭一陣打鼓。
她不敢磨蹭,另起一口鍋,開始燒水蒸飯,煲湯燉雞。
隨后用刀背從水里撈出一條刀魚,拋向空中,刮鱗去鰓??紤]到吃魚的人可能不愛魚刺,她將菜刀在手掌間飛速旋轉(zhuǎn),啟動快刀模式,隨后緊緊攥住刀柄,用快刀將魚切成薄片,依次擺盤。經(jīng)她手下片出的魚片,每一片都薄如宣紙,放在手背上攤平,依稀能看見皮膚下纖細的血管。
柳九九在廚房找了一些蜜酒,配以清醬腌制魚片。腌魚間隙她也不停下,開始涮鍋炒茄子,煸炒幾道素菜;等配菜炒好,又轉(zhuǎn)身用打濕的紗布裹住手,打開鍋蓋,用鐵勺各取火腿湯一勺,雞湯一勺,筍子湯一勺,分別灌澆在魚片上,再淋上滾燙的熱油,薄如宣紙的魚片經(jīng)熱油那么一澆,發(fā)出“滋滋啦啦”的聲響,湯汁兒的鮮味兒立即滲入魚片中。
隨后再將魚片放入鍋內(nèi),熱氣微微一蒸,待魚片變色,立即出鍋。
魚片一出鍋,一股子香氣立馬溢出來,滿廚房都是刀魚鮮妙絕倫的香味。飯菜香味從廚房的門縫里擠出去,飄進看守的鼻子里,饞的他們收起刀,臉貼著紙糊門往里面瞅。
里頭傳來小姑娘脆嫩的聲音,“飯菜已經(jīng)備好,幾位大哥……進來吧!”
門外兩名看守迫不及待沖進去,兩人望著六菜一湯,不由自主深吸一口飯菜香,許久沒有聞過如此飯香,渾身通透。
兩名看守端著飯菜給周澤和花皮虎送去,臨走前將廚房門鎖死。
等看守端著飯菜走后,她掀開鍋蓋,松了口氣。還好,還剩一層鍋巴飯。她用鍋鏟將鍋巴飯鏟起來,就著刀魚的湯汁兒和剩下一些菜,蹲在灶臺后吃起來。
鍋巴飯又香又脆,她蒸飯的時候為了讓米飯更香,特意在鍋底鋪了一層紅薯;被煮爛的紅薯同米飯攪合在一起,成了香脆的鍋巴,一口下去“嘎嘣”脆,香韌有嚼勁兒。
吃飽喝足,她走到門前,戳開油紙糊的窗戶,往外頭覷,時不時有護院來回走動,她根本沒辦法逃走。她摸了摸腦袋,發(fā)現(xiàn)發(fā)簪不見,頓覺渾身沒勁兒,癱軟坐在地上。
偏偏這時候又困又冷。〖〗她在灶臺前鋪了一層干燥的稻草,從灶里取出余下的炭火放在瓷盆里,擺在自己跟前,借著炭火的溫暖,枕著胳膊闔眼打盹兒。
奈何這一睡,整個身子就跟火燒似得。朦朦朧朧間,她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抬手一摸自己額頭,卻是發(fā)燒了。她下意識揉了揉胸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胸口居然不疼……從方才跟排骨大哥心靈相通之后,她身上的傷便不疼了。
她翻了個身。原來在心靈相通時,她身上若有疼的地方,都會轉(zhuǎn)移到排骨大哥身上。由于這會發(fā)燒是在心靈相通之后,這發(fā)燒頭痛的苦,還得由她自己來受。
思及至此,她開始回憶,方才自己的胸口到底有多疼,排骨大哥受得住嗎?
想著想著,便睡去了……
而另一邊,乾極殿內(nèi)。
周凌恒依照柳九九的描述,將她被囚的宅子特征畫下來。并且召來鄧琰,吩咐讓他無論如何,要找到這所宅子。鄧琰從他手中接過畫,仔細打量,抬臉見他揉著胸口,臉色并不是很好。
鄧琰拎著畫紙問他:“陛下,這畫您是從何而來?”
“有人給的?!敝芰韬愦謿?,胸口一片火灼似得疼。抓鏟鏟的人下手到底是有多狠?將一個姑娘家打得這般疼?真得是大丈夫所為?
“這畫里的內(nèi)宅環(huán)境,可不就是先皇的西郊別苑么?”鄧琰望著他,打量了他一眼,“那里許久無人去過,只剩下幾個和尚看門,找這里做什么?”
“西郊別苑?”周凌恒揉著胸,想了一下。怪不得他覺得畫中景象眼熟,原來是西郊別苑。他道:“九九就被囚在這里,你帶人過去?!?br/>
鄧琰對他的話向來不質(zhì)疑,他點頭“嗯”了一聲,將畫紙折好,塞進衣服里,問道:“陛下,您胸疼?”
“你這不是屁話,沒瞧見朕在揉胸?”他回瞪了鄧琰一眼。
鄧琰粲然一笑,無辜攤手道:“人家就是因為看見你在揉胸,所以才問你的啊?!彼燮鹦渥樱冻鲆欢谓Y(jié)實的小臂,“來,你要是疼,我?guī)湍闳啵∥蚁眿D兒胸疼,都是我給揉的?!?br/>
“……”眼看著鄧琰伸手過來,周凌恒揉著胸側(cè)身閃開,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給朕,圓潤的滾!”
“好,臣告退!”鄧琰扭身就走,剛跳到窗戶邊兒上,又被周凌恒叫住,“等等,你給朕回來!朕跟你一起去!”
“這可萬萬使不得啊,您千金之軀哪兒能跟著臣去上躥下跳?這種找姑娘的粗活兒,還是交給臣好了,臣一定將九九……哦,不,您的鏟鏟給扛回來!”鄧琰蹲在窗戶上,扭頭對他道。
聽了鄧琰的話,他腦中立馬跳出鄧琰扛著柳九九的曖昧情景;他板著一張臉,揉著胸口刮了一眼鄧琰,“朕的話是圣旨,你想抗旨不成?”
“得得得,您老大。”話都說到這份兒上,鄧琰也不好再勸。
為了不讓人知道他出宮,他跟著鄧琰從窗戶走。之后換上侍衛(wèi)服,同鄧琰一起帶人出宮,一路快馬加鞭往西郊奔去。
柳九九因為體熱發(fā)燒,蜷縮在稻草上整個人都不太清醒,迷迷糊糊間聽見外頭有廝殺聲;她撐著胳膊爬起來,不小心把炭盆打翻,火星子將干燥的稻草燎燃,“轟”地卷起火舌。
還好她反應夠快,滾至一旁,避開那堆火。稻草的火勢越燃越猛,很快燒到了木柴旁,整個廚房都燃了起來。她想爬起來往外跑,可渾身乏力一點勁兒都使不上。
眼看火勢要燒到她腳邊,一襲白衣的周凌恒一腳把門踹開,揉著胸沖過來,拽著她的腳將她給拖開。緊接著鄧琰也沖進來,他看了眼外面廝殺成一堆的兩撥人,又俯身看了眼柳九九,撩起袖子便要去撈柳九九。
周凌恒一把將他給推開,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
“扛她啊!趕緊扛著她走!我剛可看見有只大老虎沖過來了!”鄧琰急得差點跳起來。他方才從房頂一路奔過來,看見一只花皮大老虎朝著這邊跑過來,還好他輕功不錯,比老虎早到。
“要扛也是朕自己扛!”周凌恒又推了他一把,“去去去,離我家鏟兒遠一點?!?br/>
聞言,鄧琰忙跳開。嘿!陛下腦子是有坑吧?他一個有婦之夫,跟他吃什么醋?
鄧琰瞅著陛下將柳九九扛起來,忙帶著陛下跳墻出別苑。院內(nèi)傳來一片廝殺聲,鄧琰將兩人送上馬車,差人送他們回城,遂又折回去剿匪。臨走前,周凌恒交代他,務必留下活口。
*
馬車一路顛簸,柳九九是在周凌恒懷里被顛醒的。
她睜眼看見周凌恒,以為是在做夢,抬手將眼睛幾番揉搓,這才真切的感受到,自己不是做夢,是真的,真是排骨大哥,他真來救她了。
她睜眼沉默半晌,才切切地問:“排骨大哥,那些匪徒呢?”
“放心,他們不回來了。”周凌恒抱著她,溫柔地用手拍了拍她的脊背,跟安慰小孩似得,“別說話了,再睡一會,馬上就能回城?!?br/>
也不知是不是燒糊涂了,她伸手抱緊周凌恒的腰,臉緊緊貼著他的小腹,闔眼開始呼呼大睡。進城前經(jīng)過驛站,周凌恒考慮到柳九九沒吃東西,便吩咐人去買些吃食。
他低頭看著柳九九,胸口處愈發(fā)疼痛,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竟有些燙手。他思慮著這丫頭可能是因為傷勢過于嚴重,導致體虛發(fā)燒。他用手拍了拍她的臉,俯下身貼著她耳朵,低低問她:“鏟鏟,你是不是很難受?”
她難不難受,他不知道。反正他現(xiàn)在胸口很疼,估計跟柳九九傷勢惡化有關,畢竟這疼,是替她受的。
柳九九迷迷糊糊搖頭,想張嘴說話,喉嚨干涸,嘴里半晌蹦不出一個字眼。她只覺得自己耳朵癢癢的,恍惚間感覺到排骨再跟她說話。
排骨大哥的聲音很好聽,就跟她冬日里煮的一杯熱酒似得,溫熱的氣息燙過她的耳朵,讓她覺得舒服不少。
有人抱著的感覺真好,渾身都暖和,排骨大哥的懷抱又軟又溫,讓她覺得很舒坦,比躺在稻草堆上舒坦。周凌恒此時也不太好受,身體心理雙重折磨。
“瞧你難受成這樣,我都恨不得全替你受了……”周凌恒嘀咕道。
“那對你多不公平,多疼啊……”柳九九總算聽清了他的話,感動鼻子一酸;眼前本就模糊,被淚水這么一浸染,她徹底看不見物體。
“朕……我是男人,這點苦還是受得了的?!边@話他說的心虛,他平日最怕身體疼。往日練武,都得把自己裹得結(jié)結(jié)實實,生怕身體受傷。
往年有個來殺他的刺客,不過是將他腿踢破了皮,捉住刺客之后,連審問都免了,直接扔進了冷薇的五毒池,喂了五毒。宮內(nèi)人都知陛下是個笑口常開,性子溫吞的“吃貨”;殊不知陛下還是個極怕疼的,皇帝手下的近衛(wèi)都知道,但凡弄疼了陛下的刺客,必是留不得全尸。
周凌恒承認,他不是個好人。但為了鏟鏟,他甘愿做一次好人。他實在見不得鏟鏟難受,她難受,他也難受。
身體難受,心里更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