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黃殤告訴秦樂,自己要停掉手里一切的工作。接下來的日子,他要陪著幺妹兒走完。往后的每一分鐘黃殤都不想和幺妹兒錯過。
幫著幺妹兒做完檢查,Ice提醒黃殤記得給幺妹兒遞交辭職報告。
唐明告訴黃殤這里有他和秦樂陪著,不會出什么事情的。他還是聽幺妹兒的安排趕緊把辭職報告給公司交上去吧。幺妹兒是一個做事特別認真的,黃殤也很清楚她的性格,所以轉(zhuǎn)頭騎著他的摩托車離開了醫(yī)院。
幺妹兒的公司,坐落在國貿(mào)的正中心的二十六層。當黃殤趕到這里的時候,公司里面已經(jīng)坐滿了人。上班的時間,每個人都在有序的忙碌著。幺妹兒是這個公司的財務總監(jiān)。曾經(jīng)在這個辦公室里她有著說一不二的地位。為了這家公司她傾盡全力,也付出了所有。為了它幺妹兒不敢休息,不敢生病,好像這個公司離開她就沒法運營了一樣。如今回過頭再看,公司也并沒有因為少了她而改變和錯過什么。
幺妹兒的病情,公司的人已經(jīng)知道了。當黃殤把幺妹兒的辭職報告交到人事總監(jiān)的手里時,他好像也早就有了預感。手續(xù)辦的很順利,只是在黃殤將要離開的時候,人事總監(jiān)告訴黃殤說,王總想要見他。
王總是幺妹兒的上司,也是這家公司的Boss。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或許因為公司是做健身器材行業(yè)的原因,整體上他保養(yǎng)的還算不錯,絲毫不顯中年男人的油膩。
公司目前是準備上市的重要階段,王總在辦公室里忙的不可開交??吹近S殤走了進來,他還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幺妹兒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更是手中的一員大將,猛將。黃殤和幺妹兒的關(guān)系,他是知道的。在這之前,他們也有幸見過幾次面,吃過兩次飯。
王總對黃殤很是客氣,其實在他身上少了很多商人應有的精明,反而多了一絲儒雅之氣。
對于幺妹兒的事,王總表示感到十分抱歉。幺妹兒為公司付出的一切,他的心里十分清楚。
當著黃殤的面,王總讓助理叫來了公司接替幺妹兒的新的財務總監(jiān)。黃殤年齡不大,但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也算是閱人無數(shù)。新的財務總監(jiān)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她的衣服和服飾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個非常講究的人。
“這位是獨孤燕的朋友——黃殤先生。你們相互留個電話,從今以后獨孤燕生病所需的任何費用,全都由公司負責?!弊詈蟮臅r候,王總還特意強調(diào),“幺妹兒現(xiàn)在是特殊情況,財務部門要二十四小時開機,如果因為費用的問題影響到幺妹兒的治療,你就可以直接走人了?!?br/>
“好的?!迸嘶卮鸬母蓛衾?,同時也迅速的拿出自己的名片交到了黃殤的手中。
黃殤看著王總,不得不佩服眼前這個男人。
“一會兒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聊聊關(guān)于燕子的事兒?!蓖蹩偨酉聛碚f。
對于黃殤,他原本想遞交了辭職報告就趕緊趕回醫(yī)院的。只是王總提到了想聊幺妹兒的事,黃殤也就沒有拒絕。
“在這里?”黃殤問。
“公司樓下的商場有家意式咖啡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簽完桌上這份文件就過去?!?br/>
黃殤點了點頭,然后自己先走了過去。
商場的意式咖啡廳內(nèi),黃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幺妹兒特別喜歡喝咖啡,只要有時間她總會過來喝一杯。黃殤現(xiàn)在坐的位子就是她平時常最喜歡坐的地方。
幺妹兒說過她特別喜歡一個人在這兒窩在咖啡廳的這個沙發(fā)上,透過玻璃窗看路上行走的人群。每當這樣的時候,她就會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已經(jīng)超脫世外,不在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之中。慢慢的這個位置好像也就成了她在這個咖啡廳的專屬。
王總過來的時候,黃殤已經(jīng)給自己點了一杯幺妹兒平時最喜歡喝的咖啡。黃殤嘗試了一口,說實話這個黑乎乎,又略帶苦澀的東西,他實在是有些喝不慣。他不知道幺妹兒為什么這么愛喝它,也許這就像女人永遠不懂男人為什么愛喝酒一樣。
“這是燕子最喜歡的咖啡廳?!蓖蹩傋吡诉^來,坐在黃殤的對面說,“這家咖啡廳的法國牛排也很經(jīng)典。聽說師傅是老板特意從法國請來的?!?br/>
黃殤禮貌的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兒的牛排也是幺妹兒的最愛。
“知道燕子為什么那么愛喝咖啡和愛吃牛排嗎?”王總問。
黃殤搖了搖頭,沒有答話。曾經(jīng)他也問過幺妹兒這個問題,只是她沒有告訴自己答案。
“燕子曾說過,她和男朋友在一起后,兩個人正式吃的第一頓飯就是牛排和咖啡。那時候這些東西,幺妹兒只是在書上看過?!蓖蹩傄贿叿粗c餐單子,一邊說。
幺妹兒有個男朋友的事兒,黃殤是知道的。只是幺妹兒在他們面前幾乎從來不提,他也從來沒有仔細問過。
黃殤和王總的聊天也從幺妹兒的男朋友開始。
高考結(jié)束之后,幺妹兒一個人瞞著家里人偷偷跑到了長沙去打工。與其他人不一樣,幺妹兒出去雖然也是為了掙錢,但她要掙的是自己的學費。幺妹兒的老家在南方一個偏僻的鄉(xiāng)下。姊妹五人的她排行老二。王總說他還聽幺妹兒說過,當時老家的父母為了能夠要一個兒子,把自己最小的妹妹都送給了別人。所以大家可以想到女孩兒在家里的地位。
如果不說可能有些人永遠都不會明白,生活的貧困往往是沒有底線的。
生活貧困的他們,在加上父母對自己小兒子的疼愛,幺妹兒小的時候幾乎從沒有吃過一次米飯。哪怕喝粥,她喝的都是家里用碎米熬的。這樣的她上學幾乎從來都是奢望。從小學道高中,每一個學期都是她偷偷的去求老師來家里做父母的思想工作,才得以完成了自己的高中學業(yè)。
因此對幺妹兒來說,不要說大學的學費,父母沒有逼著讓她去干活養(yǎng)家、嫁人,這已經(jīng)算是天大的恩賜了。再看自己的姐姐和妹妹,不是嫁人,就是出來打工了。
一個人,偷偷地拿著大姐私下積攢的一百二十塊錢,幺妹兒來到了長沙。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城市,想要找一份工作那里又那么容易。到了長沙后已經(jīng)身無分文的她,只能站在飯館的門口,等哪個客人走了便上前偷吃客人留下的剩飯剩菜過活。
一個從小生活在農(nóng)村的鄉(xiāng)下丫頭,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城市?,F(xiàn)實的殘酷打碎了她所有的夢想。晚上困了,她就只能找一個立交橋的橋洞湊合著。一個女孩兒,繁華的地方被人趕,偏僻的地方不敢去??柿司腿ス珗@或者衛(wèi)生間里找些冷水。
麻辣燙,來到城市的幺妹兒第一次知道世上還有這種東西。臨近傍晚,一個麻辣燙的小攤邊上,她遠遠的蹲在旁邊注視著邊上的幾個大男孩兒。他們一邊吃著麻辣燙,一邊大口的喝著啤酒,時不時的還興奮著聊著一些他們工作中的話題。她已經(jīng)一天沒有吃東西了,現(xiàn)在之所以注意著他們是因為這張桌子距離小攤最遠。她在心里默默的祈禱著,希望這些男孩不要把一切都吃完,可以給她留下一點殘羹剩菜。
估計那時誰都未曾注意到就在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女孩兒正在眼巴巴望著他們手中的麻辣燙發(fā)呆。
幾個男孩兒走后,幺妹兒立刻沖上前。由于他們吃的麻辣燙是用鐵簽串好的,所以等她跑過去的時候留下的只是滿桌空空的簽子,不過好的是還有剩下半瓶啤酒擱在桌子上沒有喝。
餓極了幺妹兒想都沒有想就一口氣給灌了下去。從未喝過酒的她,頓時腦袋就有些發(fā)蒙。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已經(jīng)離開的一個男孩兒又折返了回來。
尷尬與不知所措,加上那半瓶啤酒的酒勁兒,事情雖然過去很久,幺妹兒到現(xiàn)在都不敢回憶當時自己的囧樣兒。
其實又哪有什么囧樣兒。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心里障礙。她當時的樣子恐怕比街邊的乞丐也強不了多少。所以沒人會注意到一個像“乞丐”一樣的人的臉上會是什么表情。那個男孩看著幺妹兒什么話都沒有說,直接去老板那兒又拿了一堆麻辣燙放到了她的面前。
在饑餓面前,又有多少人還在乎自己的尊嚴??粗郎系氖澄?,幺妹兒已經(jīng)來不及說謝謝就開始吃了。
男孩的名字叫做小福,比幺妹兒大兩歲,當時就在麻辣燙附近的一家超市工作。那天他到底給幺妹兒去老板那兒拿了多少次麻辣燙,她已經(jīng)記不清了。印象里小福不停的去老板的車上給她拿吃的,有青菜、豆腐、丸子、雞爪……
當時她只顧著吃,他在幫著她拿。那是她出生以來吃的最好最飽的一次。吃飽后的幺妹兒才仔細看這個坐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我沒有錢!”幺妹兒對著他說。
小福簡單的哦了一聲,然后很淡定的給幺妹兒說:“錢,我已經(jīng)替你付過了。”
“可我現(xiàn)在沒有錢,所以目前我還不了你?!弊ブ掷锟湛盏谋嘲勖脙河行┎缓靡馑嫉恼f。開始的她實在太餓了,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吃飽喝足的幺妹兒不得不考慮實際問題。畢竟她不是一個真的乞丐,她也做不到吃完轉(zhuǎn)身就跑的事兒。
對面的小福好像對此并不在意,看著臉如花貓一樣的幺妹說:“你住在哪里?”
看著小福,幺妹兒羞愧地搖了搖頭。不是她不想告訴他,更不是她想要賴賬,只是住在哪里這對她來說是另一個難題。
“我沒有地方住——”幺妹兒說。她知道這句話對小福來說,特別像是一副自己不想還錢的樣子。
幺妹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趕緊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破的不能再破的帆布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和準考證。
“這些你可以記下來,將來我有錢了會還給你的,但是我不能把它壓給你?!辩勖脙阂贿呎f,一邊舉起這些證件給小福看。她小心的放到小福眼前,雙手卻攥的很緊,生怕一個不小心會被他搶去似的。
“你剛高考結(jié)束?”小福有些吃驚的看著幺妹兒,顯然他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女孩兒剛剛參加完高考??粗勖脙菏种械臏士甲C小福問道:“說一說你考的怎么樣?”
“雖然分數(shù)還沒有出來,不過我感覺應該還可以。考上一個好點的大學應該沒什么問題?!辩勖脙赫f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突然洋溢出了幸福的笑容。
“不過……”幺妹兒突然想到了什么,臉上的笑容也在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愁容。
“不過什么?”小福問。
“不過我需要利用開學前的這段時間把我的學費賺出來??墒俏乙呀?jīng)來這里好幾天了,連份工作都沒有找到?!辩勖脙赫f著又低下了頭。小福也已看出了幺妹兒的窘境,他從牛仔褲的口袋中掏出錢包。今天是他們發(fā)工資的日子,所以便和同事一起出來慶祝。
小福是一名超市熟食區(qū)的涼菜師傅。因為是學徒,所以當時他的工資并不高。每個月三四千塊錢的工資,除了留下一千塊錢零花完,其余的都存入了銀行。他仔細點了一下殘破的錢包里剩下的八百多元錢,抽出了七百放到了幺妹兒的面前。
“我留下一百做零花,剩下的你先拿著吧,如果不夠,我再幫你去取?!毙「S行┖蠡诮裉斐鰜碚埮笥殉燥垼缛舨蝗凰€可以多給幺妹兒一些。
看著桌上的錢,幺妹兒有點愣神兒。她才和眼前的這個男孩兒只見了一面。她不明白對方為什么要這么幫她。幺妹兒曾不知一次的問過小福這個問題。最終在一次在他和朋友的談話里,她才知道答案。小福說,有些人即使認識了很多年,可最終不是對手,就是敵人;而有些人雖然只見了一眼,但卻讓你認定這就是你一直要等的人,或許這就是緣分。
幺妹兒并沒有收小福的錢,或許如果當時她拿了錢就不會有接下來的故事了。對幺妹兒來說,讓小福請客吃飯已經(jīng)讓她感覺很不好意思了,又怎么會再收一個陌生男孩兒的錢。
小福執(zhí)意要給,因為他很清楚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兒身無分文的在這樣的城市生活會是一種什么狀態(tài)。另一邊的幺妹兒死活都不接受他的錢。正在兩人爭執(zhí)不下的時候,小福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說了一聲,我有個主意。
“你怕不怕累?”小福看著幺妹兒那單薄瘦弱的身體說。
“你不要我看著瘦弱一些,其實我很有力氣的。我在家的時候,什么活都會干的?!笨粗「5谋砬椋勖脙阂讶徊碌剿隙ㄓ泄ぷ鹘榻B給自己。
“不過有可能還會很臟的?!毙「:苄÷暤恼f,但他的眼神中卻充滿著期待。
“難道還能比我現(xiàn)在還臟嗎?”說話的時候,幺妹兒開心的笑了。她突然感覺自己是那么幸運,老天對她如此的垂青。那一刻幺妹在想,一定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就在她絕望的時候派小福這個天使來拯救自己的。
看著幺妹兒那一身臟舊的衣服,臉上也因為塵土猶如花貓一般了。小福笑了起來,隨后就拿出電話打給了自己超市的老板。小福超市的蔬菜區(qū),剛好需要一個理貨員。因為在蔬菜區(qū),所以工作內(nèi)容既繁瑣又有些臟。畢竟免不了要和蔬菜上的泥土打交道的。
解決了工作的問題,剩下的就是住宿。小福租的房子雖然是個開間,不過好在當時房東在裝修房子的時候打了隔斷,所以看起來也是一室一廳的裝修。
回到住處,小福將臥室里自己的東西收拾到行李箱里放到了客廳。
“你就先住我的那個房間,我住客廳?!毙「R贿呎f一邊還特意倒在沙發(fā)上試了幾下,仿佛在給幺妹兒說,看,這個沙發(fā)也很軟的,睡著也很舒服。
“還是我睡這兒吧!”幺妹兒說著便要和小福搶沙發(fā)。那時幺妹兒心里想著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對她來說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賜了。
爭搶時,一個不小心幺妹兒還直接坐到了小福的身上。
“難道你沒感覺一個女孩子這樣有些不妥嗎?”小福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了一下。
“??!”坐在小福身上的幺妹兒喊了一聲,頓時羞紅了臉,立刻站了起來。
本來無意的幺妹兒,這么立刻一站,反而感覺剛才是故意的。這樣一想臉頰頓時感到更燙了。
看著羞紅了臉的幺妹,小福笑了起來。他告訴幺妹說,你開學后遲早要離開的,所以另外租房實在是不劃算。你住我這里,我不收你錢,不過打掃衛(wèi)生,清理房間這工作就全部交給你了。
在小福的推薦下,幺妹兒也開始了在超市工作。小福是個很節(jié)儉的男人,哪怕是一雙襪子破了洞,他都會用線一點點的修好,直到無法在修復為止才會扔去。小福愛喝酒,可是因為知道了幺妹兒的狀況,他便把酒戒了。
一次幺妹兒見到小福正在用手機計算著什么。后來他才知道,小福說如果自己一天可以省下兩瓶啤酒,一個月30天,那么他差不多就可以省下150的飯費了。
在超市工作的日子是忙碌的,尤其是很多干的都是體力活。幺妹兒那原本就單薄的身體做起就更加的吃力。不過好在小福都和同事們打好了招呼,所以大家每次也都會盡力過來幫忙。
因此即便已經(jīng)做了財務總監(jiān)的幺妹兒,到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的工作都是幸福的。他們雖然辛苦,但生活卻無比充實。幺妹兒曾說,她特別喜歡小福的笑,小福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他的笑,幺妹兒感覺特別好看。
小福讓幺妹兒知道了什么是咖啡,第一次吃西餐也是小福帶她去的。多年之后,幺妹兒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去品嘗牛排,可是卻始終再也沒有吃到那曾經(jīng)的那種感覺。就像小福的人一樣,一旦離開了就再也沒有找到過蹤跡。
黃殤坐在一旁,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聽著王總的講述。這些都還是他第一次聽到。之前他也偶爾聽幺妹兒提起過以前的事。他知道幺妹兒的生活很苦,可卻沒有想過這么苦。
“你呢?”王總看著黃殤說,“你們的事我也聽燕子說過?!?br/>
燕子是王總習慣的稱呼,從她剛開始跟著的時候,他就這么叫她。
黃殤端起了咖啡杯,仿佛一下子陷入了回憶當中。
他們的相識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