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霂有些震驚。
前天，他還見到了那少年，那少年分明是活得好好的。
熱情開朗陽光熱血，那樣的人，怎么可能已經(jīng)死了十年了？
如果那個徐爻真的死了十年了，那，他們見到的人是誰？
他看了看白璧。
白璧點點頭，“大娘，我想知道他的死因?！?br/>
她的聲音很冷，眼神也很犀利。
那大娘打了個冷顫，雙手哆嗦，“你……”
許久，她搖搖頭，“你們，進來吧。”
房子很簡陋。
客廳里只有一張破舊的茶幾，幾個椅子，老舊的電視機和收音機。
茶幾上堆放著殘羹剩飯。
寒酸、簡陋。
正中央的墻上掛著兩張照片，照片下擺了一張小桌子，小桌子上放著兩炷香，一些水果和餃子。
其中一張照片，便是徐爻的。
照片中的徐爻，和他們見到的徐爻沒什么變化。
是個充滿活力的少年模樣。
“家里有些臟，你們別在意?！彼p輕咳嗽了幾聲，給白璧和黎霂搬了兩張椅子。
“垚垚這孩子，已經(jīng)去了十年了?！?br/>
大嬸像是在囈語一般，表情麻木而呆滯，“如果他還活著，大概跟你們差不多大了吧?！?br/>
她一邊說著，一邊掉下幾滴淚來。
“他是怎么死的？”白璧問。
“他是投河自殺的?！贝髬鹫赝钦掌锏纳倌辏瑴啙岬难劬锶滩蛔〉粞蹨I。
“垚垚他爸活著的時候愛喝酒，喝酒之后就打人。那一天，我記得特別清楚。”大嬸陷入到回憶中，聲音哽咽無比。
“他爸喝醉酒之后，又打了垚垚。我躲在一旁不敢吭聲。晚上，他爸酒醒之后，我想勸勸勸他，以后不要再打垚垚了。”
“我萬萬沒想到，垚垚就在門外，那一天，他知道了自己不是親生的。他認為，因為他不是親生的孩子，所以他爸才會往死里打他?！?br/>
“垚垚是個很內(nèi)心很敏感的孩子，他一時半會想不開，從橋上跳下去，投河自殺了?！?br/>
大嬸忍不住痛哭出來。
“可是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這樣的。我們很愛他，他雖然不是我們親生的，但我們真的很愛他。”
“他爸喝醉后打人，真的不是因為不愛他?！?br/>
“我抱著垚垚冰冷的尸體，在河邊哭得死去活來，可他卻永遠也沒辦法醒來。這么多年了，我依然忘不了那一刻?！?br/>
“垚垚死后，他爸戒酒了，精神受到了刺激，一直病病殃殃的，沒多久就跟著去了。”
“我們一家子，只剩下我一個人?！贝髬鹱齑筋澏吨粗菑埡诎渍掌系纳倌?，淚流滿面。
“那孩子，一定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多余的?！?br/>
“他感受不到溫暖，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所以才會選擇死去吧。”
“我多想對他說一聲，我真的很愛他。他最開始來我們家的時候，我高興地好幾天沒睡著覺?！?br/>
“我……”
“咳咳咳……”
那大嬸說著，劇烈咳嗽起來。
她淚眼婆娑，不斷抽泣，聲音也斷斷續(xù)續(xù)。
白璧將那封信放在茶幾上。
寄信人的名字是徐垚，這，才是他的真名吧。
“大嬸?！卑阻祮柕?，“徐爻死后，你們將他的尸體火化了嗎？”
大嬸愣了愣，點頭。
“原來如此。”白璧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的骨灰在哪里？”
“他的骨灰……”大嬸說到這里的時候，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她甚至都無法站立。
“他死之前，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五個字。”大嬸悲痛欲絕，“他說，請給我自由?！?br/>
“我們，將他的骨灰灑到了不遠處的原野上。”
白璧靜靜地聽著。
她站起來，“今天就打擾了。”
“我們，告辭了?！?br/>
走到門口，她突然轉(zhuǎn)過身來，“大嬸，我姑且相信你剛才的眼淚是真的?！?br/>
“如果你還想見他一面，親口對他道歉的話，就請……跟我來吧?！?br/>
大嬸愣了許久。
她根本反應(yīng)不過來，就那么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
“你……你說什么？”
“我說，如果你還想再見他一面，親口對他道歉，然后告訴他，你一直是愛著他的。那就跟我來吧?！?br/>
那大嬸愣愣的。
她張大嘴，什么都沒說，又是淚流滿面。
“我……可以嗎？”她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一下子無法站穩(wěn)，蹲坐在地上。
她用手抱住頭，“我真的可以么？”
白璧沒有說話。
她出了門，與黎霂并肩走著。
沒有回頭，也沒有在意那大嬸是不是跟了上來。
這個地方距離古樓街并不太遠。
走路的話，也就四十分鐘左右。
白璧來到中藥鋪子前，透過門窗，能看到里面的七魂香還維持在最原始的狀態(tài)。
點燃了這么久，像是根本不起作用一樣。
她抄著手，走到柜臺前。
面目清冷如霜月。
黎霂沒有進門，他瞧見了躲在墻角的小魚，招了招手，示意它過來。
小魚搖著尾巴走進來，聲音里帶著哭腔，“錦鯉先生怎么辦，我沒臉見白璧了?！?br/>
黎霂將它抱起來，“別自責了，現(xiàn)在沒事就好?！?br/>
“說起來我很久沒回去了，冰箱里放著的那些魚怕是要壞了。”他撫摸著小魚的頭，“咱們回去吃烤魚怎么樣？”
“哇，烤魚。”小魚立馬口水直流。
“我們不用叫著小白嗎？”
“白璧她有工作，等她工作結(jié)束了，我會好好犒勞她。”黎霂沖著白璧輕輕一笑，抱著小魚離開。
白璧垂下眼瞼。
細長的指甲撥動蠟燭的燭芯，莫名想起一句酸詩來，叫什么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之類的。
這支蠟燭一直沒有變化，大約，是里面的人執(zhí)念未了。
或許，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人了。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彼穆曇粢廊磺謇淙缢?。
那大嬸看了看四周，踏進來，“你，你真的能讓我見他一面嗎？”
白璧托著下巴，瞇著狹長的眼睛，“如果你愿意的話，就推開那扇門?！?br/>
那大嬸吞了吞口水，眼神里有些驚恐。
“如果你害怕，就回去吧?！卑阻得鏌o表情。
“不，我不是害怕?！贝髬鹩昧局路?，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
像是在恐懼，在害怕，又像是在期待。
亂七八糟，各種各樣的表情浮現(xiàn)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復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