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吉府，老過直奔情報(bào)站，走進(jìn)情報(bào)站院子，看了一眼掛在正廳大梁上的匾，“步云瀑”，嘿，瞧這三個字兒，有多好。正好老特工出來，老特工見到老過，拖了老過就走。在路上，老過問老特工，彩主兒的草書寫得怎么樣？好，老特工說。老過問，能不能把罵人的粗話寫在草書條幅中？不可能，老特工說。老過問，“**人”算不算粗話？算呵，老特工說，“**”是說男人的小**，這不是罵人，是什么？

    到晚上，吃過晚飯，老過拖了老特工去吉府過夜。()

    明早起床，老過帶老特工去給彩主兒道平安。

    在大廳里，老過把對聯(lián)中的“**人”指給老特工看。老特工也不太認(rèn)識條幅中的其它字兒，但這“**人”兩字是認(rèn)識的，老特工不看則已，一看，吃驚不小，他想，像彩主兒名氣這么大的書法家，也把罵人的粗話寫進(jìn)條幅中，這是怎么回事兒？

    幾天后，老特工把這事告訴給站長聽。站長朝老特工發(fā)起了火，他罵道，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這樣說話？你是不是看不慣毅司令“步云瀑”那三個字兒，借題發(fā)揮，找一些事兒出來，轉(zhuǎn)彎抹角來罵我們毅司令那三個字兒？這是什么性質(zhì)的問題？老特工被站長罵得雙腿發(fā)軟，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后他說，我沒說毅司令那三個字中有粗話，我是說在吉府里的書法作品中寫有“**人”這句粗話。站長怒拍桌子，吼道，還想狡辯？吉府里的事，我不管，我看你今天幾次三番在院子里看“步云瀑”那塊匾，現(xiàn)在又說有人利用書法罵粗話，你這就是暗示在毅司令的那三個字中藏著罵人的意思，老特工同志，你要作深刻檢查的，看你檢查的態(tài)度，態(tài)度不好，完全可以把你說的話定性為**言論。老特工這下子真被站長嚇著了?？鞂憴z查去，站長說，要深刻。老特工只得連夜寫檢查。

    老特工正在寫檢查的時候，老過從外面回來，當(dāng)時已是半夜一、兩點(diǎn)鐘，老過手里捧著酒瓶，對老特工說，這瓶酒明晚喝，喝了酒，我和你再去吉府過夜，那兒條件好。老特工大叫道，滾，你這個酒鬼，還說跟你去吉府過夜呢，都是被你害的。老過不懂，一點(diǎn)不懂，他放下酒瓶，睡覺去了。

    一星期以后，情報(bào)站開會，幫助老特工糾正思想錯誤。大家都發(fā)言，對老特工的言論進(jìn)行批評，最后由老特工自己讀檢查、談體會，由站長作總結(jié)性發(fā)言。

    這事兒本該結(jié)束了，不想在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老過特地走到站長吃飯的桌子邊，坐下，跟站長同桌吃飯，在吃飯過程中，站長問了老過一些吉府的情況，老過一一作答，后來輪到老過說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湯喝到肚子里，但部份湯汁又從喉嚨里回流出來，弄得口腔中盡是湯汁和湯的味道……老過說，站長，現(xiàn)在老特工知道了我在吉府里的生活條件有多好，整個院子就我一個人住著，還弄了兩個丫環(huán)來服侍，站長，你是不知道，你沒去我們吉府看過，吉府可大了，在吉府，整套整套的院子有許多座，我住的那套院子還不是最好最大的，我?guī)Ю咸毓とゼ^夜，我們兩人睡在一張大紅木床上，舒服哪，站長，你是沒看到，老特工同志躺在床上，四腳朝天，舒服哪，老特工同志就這樣說，舒服哪，老過說著，還學(xué)老特工四腳朝天的樣子。我可沒有這個福氣，站長說，你是從吉府里出來的，自然不必說，他老特工哪里享受過此等富貴生活？從來沒有過。老過說，就是呀，老特工是太高興了，整整一個晚上沒歇過。站長問，他不睡覺，能干嗎？干嗎？老過說，老特工不停地往我身上爬，不停地爬，爬。站長問，他爬，爬什么？老過嗓門大起來，說，站長，你真是不懂，老特工把我當(dāng)女人用，他一個晚上弄了我好幾次，到最后弄不動了，可他還要爬上來弄。站長聽到這兒，真如有五個大雷在頭頂上轟響，在屋子里吃飯的人幾乎都聽見了老過說的話，大家都開始議論了，站長看著屋子里那些邊吃、邊議論老特工之事的人，眼光出現(xiàn)了左右搖擺的奇異現(xiàn)象，但站長馬上認(rèn)定，不是自己眼睛在晃動，而是屋子里這些人在晃動，是老過說了老特工的那些丑事，使屋子里這些人像是被通了電流，取得了動力，紛紛在這間食堂里搖晃起身體來了。站長要讓自己擺脫眼前的困境，他奮力掙扎，像掙脫一條鎖鏈那樣，用全身力氣，從坐著的板凳上站起來，從人群中鉆出來，站長跑到屋子外面，靜了一會兒，剛才的幻覺才慢慢消失，腦中思維逐漸清晰起來，他在心里罵，這狗日的，居然膽敢與吉府里的二先生有此類不正當(dāng)?shù)年P(guān)系，丑事哪，老過僅僅是一個黨外人士，是外圍人員，你這個老特工，狗日的流氓坯子，把組織的對外形象都弄臭了，丑事一直做到了吉府里去，老過那張嘴……對，先要封了老過的嘴。站長回身，沖進(jìn)食堂，他找秘書，說，立即通知下去，開會，還有，把老特工扣起來。

    事兒被布置停當(dāng)，站長把老過拉到僻靜處，站長對老過說，你來情報(bào)站也有些日子了，為抗日做了一些事，受到過嘉獎，雖說你是外圍人員，但也同組織有關(guān)系，所以你要主動維護(hù)組織形象，不能把你和老特工之間的丑事說出去。什么丑事？老過不明白，問。還“什么丑事”呢，就是你剛才在飯桌上跟我說的那件事，站長說。哪件事呵？老過不明白。就是把你當(dāng)女人用的那件事。這呀，老過笑了起來，說，這算什么丑事？這是我和老特工兩人之間的事，跟組織沒關(guān)系的。站長說，那你干嗎講給我聽？你不說就行了，你對外面這么一說，我們就要外理老特工。又沒人聽見，站長，老過說，站長，我就跟你一個人說的。哪里呵，站長退后一步，身體碰在墻上，說，整個食堂里的人……在食堂里吃飯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還以為是跟我一個人說呢，現(xiàn)在要捂，也沒法捂了。老過不懂，他想，情報(bào)站里的人怎么都是這樣？

    晚上開會，站長在上面，他把老特工的丑行在全體情報(bào)站工作人員面前公布，他說，同志們，這叫什么？這叫公布于眾，這叫公布于眾哪，同志們，老特工有此劣跡，是我們站里其他同志想都不敢想，想都想不到的，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事兒，同志們，以前讀《紅樓夢》，知道書里薛寶釵的哥哥薛蟠，知道此惡徒有此劣跡，后來遭了打，被一個叫柳湘蓮的戲子打了，他是個美貌男子，這個男戲子把薛蟠惡徒騙到一個僻靜處，然后赤手空拳把他打了一頓，薛蟠受了打，醒悟了，后來變好了，薛蟠與柳湘蓮也真成了好朋友，是正常的朋友，同志們，我已把老特工關(guān)了禁閉，我們能不能學(xué)《紅樓夢》里柳湘蓮的樣，擁入禁閉室，將老特工揍一頓，讓他變好，能不能？能不能？不能，我說同志們，不能，我們都是同志關(guān)系，不是像柳湘蓮那樣走江湖的戲子，我們不能跑進(jìn)禁閉室把老特工揍一頓，我們進(jìn)禁閉室，只是去看老特工，去教育他，幫助他，同志們，你們看老特工所做的這件事兒，叫什么事兒呵？坐在底下的人交頭接耳相互議論，議論的聲音一開始較輕，后來越來越響，越來越嘈雜。站長說，大家可以議論，也可以走上來發(fā)表自己的看法。底下有人喊，站長，這叫什么事兒？站長未及回答，那人又說，男人和男人。站長心里清楚，這叫“同性戀”，可他沒說。晚上的會開到深夜十二點(diǎn)才算結(jié)束，最后站長宣布處理結(jié)果，老特工關(guān)禁閉半個月，并撤銷其煙鋪老板一職，煙鋪暫時由過下田同志來管，等半月以后，再由老特工代理煙鋪老板一職，但只是代理。站長說，先這樣處理，我把處理意見上報(bào)給山里，山里若沒有別的處理意見，就按這個方案辦。

    散會了，別人沒有想法，包括站長也是這樣，大家到房里倒頭便入睡。只有老過不能入睡，房里只有自己一人，老特工被關(guān)在禁閉室里，老過感到很冷清，老過真是不懂，情報(bào)站里的人怎么都是這個樣子？老過怪自己嘴快，對人亂講話，結(jié)果害了老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