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聽楓看著建寧帝的耳朵，想了會后，回道，“我不相信我們。”

    有上一世的軌跡在那里，夜聽楓無法對建寧帝產(chǎn)生信任，一丁點兒的不確定因素，都能讓她對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產(chǎn)生動搖。

    “那以后呢？”

    夜聽楓眼中露出一絲迷茫，她一上世只活到了十七歲，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二十歲了。

    以后會發(fā)生什么，她全然不知……

    “慕兒，忘記以前的那些事，咱們重新開始吧?！薄?br/>
    太子不能廢。

    在夜聽楓提到廢太子時，建寧帝想也沒想的就回絕了。

    一是朝中文武百官不會同意，二是謝家不會同意，三是建寧帝自己不同意。

    他有心讓太子接任大統(tǒng)。

    一句不能廢，讓夜聽楓那個窩在關(guān)雎宮內(nèi)過安生日子的想法破滅了。

    太子不廢，那就只能助他登上皇位。

    建寧七年八月十五，中秋宮宴在建章宮內(nèi)的明華殿中舉行。

    夜聽楓身為一國之后，自是要出席。

    因建寧帝要求，宮宴上除了后宮妃嬪外，還請了幾位朝中大臣。

    左右丞相和謝呂兩位將軍，都在被邀之例。

    半個月前月和皇后有頑疾之事傳遍朝野，朝中大臣紛紛上折子廢后。建寧帝請這四位在朝臣中份量頗重的人物到場，為的就是給夜聽楓正名。

    宮宴之上，貌若天仙，身著鳳袍的夜聽楓行事端莊幽雅，言語得體大方，舉手投足之間皆體現(xiàn)著國母風(fēng)范。

    唯一的不足之處，便是大月話不好，只會說幾句簡單的言詞。席間妃嬪們談笑，她只是靜靜的坐在建寧帝的身側(cè)，身子微微前傾，含笑聽著。

    有人邀她舉杯，她便滿面笑容的輕飲一口，甚是寬和。

    謝遠(yuǎn)行曾經(jīng)見過昭月夫人的，他看著主位之上身著鳳袍的夜聽楓，借著呂薄云給他斟酒的機會輕聲問道，“薄云，你看皇后娘娘，是不是同你已病逝的一房妾室長得一模一樣？”

    言語中，無一點對前昭月夫人的尊重。

    呂薄云抬頭看了眼主位之上的夜聽楓，對謝遠(yuǎn)行淺笑道，“外祖父，我那室妾的眉間慣于貼著一枚花鈿，皇后娘娘卻是沒有的。兩人猛看上去的確是一模一樣，可細(xì)觀之下卻是有些許不同?！?br/>
    謝遠(yuǎn)行哦了聲，飲了一盞酒后，微瞇著眼看著主位上正在親手喂太子吃東西的夜聽楓，輕語道，“對太子很好，玉兒若是泉下有知，也心安了。”

    呂薄云拿起酒盞同謝遠(yuǎn)行輕碰，飲下去后全是苦澀。

    建寧帝通國書與大順求親的時候，已經(jīng)下旨昭月夫人病歿。

    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府里的四公主沒有了任何身份。她不再是金枝玉葉的大順公主，也不是深受建寧帝寵愛的昭月夫人，更不是呂薄云費盡心思想帶離皇宮的那個人。

    所以四公主想離開時，呂薄云同意了。他給了四公主足夠多的銀兩，隨便她去何處生活。

    夜聽楓抱著懷里的太子，手持銀筷夾了一塊雞肉剔骨，喂太子吃掉后笑道，“煜兒，吃飽了嗎？”

    太子伸手去捉夜聽楓鳳冠上垂下來的藍(lán)寶石流蘇，奶聲奶氣的道，“娘，這只墜子好看?！?br/>
    夜聽楓抬起美眸看了眼幾位正在同建寧帝飲酒談笑的妃嬪，見無沒注意到自己這里，便在太子耳側(cè)輕聲道，“煜兒喜歡，回去后娘把它摘下來給你?！?br/>
    太子聞言開心，松開流蘇后胖呼呼的小手向席面上一指，對夜聽楓道，“娘，魚。”

    知柳聽到太子的話連忙上前，抬手夾了一碗塊魚肉放在了夜聽楓的面前。

    晴修儀飲盡一盞美酒后，拿起錦帕擦了擦嘴角，看著夜聽楓笑道，“皇后娘娘，太子與您真是親近，都是叫您娘的?！?br/>
    夜聽楓抬頭對晴修儀柔柔一笑，沒有回話，攬著太子的肩膀看知柳給魚肉剔刺。

    晴修儀見夜聽楓不接話，便回頭對柳昭容笑了句，“本宮的二皇子，都是叫本宮母妃，聽著到底是比叫娘少了三分親近之意?！?br/>
    皇室之中，皇子公主們皆是叫生母為母妃，叫皇后為母后。如太子一樣直呼夜聽楓娘的，從未有過。

    別說是皇室，便是朝外的世族大家也是少有。

    娘字，雖然顯得親近，卻沾了幾分市井貧家之氣。

    柳昭容坐聽了晴修儀的話后，輕撫著自己隆起的小腹笑道，“待本宮腹中的皇嗣誕下，本宮也要他讓本宮娘，聽著心里歡喜?！?br/>
    妙夫人低眸一笑，持起酒盞輕飲，未參與到兩人的話題里。

    溫夫人在安排宮宴的位置時，便將她自己的位置安排在了建寧帝的下手處，怕的就是太子看到她時會哭。

    此時聽著幾位妃嬪說育兒經(jīng)也不好插嘴，便持起酒盞敬建寧帝，笑道，“皇上，良辰美景，臣妾敬你一杯。”

    建寧帝含笑將酒飲下，放下酒盞后回頭看向夜聽楓。

    夜聽楓正輕撫太子的后背，吃飽的太子張著紅潤的小嘴，輕輕的打了兩個飽嗝。

    伸手輕捏了太子白嫩的臉蛋兩下，夜聽楓回頭對知柳輕聲道，“抱下去玩一會。”

    知柳點頭，招呼了平日里侍候著太子的嬤嬤和宮女過來將太子抱走了。

    回頭間見建寧帝正在看自己，夜聽楓笑了，問道，“皇上看臣妾做什么？”

    “朕想邀皇后同飲一杯?！苯▽幍鄢制鹁票K，對夜聽楓笑道。

    夜聽楓持起酒盞，同建寧帝的輕碰，“臣妾敬皇上?！?br/>
    妙夫人看著帝后兩人次酒飲盡，抬頭笑道，“皇上與皇后娘娘同飲，倒是忘記我們了。臣妾不依，皇上皇后定要與所有的姐妹們同飲一杯才是。”

    建寧帝和夜聽楓相視一笑，又舉杯同所有的妃嬪同飲了一杯。

    因太子困倦，未等宮宴結(jié)束夜聽楓便先退了席。

    在偏殿中將太子哄睡后，夜聽楓沐浴后坐在鳳榻上一邊喝魚湯，一面對知柳問道，“姚遠(yuǎn)叫你出去，可是說什么了？”

    知柳點頭，回道，“皇后娘娘，太子到溫夫人的宮中去住，已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如夫人剛歿，溫夫人便想將太子養(yǎng)到自己的膝下。而晴修儀和妙夫人，剛誕下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當(dāng)時前朝百官上折子立后的呼聲很高，所以……”

    “所以太子怕溫夫人，是妙夫人或是晴修儀動的手腳，是嗎？”夜聽楓輕輕打了個酒嗝，抬眸看著知柳道，“只要太子不在了，她們的皇兒就有可能被封為太子，她們就是順理成章的皇后，是嗎？”

    知柳低頭不語，算是默認(rèn)了。

    “這樣說來，溫夫人反倒無辜了。”夜聽楓美眸之中泛起一絲朦朧，“可她們到底做什么了，太子會怕溫夫人怕成那樣模樣？”

    “這，就不得而知了?！敝鴵u頭，猛然又道，“對了，皇后娘娘，太子從溫夫人那里回到清心殿后，皇上曾經(jīng)下旨將晴修儀禁足兩個月。”

    夜聽楓點頭，明白這真相要從誰那里去問了。

    建寧帝痛愛太子，太子莫名其妙受了那樣大的委屈他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做視不理。

    將溫?zé)岬聂~湯都喝下腹中后，夜聽楓捂著胃打了個嗝，睡意濃了。

    石蕊從外面進(jìn)來，對夜聽楓福身道，“皇后娘娘，太子鬧著要同您睡?！?br/>
    “那抱進(jìn)來吧?！币孤牀鲗κ镙p笑道，“夜風(fēng)涼，給他多穿些，莫要凍到。”

    石蕊連連點頭，轉(zhuǎn)身出去了。

    須臾，奶娘抱著裹了件披風(fēng)的太子進(jìn)來了。太子困倦的揉了揉眼睛，向夜聽楓伸出雙手，“娘，抱?！?br/>
    夜聽楓連忙接住，將太子抱到了懷里后，笑得柔柔的，“煜兒，你要和娘睡？”

    太子點頭，小手捧起夜聽楓還帶著濕氣的青絲，嗅了一下后道，“娘的頭發(fā)香香的?！?br/>
    鉆到李青草的懷里亂蹭，又道，“娘的身上也香香的。”

    夜聽楓低頭聞了聞太子小手，笑道，“煜兒身上也香香的。”

    問晴從小宮女手里接過太子的繡枕放到鳳榻上，整理好后對夜聽楓道，“皇后娘娘，時間不早了，您和太子就寢吧?！?br/>
    說著拿著團扇在鳳榻里扇了幾扇，將紅綃帳放下了，“奴婢就守在外面，皇后娘娘有事就叫奴婢。”

    夜聽楓輕嗯了聲，滿臉慈愛的看著太子，笑道，“煜兒，你是自己睡還是要娘哄著睡?！?br/>
    “我要哄娘睡?！碧訌囊孤牀鞯膽牙镒饋恚屢孤牀魈上潞笸酝Z道，“我哄娘睡，娘睡著了我再睡?！?br/>
    夜聽楓點頭，面向躺好后閉上了美眸，任太子的小手輕拍到自己的肩膀上，甜意從心底泛到了舌尖。

    過了須臾，當(dāng)太子的小手不再拍動時夜聽楓睜開眼，太子已經(jīng)躺在她身側(cè)睡著了。

    打了個嗝，夜聽楓將薄薄的錦被蓋在了太子的身上，握著太子一雙胖呼呼的小手閉上了雙眸。

    每月十五，都是祖上傳下來皇上與皇后合寢的日子。

    當(dāng)建寧帝來到關(guān)雎宮時，看到的便是夜聽楓同太子已經(jīng)相擁而眠，嘴角皆帶著甜甜的笑意。

    他輕輕抱起夜聽楓往鳳榻里面送了送，自己側(cè)身躺上去，把夜聽楓抱到了懷里。

    聞到酒氣，夜聽楓朦朧中回頭?？吹浇▽幍凵铄涞难垌鴷r，下意識的問了句，“你怎么過來了？”

    建寧帝輕吻了下夜聽楓的櫻唇，醉意甚濃的笑道，“今日本就是同皇后合寢的日子，朕怎么敢違背祖制?！?br/>
    太子聽到有人說話，從床榻上坐起身，他看著擁在一起的建寧帝和夜聽楓揉著眼睛問道，“父皇，娘，你們在做什么？”“

    “建寧七年八月十九，巫奉天進(jìn)宮，邁進(jìn)了清心殿。

    巫奉天與建寧帝已是一別三年未見，好友重逢，本是件讓人愉悅的事，可兩人卻坐在清心殿的內(nèi)殿中沉默默不語。

    建寧帝知道三年前是巫奉天將夜聽楓帶出大月，也知夜聽楓這次和親回來，巫奉天騎著馬一路緊隨在后，同樣，也知道了巫奉天心中所屬為誰。

    坐了良久，建寧帝對坐在他對面白衣袂袂，神色淡然，嘴角還帶著一抹淺笑的巫奉天問了一句話，“什么時候的事？”

    巫奉天嗓子略緊，看著建寧帝長嘆一聲，道，“很久，久到，我已經(jīng)記不清是何時?！?br/>
    建寧帝右拳緊握，輕捶身側(cè)的桌幾，心中對巫奉天升起憤怒，感激，愧疚等多種情緒。

    巫奉天不只是他的臣子，更是他年少時唯一的好友。陪同他走過了他年少時最艱難的歲月，后來又助他取得了這天下。

    他憤怒巫奉天會喜歡上一個他不應(yīng)該喜歡的人。感激巫奉天沒有在他同夜聽楓之間陷入危機時趁虛而入。愧疚巫奉天助他奪得天下，可他卻連一個女人都給不起……

    見建寧帝的眼中閃過種種復(fù)雜情緒，巫奉天笑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調(diào)整好我自己就可以了。”略停頓，巫奉天挑眉道，“她不知道，一直不知道?！?br/>
    建寧帝聞言抬頭，詫異三年的時間巫奉天都沒有說出口。

    巫奉天習(xí)慣性的拿起手側(cè)的折扇，看向內(nèi)殿里的一只梅瓶沉默了須臾，“我要成親了?！?br/>
    建寧帝微愣，隨即認(rèn)真的問，“哪一家的小姐？品行如何？可下聘了？”

    建寧帝曾多次用公主嚇唬巫奉天，卻從未真的想過要將巫奉天賜婚給某一位公主為駙馬的想法。

    配不上。

    不是巫奉天配不上公主們，是那些自小嬌慣的公主們配不上巫奉天。

    如今巫奉天突然要成親，建寧帝心底的憤怒全被一種不知明的情緒所取代。

    不甘，想阻止，卻又無力。

    “你認(rèn)識，莫梅也認(rèn)識?！蔽追钐焯舸揭恍?，細(xì)長的雙眸中盡是淡然，“過兩日，我將她帶進(jìn)宮來見你們?！?br/>
    建寧七年九月初三，夜聽楓在關(guān)雎宮內(nèi)見到了巫奉天和一位舊人。

    當(dāng)衣著藕何色宮裝，發(fā)髻上簪滿珠翠的彩珠給夜聽楓行禮時，夜聽楓看著她盯看了好一會。

    彩珠已不是那個在晉王府書房里侍候茶水的婢女，她被建寧帝認(rèn)做了義妹，雖然沒有公主的封號，身份卻要比一些世家女尊貴許多。

    巫奉天看到夜聽楓眼中露出迷茫，指著彩珠對夜聽楓溫和的笑道，“莫梅，她你可還認(rèn)識。”

    屈著膝的彩珠同樣一楞，看著眼前身著炎色繡了金鳳羅裙的夜聽楓驚訝的問道，“你是啞奴？”

    轉(zhuǎn)眸間看到建寧帝坐在主位上淡然喝茶，彩珠忙低下頭去，守規(guī)矩的道，“彩珠僭越?！?br/>
    彩珠兩字，開啟了夜聽楓塵封的認(rèn)識。

    多年前，眼前的彩珠曾經(jīng)與她同在晉王府的書房里當(dāng)差。彩珠侍候茶水的，夜聽楓侍候筆墨。

    那時夜聽楓裝啞，年幼的彩珠總是絮絮說個不停。

    曾說過，等在有朝一日她嫁人了，要同晉王將夜聽楓要過去，讓夜聽楓當(dāng)她通房的丫頭，做一房姨娘。雖然是妾，卻要比配一個小廝苦一輩子強。

    夜聽楓展開笑顏，從寶座上起身緩緩走到彩珠面前，將彩珠扶起來后親昵的問道，“快起來，同本宮不必這樣多禮。彩珠，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彩珠抬起眼眸看了夜聽楓一眼，神色略拘禁的道，“回皇后娘娘的話，很好。”

    見彩珠小心翼翼的不敢說話，夜聽楓回頭看建寧帝，道，“彩珠都不敢同我說話了，你出去。”

    轉(zhuǎn)過身，對巫奉天一揚頭，亦是道，“你也出去！”

    建寧帝放下手中茶盞，站起身輕拍了拍巫奉天的肩膀，一同出了關(guān)雎殿。

    彩珠目瞪口呆，看著夜聽楓弱弱的道了一句，“皇后娘娘，您讓皇上出去……”

    而且口氣那般強硬，態(tài)度那般不好。

    “他們不出去，我們沒辦法好好說會話。”拉著彩珠的手走進(jìn)外殿的竹榻上坐下，夜聽楓吩咐了問晴知柳重新上茶盞。

    彩珠挨著夜聽楓坐下后神色更為拘禁，直到問晴和知柳端著茶盞回來，她才木然的看著夜聽楓問道，“你，會說話？您，是公主……”

    夜聽楓莞爾一笑，親手將茶盞從問晴的手中接過來，遞給了彩珠。

    彩珠惶恐的將盞茶接過去，緊張的不知如何是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xì)汗，全然沒有了早年在王府時那份機靈勁兒。

    夜聽楓從知柳手里接了茶，吃了一口后，舊話重提，“你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回皇后娘娘的話，很好，非常好……”彩珠再次點頭，纖細(xì)的手指捧著盞茶，指節(jié)微白。

    建寧帝登基后，彩珠留在了原晉王府中，如半個主子一般。建寧帝曾經(jīng)提過給她許一個好人家，她都拒絕了。

    多年的等候，讓她守得云開見月明。

    她知道巫奉天娶她不是因為對她有情，可這樣的結(jié)果她已經(jīng)很滿足。

    因夜聽楓的皇后身份擺在那里，彩珠很是緊張。往往都是夜聽楓問一句，她答一句，夜聽楓不問，她便沉著頭坐在那里，看著雙手中捧著的茶盞不說話。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人初見之下的喜悅消失殆盡，氣氛隨之變得死氣沉沉。

    趁著夜聽楓再次讓問晴上茶盞的空當(dāng)，彩珠起身告辭了。

    夜聽楓點頭，賞了兩只羊脂玉玉鐲后，命知柳帶她出去。

    彩珠出去后不久，巫奉天背著手走了進(jìn)來，臉上的笑意甚濃。

    看到夜聽楓一臉狐疑的盯著他看，他笑問道，“你這樣看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