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的時候,天章睜開了眼睛。他迅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

    今天要先小朝,和親信大臣討論齊仲宣的案子；然后還要見崇玄司的人，聽他們說說昆侖的事情該怎么辦。最后是宗室，借齊仲宣的案子敲打一番,讓他們安分些……

    天章一邊神游，一邊摸了摸腹部。那里現(xiàn)在還很平坦，但他知道那里已經(jīng)有一個孩子了。

    “元元，快點……翻過來翻過來！”

    他聽到屏風(fēng)另一邊傳來隱約的說笑聲,是傅冉在逗元元。元元發(fā)出咿咿呀呀的叫聲。

    他翻身起來,立刻有宮人上前：“陛下?！?br/>
    傅冉聽到他起身的響動,抱著元元轉(zhuǎn)過屏風(fēng)，高興道：“元元會爬了。來,爬給父皇看看！”

    天氣已經(jīng)冷了，元元頭上就穿了個虎頭帽，頂著兩只金線繡的虎睛在頭頂。

    傅冉把她放在床上，推推她的小屁股，她就手腳并用，小獸一樣沖到天章懷里了。

    天章抱起她，拿開她的虎頭帽，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fā)，擦了擦她的汗。元元總是跟傅冉瘋，瘋夠了，一到天章懷里就特別安靜。

    她現(xiàn)在抓東西已經(jīng)很靈活，兩只手抓著天章的前襟不放，像小奶狗一樣仰起頭看著天章。天章越看越覺得她長得像傅冉，尤其是一雙眼睛和嘴唇，生得和傅冉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都縮小了一圈，比傅冉可愛百倍。

    天章忍不住就親親她的額頭，元元笑了出來。

    再過段時間，元元就會站穩(wěn)了，搖搖擺擺地走路，會吐出她有生以來的第一句含混不清但可愛至極的“父皇”。

    她會走，會跑，會長高，會騎馬，會做女紅，會讀書，會跟著傅冉習(xí)術(shù)，會帶著弟弟在冬天的玉林湖上滑冰。

    她會是世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公主。

    天章看了眼傅冉。他又想起前一天和傅冉說起的“天命之君”。

    “你說我是天命之君，是什么意思？”

    “天——命——之——君。陛下，你是哪一個字沒聽清？”

    被傅冉如此一問，天章就沒再追問下去。從他確信傅冉就是娉婷那一天開始，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傅冉比他以為的強得多，也比他以為的更藏得住秘密。

    感情最怕遇到“我以為”三個字。他一開始以為的傅冉是鮮衣怒馬的輕佻紈绔，到如今他已知自己錯得多厲害。

    “傅冉……”

    “嗯？”傅冉從天章懷里抱過元元。見天章欲言又止的樣子，傅冉就道：“你還是不放心齊仲宣的事情？”

    天章道：“我想派個信得過的人和崇玄司的人一起去一趟昆侖，左右想不出個合適的人?！?br/>
    傅冉笑道：“要不是我要看著元元和你，倒是可以為你走這一趟。”他低下頭與元元對視：“你說是不是？父親離了你身邊，你被蛤蟆精吃了可怎么辦？咕咕咕？”

    元元被他學(xué)的蛤蟆怪聲氣逗笑了，鼓著臉像個包子一樣，肥肥的臉上陷出兩個梨渦小坑。

    天章也笑了笑，伸手摸著元元的下巴，道：“你自然是去不成的。要不然，讓你哥哥走這一趟吧?！?br/>
    傅冉有些意外：“我哥哥？”

    天章淡淡道：“是啊。你哥哥為人出了名的厚道老實，你又是他親弟弟，我用他可以放心。”

    傅游這些年一直是在太學(xué)院掛個虛職，手上并無實權(quán)，多數(shù)時候是在家?guī)透祫t誠打理家中產(chǎn)業(yè)和宗學(xué)。對朝政上的事，傅游向來不問，因此有個“榆木先生”的別號。

    “你從前不是說過他，大智若愚么，”天章又道，“況且也不是他孤身去昆侖，有崇玄司的術(shù)士與他同去，你意下如何？”

    傅冉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什么時候說過大哥大智若愚這話。

    是他還是傅娉婷的時候，似乎偶爾提到過傅游的話。

    “那么久的話，你居然還記得！”傅冉張開嘴，一副吃驚的笑容。

    天章苦笑：“你啊……”傅娉婷的話，他當(dāng)然都記得，可那些話里面的秘密和含義，他說不定到現(xiàn)在都沒有都明白。

    “讓你大哥去，你看如何？”天章又問傅冉。

    傅冉笑：“問我沒用，陛下不如直接問問我大哥?！彼f得一派天成隨意。天章心中陰霾稍去，到底覺得傅冉還是可喜的地方多，可恨的地方少。

    天章果然召了傅游一敘，終于決定由傅游去昆侖。天章給傅游準(zhǔn)備一段時間，過了月余，正式任命就下來了，朝中早就知道天章對傅家的信任，如今對傅家的“榆木”都能委以重任，更顯圣眷隆盛。

    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愁。

    自從淮陰王齊仲宣事發(fā)，孟家上上下下就繃著一股緊張焦躁。孟康巴結(jié)過一陣子齊仲宣，想將自己的一個侄女嫁給齊仲宣做王妃，還指望孟清極在宮里能和齊仲宣結(jié)成聯(lián)盟。只可惜齊仲宣似乎不怎么看得上孟家，最后都沒能成功。

    雖然沒成功，可孟康是給齊仲宣送過不少好東西，并寫過不少信的，里面極盡吹捧之能，孟康找出幾封底稿，越看越覺得里面很多用詞十分不妥。

    齊仲宣的淮陰王府里的死尸已經(jīng)全被情理出來，一干活著的仆役暫時拘押，大理寺已經(jīng)帶人將里面的東西全部查封，正一件一件清查。

    這次案件因為天章震怒，用的全是天章的心腹之臣，查得格外嚴(yán)密。孟康想找人通融都怕露怯，只能先把自己家里一切和齊仲宣有關(guān)聯(lián)的東西都燒了。齊仲宣的回信，回禮，全都燒個干干凈凈，又找人帶話給宮里的宸君孟清極，提醒他萬事小心。

    孟清極在宮中很不好受。他已經(jīng)有大半年沒有見過天章了。之前任憑他做什么，天章都不再來見他了。

    病了，叫御醫(yī)。缺什么，找宮官。辦什么詩會學(xué)社，帝后會賞幾色文具，人是不會到場的。

    到了這時候，孟清極才終于承認(rèn)自己失寵了?？伤胝覀€人訴說都不成，宮中除了他，之前也沒幾個人是得過專寵的，對旁人來說，如今和從前并沒有多大分別，甚至有了皇后之后，不少人的日子還好過些。只有喬蒼梧仍和以前一樣經(jīng)常來問安。

    孟清極的圓照宮死氣沉沉，臨近冬天，圓照宮中水多，更顯冰涼。

    “過去我總覺得這圓照宮如水晶宮，晶瑩剔透美輪美奐，如今才察覺這些都不過是細(xì)枝末節(jié)。若是日日得陛下相伴，草廬能做仙境，蓬蓽亦可生輝。若是失去了圣寵……”孟清極搖搖頭，向身邊的蘇辛道，“都說圓照宮是僅次于皇后之人才能住的地方，可失寵死在這里面的人也不少……”

    蘇辛只覺得窗外一陣?yán)滹L(fēng)，聽宸君這話更覺心里滲得慌，連忙勸道：“宸君豈能與那些人比？那些都是些狂妄自大，自作自受的?！?br/>
    孟清極也深覺自己說的話不詳，但他想想自己也曾打過的小九九，還有孟家與齊仲宣的來往，越想越是不安。又不知道齊仲宣的案子，天章查得如何了，又不敢打聽太過。

    如此疑神疑鬼，正逢上秋冬時候，孟清極終于真病倒了。

    圓照宮這邊立刻去稟到了兩儀宮傅冉那里。傅冉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仍和往常一樣，派了御醫(yī)去圓照宮。

    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孟清極一時清醒一時糊涂，心里明白些的時候，就叫過蘇辛問：“陛下說要來了嗎？”

    蘇辛看他這樣，只覺心酸，但又無法騙他說天章會來。只好道：“陛下近日繁忙……”

    孟清極迷迷糊糊睡了幾天，后宮中他的面子到底還是有的，除了傅冉，也來了不少人來探病。喬蒼梧天天來伺候他。

    孟清極這日精神稍好，能夠自己坐起，見喬蒼梧仍和前幾日一樣侍奉湯藥，問道：“兩儀宮近日都在忙什么？”

    喬蒼梧低眉順眼地回答：“聽說明日是傅大人啟程的日子，陛下和皇后又召他到宮中，為他餞行?！?br/>
    孟清極病得有些迷糊，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喬蒼梧說的傅大人，應(yīng)是指傅冉的哥哥傅游。他不由想到自己得寵時，天章并未重用孟家，如今卻這樣偏心傅家，又想到此時家中父親恐怕正惶惶不安，心里一波一波的難受，越想越是氣不平。

    喬蒼梧見他神色恍惚，趁機勸慰道：“不管如何，宸君仍是宸君，在宮中僅次于皇后……”

    孟清極只覺得他聲音柔和悅耳，仿佛有一線暖流注到心里，又暖和又踏實，說不出的安心。喬蒼梧又說了幾句好聽的，孟清極心中煩躁消褪，安靜下來，喝了喬蒼梧遞過來的藥，躺下去就香甜地睡著了。

    天章在兩儀宮見了傅游。傅游次日就要動身去昆侖，臨行前進宮，也有傅冉的意思。

    傅游面貌與父親傅則誠相似，比傅冉長得敦厚。

    兄弟兩人雖然久未見面，卻沒有一點生疏之感。傅冉將元元抱給他看。元元對這位舅舅不太給面子，只是伸手去拽他胡子。傅游悶聲不吭，只是伸著下巴遷就元元。還是傅冉掰開她小而肥的手指，解救了哥哥的胡子。

    見元元干壞事，天章頗覺有趣，笑出了聲。

    “這是我做的幾顆珠子，大哥隨身帶上吧，貼身存放，以防急用?！备等綄⒁恢怀恋榈橄蛔舆f給傅游。

    傅游當(dāng)著天章的面打開盒子。匣子里面躺著五顆珠子，一看就是注滿了術(shù)的，即便不精法術(shù)，這些珠子也能在危險時候救急。

    天章看了一眼珠子，只有一顆，他看不出用途。

    他指出中間那顆：“這顆是做什么用的？黑白兩色，有些像陰陽魚。”

    傅冉道：“沒什么用?！?br/>
    天章輕笑一聲。傅游仍是一臉平靜，合上匣子，道：“那臣就收下了?！?br/>
    待傅游離開，天章立刻向傅冉道：“你說他大智若愚并不錯，我看他頗有古大臣風(fēng)。”

    又追問那顆像陰陽魚的珠子是什么用途。傅冉被問得煩了，只好道：“那是我做的假眼?！彼攘吮茸约旱难劬?。

    “我的假眼。這樣大哥走到哪里，我就能看到哪里?！?br/>
    “若是有危險時，能有什么作用么？”

    傅冉笑了：“沒有什么作用，其余那四顆珠子應(yīng)該足夠救急了。這顆假眼就是做來好玩而已?！?br/>
    天章又問：“你當(dāng)年，也是用這方法搜集消息的？”他被梁王囚禁，多得娉婷相伴，才躲過許多危險。

    傅冉搖頭：“那又是別的方法了。這次因為大哥與我是血親，那只假眼才能起作用?！?br/>
    天章“哦”了一聲，遂不再問。正好蘇檀搬來了天章今日要批閱的公文，他便坐到案邊，開始埋首公務(wù)。傅冉也有宮內(nèi)事務(wù)需要調(diào)度，兩人各忙各的，一時安靜下來。

    天章正盯著一份簡報出神，忽然就聽傅冉“咦”了一聲，他起身將元元交到沈嬤嬤手中，就往殿中的那扇宮景寶屏而去。

    天章看他背影一動不動，似乎正凝神觀測，便問：“又怎么了？”

    自從傅冉挖出蛇瑞，宮中就沒有鬧出過鬼魅之術(shù)。

    “圓照宮有動靜。”

    天章怫然。他對孟清極的喜愛不知道從何時起，已煙消云散，久未見面也不覺想念。

    “孟清極做了什么手腳？他父親本就有些不安分。趁這時候一起整頓一番，也不用再姑息下去了?！?br/>
    齊仲宣案鬧得滿城風(fēng)雨，天章正想用這案子殺雞儆猴，他想孟家是撞上了。

    傅冉左手按在屏風(fēng)上，凝神片刻，終于確定，轉(zhuǎn)身回到天章面前，道：“不是孟清極做了什么手腳，是他被人做了手腳，他要死了?！?br/>
    “誰做的？”

    傅冉道：“眼下我也不清楚，還需查探。只是孟清極的命數(shù)到了?！?br/>
    天章一時無語。他對孟清極，雖然不復(fù)喜愛之情，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仍是一陣失落。茫然中喃喃道：“怎么會？”

    傅冉就將寶屏上顯出的兇相和氣運解說一番，道：“圓照宮顯出失主之相，恐怕孟清極的時日不足半月……你要再去見見他么？”

    天章呆了一下，道：“不了。我如今不可涉險?！彼怪袆傆械诙€孩子，正是需要謹(jǐn)慎小心的時候。

    傅冉聽天章這么回答并不意外。

    “那孟清極那邊就全由我來處置了?！?br/>
    天章不語。

    他長久未見孟清極，平時也不曾想起他，并不覺如何?？啥溉宦牭矫锨鍢O命懸一線，心中到底有些怪異，又問一遍傅冉是否確定。

    傅冉點點頭。

    “無法解救了？”

    “心被蝕了，無計可施?！备等降吐暤?，仿佛怕驚動什么一樣。

    這年冬天比往年都冷，雪下得也早。京中本就為齊仲宣的案子惴惴不安，各家都約束著自家子弟，天寒地凍的，一入了夜，城中就茫茫白雪一片，看著就冷靜。

    宮中各處早已掛上了聚火珠，冬季取暖的東西都準(zhǔn)備齊整。

    天章第二胎在腹中快有兩個月了，因生過了元元，什么事都經(jīng)歷過一遭了，這次他心里踏實許多，行動比懷元元的時候自如。

    冬天晝短夜長，每日申時天章就會回到兩儀宮，有未處置完的文書也會帶去兩儀宮。

    這日天章剛回到兩儀宮，就見傅冉正跪在厚厚的絨毯上，扶著小車，元元坐在里面，兩只小腳顛顛地走，小車輪子就咕嚕咕嚕滾。

    宮人給天章行禮，天章只是笑著去看元元：“再過幾日把車拿了讓她自己試試……要等我一起的時候，你不能趁我在朝上時候一個人看她走第一步?！?br/>
    傅冉笑道：“我何至于那樣促狹?！闭f著揉揉元元的臉，起身喚過內(nèi)侍幫他更衣。

    天章見內(nèi)侍捧了裘衣，就問：“這時候了，你去哪里？”

    傅冉垂頭整理好衣服，道：“去圓照宮孟清極那里。我要去看一看?！?br/>
    天章知道他是要去查出誰對孟清極下的手，敢對孟清極下手，膽大心黑，留在宮中就是禍害。

    但一想到傅冉要去探望垂死的孟清極，天章又有些不自在。他看著傅冉，想著這時候似乎該說些什么，托他給孟清極帶句話，但一時又想不出帶什么話給孟清極。

    正思量間，傅冉已經(jīng)整理齊整，道：“我去去就回?！鳖^也不回地離開了。

    當(dāng)初天章喜愛孟清極是因為他與傅娉婷有些相似之處，傅娉婷安靜少言，如初冬時候覆著一層薄雪的遠(yuǎn)山。他初次遇到孟清極的時候，孟清極十七八歲年紀(jì)，生得清雅出塵，安安靜靜的，一眼就讓他想到傅娉婷，都是一副對人愛理不理的冷美人模樣。

    剛知道傅冉就是娉婷時候，天章都不敢細(xì)想這些事，稍微一想就覺得無比難堪。如今時過境遷，他與傅冉孩子都有兩個了，自嘲一番也不覺什么了。

    圓照宮里正一團亂。

    傅冉進去的時候，就聽到一陣驚呼。圓照宮的宮人迎駕的時候，一個個都面露倉惶之色。

    “怎么亂糟糟的？”傅冉問圓照宮的內(nèi)侍管事蘇辛。

    蘇辛臉色發(fā)白，抖著嘴唇道：“殿下……求殿下救救宸君，救救宸君。定是有人在作祟要害宸君！”這兩天孟清極本來就不太好，他已經(jīng)慌了手腳。

    傅冉循聲步入內(nèi)室，猛然就見一條粗壯的蛇尾在地上游動，再一抬眼，就看到果然是那伽正盤在孟清極的床前。

    她身形龐大，游進來時撞翻了孟清極床邊的小幾，藥碗，小盞摔了一地。周圍的宮人看不到她的身形，只覺得陰風(fēng)陣陣，屋內(nèi)東西被無形之物掃得亂七八糟，陰風(fēng)陣陣，猶如鬧鬼。

    宮人受了驚嚇，慌忙搬動?xùn)|西，又與那伽擠撞，更是亂上加亂。

    一聽出傅冉的腳步聲，那伽立刻轉(zhuǎn)頭向他撲過來，像受了委屈的小狗一般，全然不覺自己已經(jīng)是龐然大物。

    傅冉抬起手碰了碰她的額頭，那伽立刻安靜下來，將長長的蛇身慢慢盤成一團，貼在傅冉身邊。

    傅冉又伸手安撫她一番。

    圓照宮里眾人這才安靜下來，蘇辛不敢問傅冉他們看不到的到底是何物，輕輕卷起床幔，向平躺在床上的孟清極道：“宸君，皇后來探病了。”

    孟清極的臉一露出來，那伽又不安分了，吐著信子蠢蠢欲動，差點就把頭伸到床上去了。傅冉只是低頭認(rèn)真查看孟清極的臉色。

    他睡得極熟，可惜氣息微弱，臉色白到可見額角青筋。就算是普通人也能一眼看出孟清極確實是重病在身。

    對蘇辛說的話毫無反應(yīng)，蘇辛忙向傅冉道：“求皇后勿怪，宸君這幾日病得昏沉，一直昏睡不醒，那些太醫(yī)瞧了也說不出個名堂?！?br/>
    傅冉并不驚奇，道：“他當(dāng)然不會醒……拿無根水來。”又叫取一面銅鏡來。

    不一會就有宮人將東西都端了過來。

    傅冉將銅鏡懸在床架上，正對孟清極的面孔。又叫宮人給孟清極喂了三口無根水。

    然后傅冉靜靜等了一刻。他默然無語，室內(nèi)伺候的宮人都大氣不敢喘，在這寂靜中，傅冉忽然伸手叩了叩床沿，道：“孟清極?！?br/>
    床上的孟清極驟然開眼。

    周圍人都是一驚，蘇辛站得最近，就見孟清極眼神空洞，嚇得后退半步，差點摔了。那伽倒是興奮，信子呲呲的。

    “孟清極?！备等接帜盍艘槐樗拿?。

    孟清極只是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孟清極！”傅冉大喝一聲。

    孟清極突然眨了眨眼睛。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來，看向傅冉，眼神茫然，翕動嘴唇，低聲道：“陛下？陛下……來看我了？”

    蘇辛忙道：“宸君病糊涂了，這是皇后?！?br/>
    孟清極對蘇辛的提醒毫無反應(yīng)，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繼續(xù)道：“我自知命不久矣，愿向陛下自陳罪過……”

    蘇辛一下子失聲喊道：“宸君！”但他也毫無辦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孟清極說下去。

    孟清極聲音干澀，語氣呆板：“我自入宮以來，多懷嫉恨，先后虐待過柳侍君，蔡侍君，過去陛下曾寵愛的陸侍君，亦為我暗中毒殺。后來皇后入宮，我失去圣心，為重奪圣寵，我暗通宮外淮陰王齊仲宣，期望借助他一臂之力……沒想到齊仲宣包藏禍心……懇求陛下……”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終于斷斷續(xù)續(xù)，氣息減弱，慢慢閉口閉眼，重復(fù)昏睡。

    蘇辛已經(jīng)嚇癱了，跪在床邊，只向傅冉道：“宸君病中昏沉，全是譫語，請皇后不要當(dāng)真?！眻A照宮里孟清極身邊的幾個近侍全跪了。

    傅冉叫他們起來，道：“這事自然不能憑宸君一面之詞就斷定?！?br/>
    他已經(jīng)知道孟清極這是離魂之癥，魂魄已散亂，受人擺布。他來就是要揪出這個給孟清極下蠱的人。

    等孟清極平靜睡熟之后，傅冉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慢慢用力按下去。反復(fù)試探幾次，開始向孟清極體內(nèi)緩緩送入真氣，突然指尖一刺，仿佛蟲蟄了一樣，傅冉像釣魚一樣，耐心等魚徹底咬鉤，正吃得香餌，他猛然抽出，指尖一甩。

    那伽一仰頭，就把他甩出來的東西吞了下去。

    他們動作太快，周圍人只看到傅冉指尖閃過一道黑影，瞬間就不見了。

    那伽吃到了自己想吃的東西，終于滿足。傅冉撫了撫她的頭，向她做了個手勢。那伽明了他的意思，懶洋洋地滑了出去。

    傅冉看著床上平躺著的孟清極。他只剩一口氣，魂魄離散，撐不了多長時間了。傅冉換了只手按在孟清極的額頭上，在他額頭上盤旋片刻，方才離開。

    孟清極已經(jīng)救不過來了，傅冉只是讓他走得舒服一些。

    “我也該走了?！备等秸酒饋?。

    他看看自己的指尖，剛剛像被蟲豸咬過一樣的地方什么痕跡都看不出來了。

    “我該走了?！彼h(huán)視四周又說了一遍。

    他帶來的兩儀宮宮人已經(jīng)為他捧來了大氅，圓照宮的蘇辛等人才反應(yīng)過來。他們惶惑不安，皇后聽了宸君的話，既不發(fā)怒也不追究，但不知道事后會不會將他們都抓去審問。

    傅冉只想回去快些看到元元。從圓照宮出來，忽然飄起一陣小雪，傅冉體內(nèi)靈氣充足，并不覺寒冷，還是忍不住裹了裹大氅。

    當(dāng)夜宮中就發(fā)生一件詭異血案。

    喬蒼梧侍君在睡夢中忽然被“什么東西”扯斷了一只手臂。

    等太醫(yī)趕去的時候，喬蒼梧斷掉的手臂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太醫(yī)只能給他止血續(xù)命，別無他法。

    “我讓那伽順著那蠱蟲的氣味去尋。誰下的蠱，那伽不會找錯?！贝稳崭等骄蛯⑦@件案子稟告了天章。

    “現(xiàn)在喬蒼梧的住處已經(jīng)封了。他的內(nèi)侍都發(fā)往靜虛殿，喬蒼梧單獨關(guān)押，會有宮官細(xì)細(xì)查問。但他應(yīng)該沒有私藏的東西了，否則早已被那伽吞食?！备等胶啙嵳f明。

    天章對喬蒼梧印象不深，連五官面孔都想不起來了，只隱約記得這個侍君頗是乖順溫和。

    “喬蒼梧留不得了。孟清極如何了？既然除掉了蠱蟲……”

    傅冉道：“蠱蟲已經(jīng)將他的心都蝕了。大約就是這兩日的事情。我已經(jīng)叫宮里開始準(zhǔn)備了?！?br/>
    “唉……”

    兩人同時嘆息。

    天章忽然看向傅冉：“你嘆什么氣？”

    傅冉反問：“你嘆什么？”

    天章道：“我只是可惜孟清極。他容貌出色，家世亦良，如是不入宮，做一個紅塵佳公子綽綽有余。害他的是喬蒼梧，若追到源頭上，卻是我第一個害了他。”

    傅冉點點頭：“確是如此。”

    天章剩下的話卡在嗓子里，卻說不出口了。

    他已經(jīng)知道傅冉并非常人。傅冉當(dāng)初若沒有陪他在囹圄中度過五年，若沒有入宮為后，又何嘗不是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但要他說對不起孟清極容易，對著傅冉，他這一句對不住，卻是怎么也吐不出來。

    再者傅冉到底是為什么愿意陪伴他，是不是為了所謂的“天命之君”，天章只要想一想，就覺得心中一根刺隱隱作痛。

    “若陛下如此推論，那宮中還有更多妃嬪侍君，經(jīng)年累月困于一隅，郁郁早逝者甚多，并不比孟清極幸運多少……”

    兩人說得入神，都沒注意正坐在小車?yán)锏脑?，已?jīng)爬出了車子。

    忽然就聽得陶嬤嬤一聲驚呼：“元元！”

    天章和傅冉立刻轉(zhuǎn)頭看向毯子上的元元。

    她正笑嘻嘻地站著。對世間一切紛爭都一無所覺，只是笑嘻嘻地，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卣局?。然后向天章邁出了搖搖擺擺的第一步。

    天章心都要化了。

    傅冉連聲道：“快看快看快看！”

    天章嫌他吵，卻不肯大聲說話，只是點點頭，輕聲道：“看到了?！?br/>
    兩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元元，看著她晃悠悠地兩步之后一屁股坐了下來，不由齊聲大笑。

    天色微明的時候,天章睜開了眼睛。他迅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

    今天要先小朝,和親信大臣討論齊仲宣的案子；然后還要見崇玄司的人，聽他們說說昆侖的事情該怎么辦。最后是宗室，借齊仲宣的案子敲打一番,讓他們安分些……

    天章一邊神游，一邊摸了摸腹部。那里現(xiàn)在還很平坦，但他知道那里已經(jīng)有一個孩子了。

    “元元，快點……翻過來翻過來！”

    他聽到屏風(fēng)另一邊傳來隱約的說笑聲,是傅冉在逗元元。元元發(fā)出咿咿呀呀的叫聲。

    他翻身起來,立刻有宮人上前：“陛下?！?br/>
    傅冉聽到他起身的響動,抱著元元轉(zhuǎn)過屏風(fēng)，高興道：“元元會爬了。來,爬給父皇看看！”

    天氣已經(jīng)冷了，元元頭上就穿了個虎頭帽，頂著兩只金線繡的虎睛在頭頂。

    傅冉把她放在床上，推推她的小屁股，她就手腳并用，小獸一樣沖到天章懷里了。

    天章抱起她，拿開她的虎頭帽，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fā)，擦了擦她的汗。元元總是跟傅冉瘋，瘋夠了，一到天章懷里就特別安靜。

    她現(xiàn)在抓東西已經(jīng)很靈活，兩只手抓著天章的前襟不放，像小奶狗一樣仰起頭看著天章。天章越看越覺得她長得像傅冉，尤其是一雙眼睛和嘴唇，生得和傅冉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都縮小了一圈，比傅冉可愛百倍。

    天章忍不住就親親她的額頭，元元笑了出來。

    再過段時間，元元就會站穩(wěn)了，搖搖擺擺地走路，會吐出她有生以來的第一句含混不清但可愛至極的“父皇”。

    她會走，會跑，會長高，會騎馬，會做女紅，會讀書，會跟著傅冉習(xí)術(shù)，會帶著弟弟在冬天的玉林湖上滑冰。

    她會是世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公主。

    天章看了眼傅冉。他又想起前一天和傅冉說起的“天命之君”。

    “你說我是天命之君，是什么意思？”

    “天——命——之——君。陛下，你是哪一個字沒聽清？”

    被傅冉如此一問，天章就沒再追問下去。從他確信傅冉就是娉婷那一天開始，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傅冉比他以為的強得多，也比他以為的更藏得住秘密。

    感情最怕遇到“我以為”三個字。他一開始以為的傅冉是鮮衣怒馬的輕佻紈绔，到如今他已知自己錯得多厲害。

    “傅冉……”

    “嗯？”傅冉從天章懷里抱過元元。見天章欲言又止的樣子，傅冉就道：“你還是不放心齊仲宣的事情？”

    天章道：“我想派個信得過的人和崇玄司的人一起去一趟昆侖，左右想不出個合適的人。”

    傅冉笑道：“要不是我要看著元元和你，倒是可以為你走這一趟?！彼拖骂^與元元對視：“你說是不是？父親離了你身邊，你被蛤蟆精吃了可怎么辦？咕咕咕？”

    元元被他學(xué)的蛤蟆怪聲氣逗笑了，鼓著臉像個包子一樣，肥肥的臉上陷出兩個梨渦小坑。

    天章也笑了笑，伸手摸著元元的下巴，道：“你自然是去不成的。要不然，讓你哥哥走這一趟吧?！?br/>
    傅冉有些意外：“我哥哥？”

    天章淡淡道：“是啊。你哥哥為人出了名的厚道老實，你又是他親弟弟，我用他可以放心?！?br/>
    傅游這些年一直是在太學(xué)院掛個虛職，手上并無實權(quán)，多數(shù)時候是在家?guī)透祫t誠打理家中產(chǎn)業(yè)和宗學(xué)。對朝政上的事，傅游向來不問，因此有個“榆木先生”的別號。

    “你從前不是說過他，大智若愚么，”天章又道，“況且也不是他孤身去昆侖，有崇玄司的術(shù)士與他同去，你意下如何？”

    傅冉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什么時候說過大哥大智若愚這話。

    是他還是傅娉婷的時候，似乎偶爾提到過傅游的話。

    “那么久的話，你居然還記得！”傅冉張開嘴，一副吃驚的笑容。

    天章苦笑：“你啊……”傅娉婷的話，他當(dāng)然都記得，可那些話里面的秘密和含義，他說不定到現(xiàn)在都沒有都明白。

    “讓你大哥去，你看如何？”天章又問傅冉。

    傅冉笑：“問我沒用，陛下不如直接問問我大哥?！彼f得一派天成隨意。天章心中陰霾稍去，到底覺得傅冉還是可喜的地方多，可恨的地方少。

    天章果然召了傅游一敘，終于決定由傅游去昆侖。天章給傅游準(zhǔn)備一段時間，過了月余，正式任命就下來了，朝中早就知道天章對傅家的信任，如今對傅家的“榆木”都能委以重任，更顯圣眷隆盛。

    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愁。

    自從淮陰王齊仲宣事發(fā)，孟家上上下下就繃著一股緊張焦躁。孟康巴結(jié)過一陣子齊仲宣，想將自己的一個侄女嫁給齊仲宣做王妃，還指望孟清極在宮里能和齊仲宣結(jié)成聯(lián)盟。只可惜齊仲宣似乎不怎么看得上孟家，最后都沒能成功。

    雖然沒成功，可孟康是給齊仲宣送過不少好東西，并寫過不少信的，里面極盡吹捧之能，孟康找出幾封底稿，越看越覺得里面很多用詞十分不妥。

    齊仲宣的淮陰王府里的死尸已經(jīng)全被情理出來，一干活著的仆役暫時拘押，大理寺已經(jīng)帶人將里面的東西全部查封，正一件一件清查。

    這次案件因為天章震怒，用的全是天章的心腹之臣，查得格外嚴(yán)密。孟康想找人通融都怕露怯，只能先把自己家里一切和齊仲宣有關(guān)聯(lián)的東西都燒了。齊仲宣的回信，回禮，全都燒個干干凈凈，又找人帶話給宮里的宸君孟清極，提醒他萬事小心。

    孟清極在宮中很不好受。他已經(jīng)有大半年沒有見過天章了。之前任憑他做什么，天章都不再來見他了。

    病了，叫御醫(yī)。缺什么，找宮官。辦什么詩會學(xué)社，帝后會賞幾色文具，人是不會到場的。

    到了這時候，孟清極才終于承認(rèn)自己失寵了?？伤胝覀€人訴說都不成，宮中除了他，之前也沒幾個人是得過專寵的，對旁人來說，如今和從前并沒有多大分別，甚至有了皇后之后，不少人的日子還好過些。只有喬蒼梧仍和以前一樣經(jīng)常來問安。

    孟清極的圓照宮死氣沉沉，臨近冬天，圓照宮中水多，更顯冰涼。

    “過去我總覺得這圓照宮如水晶宮，晶瑩剔透美輪美奐，如今才察覺這些都不過是細(xì)枝末節(jié)。若是日日得陛下相伴，草廬能做仙境，蓬蓽亦可生輝。若是失去了圣寵……”孟清極搖搖頭，向身邊的蘇辛道，“都說圓照宮是僅次于皇后之人才能住的地方，可失寵死在這里面的人也不少……”

    蘇辛只覺得窗外一陣?yán)滹L(fēng)，聽宸君這話更覺心里滲得慌，連忙勸道：“宸君豈能與那些人比？那些都是些狂妄自大，自作自受的?！?br/>
    孟清極也深覺自己說的話不詳，但他想想自己也曾打過的小九九，還有孟家與齊仲宣的來往，越想越是不安。又不知道齊仲宣的案子，天章查得如何了，又不敢打聽太過。

    如此疑神疑鬼，正逢上秋冬時候，孟清極終于真病倒了。

    圓照宮這邊立刻去稟到了兩儀宮傅冉那里。傅冉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仍和往常一樣，派了御醫(yī)去圓照宮。

    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孟清極一時清醒一時糊涂，心里明白些的時候，就叫過蘇辛問：“陛下說要來了嗎？”

    蘇辛看他這樣，只覺心酸，但又無法騙他說天章會來。只好道：“陛下近日繁忙……”

    孟清極迷迷糊糊睡了幾天，后宮中他的面子到底還是有的，除了傅冉，也來了不少人來探病。喬蒼梧天天來伺候他。

    孟清極這日精神稍好，能夠自己坐起，見喬蒼梧仍和前幾日一樣侍奉湯藥，問道：“兩儀宮近日都在忙什么？”

    喬蒼梧低眉順眼地回答：“聽說明日是傅大人啟程的日子，陛下和皇后又召他到宮中，為他餞行?！?br/>
    孟清極病得有些迷糊，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喬蒼梧說的傅大人，應(yīng)是指傅冉的哥哥傅游。他不由想到自己得寵時，天章并未重用孟家，如今卻這樣偏心傅家，又想到此時家中父親恐怕正惶惶不安，心里一波一波的難受，越想越是氣不平。

    喬蒼梧見他神色恍惚，趁機勸慰道：“不管如何，宸君仍是宸君，在宮中僅次于皇后……”

    孟清極只覺得他聲音柔和悅耳，仿佛有一線暖流注到心里，又暖和又踏實，說不出的安心。喬蒼梧又說了幾句好聽的，孟清極心中煩躁消褪，安靜下來，喝了喬蒼梧遞過來的藥，躺下去就香甜地睡著了。

    天章在兩儀宮見了傅游。傅游次日就要動身去昆侖，臨行前進宮，也有傅冉的意思。

    傅游面貌與父親傅則誠相似，比傅冉長得敦厚。

    兄弟兩人雖然久未見面，卻沒有一點生疏之感。傅冉將元元抱給他看。元元對這位舅舅不太給面子，只是伸手去拽他胡子。傅游悶聲不吭，只是伸著下巴遷就元元。還是傅冉掰開她小而肥的手指，解救了哥哥的胡子。

    見元元干壞事，天章頗覺有趣，笑出了聲。

    “這是我做的幾顆珠子，大哥隨身帶上吧，貼身存放，以防急用?！备等綄⒁恢怀恋榈橄蛔舆f給傅游。

    傅游當(dāng)著天章的面打開盒子。匣子里面躺著五顆珠子，一看就是注滿了術(shù)的，即便不精法術(shù)，這些珠子也能在危險時候救急。

    天章看了一眼珠子，只有一顆，他看不出用途。

    他指出中間那顆：“這顆是做什么用的？黑白兩色，有些像陰陽魚?！?br/>
    傅冉道：“沒什么用?！?br/>
    天章輕笑一聲。傅游仍是一臉平靜，合上匣子，道：“那臣就收下了。”

    待傅游離開，天章立刻向傅冉道：“你說他大智若愚并不錯，我看他頗有古大臣風(fēng)。”

    又追問那顆像陰陽魚的珠子是什么用途。傅冉被問得煩了，只好道：“那是我做的假眼。”他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我的假眼。這樣大哥走到哪里，我就能看到哪里。”

    “若是有危險時，能有什么作用么？”

    傅冉笑了：“沒有什么作用，其余那四顆珠子應(yīng)該足夠救急了。這顆假眼就是做來好玩而已?！?br/>
    天章又問：“你當(dāng)年，也是用這方法搜集消息的？”他被梁王囚禁，多得娉婷相伴，才躲過許多危險。

    傅冉搖頭：“那又是別的方法了。這次因為大哥與我是血親，那只假眼才能起作用?！?br/>
    天章“哦”了一聲，遂不再問。正好蘇檀搬來了天章今日要批閱的公文，他便坐到案邊，開始埋首公務(wù)。傅冉也有宮內(nèi)事務(wù)需要調(diào)度，兩人各忙各的，一時安靜下來。

    天章正盯著一份簡報出神，忽然就聽傅冉“咦”了一聲，他起身將元元交到沈嬤嬤手中，就往殿中的那扇宮景寶屏而去。

    天章看他背影一動不動，似乎正凝神觀測，便問：“又怎么了？”

    自從傅冉挖出蛇瑞，宮中就沒有鬧出過鬼魅之術(shù)。

    “圓照宮有動靜?！?br/>
    天章怫然。他對孟清極的喜愛不知道從何時起，已煙消云散，久未見面也不覺想念。

    “孟清極做了什么手腳？他父親本就有些不安分。趁這時候一起整頓一番，也不用再姑息下去了?！?br/>
    齊仲宣案鬧得滿城風(fēng)雨，天章正想用這案子殺雞儆猴，他想孟家是撞上了。

    傅冉左手按在屏風(fēng)上，凝神片刻，終于確定，轉(zhuǎn)身回到天章面前，道：“不是孟清極做了什么手腳，是他被人做了手腳，他要死了?！?br/>
    “誰做的？”

    傅冉道：“眼下我也不清楚，還需查探。只是孟清極的命數(shù)到了?！?br/>
    天章一時無語。他對孟清極，雖然不復(fù)喜愛之情，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仍是一陣失落。茫然中喃喃道：“怎么會？”

    傅冉就將寶屏上顯出的兇相和氣運解說一番，道：“圓照宮顯出失主之相，恐怕孟清極的時日不足半月……你要再去見見他么？”

    天章呆了一下，道：“不了。我如今不可涉險?！彼怪袆傆械诙€孩子，正是需要謹(jǐn)慎小心的時候。

    傅冉聽天章這么回答并不意外。

    “那孟清極那邊就全由我來處置了?！?br/>
    天章不語。

    他長久未見孟清極，平時也不曾想起他，并不覺如何?？啥溉宦牭矫锨鍢O命懸一線，心中到底有些怪異，又問一遍傅冉是否確定。

    傅冉點點頭。

    “無法解救了？”

    “心被蝕了，無計可施。”傅冉低聲道，仿佛怕驚動什么一樣。

    這年冬天比往年都冷，雪下得也早。京中本就為齊仲宣的案子惴惴不安，各家都約束著自家子弟，天寒地凍的，一入了夜，城中就茫茫白雪一片，看著就冷靜。

    宮中各處早已掛上了聚火珠，冬季取暖的東西都準(zhǔn)備齊整。

    天章第二胎在腹中快有兩個月了，因生過了元元，什么事都經(jīng)歷過一遭了，這次他心里踏實許多，行動比懷元元的時候自如。

    冬天晝短夜長，每日申時天章就會回到兩儀宮，有未處置完的文書也會帶去兩儀宮。

    這日天章剛回到兩儀宮，就見傅冉正跪在厚厚的絨毯上，扶著小車，元元坐在里面，兩只小腳顛顛地走，小車輪子就咕嚕咕嚕滾。

    宮人給天章行禮，天章只是笑著去看元元：“再過幾日把車拿了讓她自己試試……要等我一起的時候，你不能趁我在朝上時候一個人看她走第一步?！?br/>
    傅冉笑道：“我何至于那樣促狹。”說著揉揉元元的臉，起身喚過內(nèi)侍幫他更衣。

    天章見內(nèi)侍捧了裘衣，就問：“這時候了，你去哪里？”

    傅冉垂頭整理好衣服，道：“去圓照宮孟清極那里。我要去看一看?！?br/>
    天章知道他是要去查出誰對孟清極下的手，敢對孟清極下手，膽大心黑，留在宮中就是禍害。

    但一想到傅冉要去探望垂死的孟清極，天章又有些不自在。他看著傅冉，想著這時候似乎該說些什么，托他給孟清極帶句話，但一時又想不出帶什么話給孟清極。

    正思量間，傅冉已經(jīng)整理齊整，道：“我去去就回?！鳖^也不回地離開了。

    當(dāng)初天章喜愛孟清極是因為他與傅娉婷有些相似之處，傅娉婷安靜少言，如初冬時候覆著一層薄雪的遠(yuǎn)山。他初次遇到孟清極的時候，孟清極十七八歲年紀(jì)，生得清雅出塵，安安靜靜的，一眼就讓他想到傅娉婷，都是一副對人愛理不理的冷美人模樣。

    剛知道傅冉就是娉婷時候，天章都不敢細(xì)想這些事，稍微一想就覺得無比難堪。如今時過境遷，他與傅冉孩子都有兩個了，自嘲一番也不覺什么了。

    圓照宮里正一團亂。

    傅冉進去的時候，就聽到一陣驚呼。圓照宮的宮人迎駕的時候，一個個都面露倉惶之色。

    “怎么亂糟糟的？”傅冉問圓照宮的內(nèi)侍管事蘇辛。

    蘇辛臉色發(fā)白，抖著嘴唇道：“殿下……求殿下救救宸君，救救宸君。定是有人在作祟要害宸君！”這兩天孟清極本來就不太好，他已經(jīng)慌了手腳。

    傅冉循聲步入內(nèi)室，猛然就見一條粗壯的蛇尾在地上游動，再一抬眼，就看到果然是那伽正盤在孟清極的床前。

    她身形龐大，游進來時撞翻了孟清極床邊的小幾，藥碗，小盞摔了一地。周圍的宮人看不到她的身形，只覺得陰風(fēng)陣陣，屋內(nèi)東西被無形之物掃得亂七八糟，陰風(fēng)陣陣，猶如鬧鬼。

    宮人受了驚嚇，慌忙搬動?xùn)|西，又與那伽擠撞，更是亂上加亂。

    一聽出傅冉的腳步聲，那伽立刻轉(zhuǎn)頭向他撲過來，像受了委屈的小狗一般，全然不覺自己已經(jīng)是龐然大物。

    傅冉抬起手碰了碰她的額頭，那伽立刻安靜下來，將長長的蛇身慢慢盤成一團，貼在傅冉身邊。

    傅冉又伸手安撫她一番。

    圓照宮里眾人這才安靜下來，蘇辛不敢問傅冉他們看不到的到底是何物，輕輕卷起床幔，向平躺在床上的孟清極道：“宸君，皇后來探病了。”

    孟清極的臉一露出來，那伽又不安分了，吐著信子蠢蠢欲動，差點就把頭伸到床上去了。傅冉只是低頭認(rèn)真查看孟清極的臉色。

    他睡得極熟，可惜氣息微弱，臉色白到可見額角青筋。就算是普通人也能一眼看出孟清極確實是重病在身。

    對蘇辛說的話毫無反應(yīng)，蘇辛忙向傅冉道：“求皇后勿怪，宸君這幾日病得昏沉，一直昏睡不醒，那些太醫(yī)瞧了也說不出個名堂?！?br/>
    傅冉并不驚奇，道：“他當(dāng)然不會醒……拿無根水來。”又叫取一面銅鏡來。

    不一會就有宮人將東西都端了過來。

    傅冉將銅鏡懸在床架上，正對孟清極的面孔。又叫宮人給孟清極喂了三口無根水。

    然后傅冉靜靜等了一刻。他默然無語，室內(nèi)伺候的宮人都大氣不敢喘，在這寂靜中，傅冉忽然伸手叩了叩床沿，道：“孟清極?！?br/>
    床上的孟清極驟然開眼。

    周圍人都是一驚，蘇辛站得最近，就見孟清極眼神空洞，嚇得后退半步，差點摔了。那伽倒是興奮，信子呲呲的。

    “孟清極?！备等接帜盍艘槐樗拿?。

    孟清極只是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孟清極！”傅冉大喝一聲。

    孟清極突然眨了眨眼睛。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來，看向傅冉，眼神茫然，翕動嘴唇，低聲道：“陛下？陛下……來看我了？”

    蘇辛忙道：“宸君病糊涂了，這是皇后?！?br/>
    孟清極對蘇辛的提醒毫無反應(yīng)，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繼續(xù)道：“我自知命不久矣，愿向陛下自陳罪過……”

    蘇辛一下子失聲喊道：“宸君！”但他也毫無辦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孟清極說下去。

    孟清極聲音干澀，語氣呆板：“我自入宮以來，多懷嫉恨，先后虐待過柳侍君，蔡侍君，過去陛下曾寵愛的陸侍君，亦為我暗中毒殺。后來皇后入宮，我失去圣心，為重奪圣寵，我暗通宮外淮陰王齊仲宣，期望借助他一臂之力……沒想到齊仲宣包藏禍心……懇求陛下……”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終于斷斷續(xù)續(xù)，氣息減弱，慢慢閉口閉眼，重復(fù)昏睡。

    蘇辛已經(jīng)嚇癱了，跪在床邊，只向傅冉道：“宸君病中昏沉，全是譫語，請皇后不要當(dāng)真?！眻A照宮里孟清極身邊的幾個近侍全跪了。

    傅冉叫他們起來，道：“這事自然不能憑宸君一面之詞就斷定?！?br/>
    他已經(jīng)知道孟清極這是離魂之癥，魂魄已散亂，受人擺布。他來就是要揪出這個給孟清極下蠱的人。

    等孟清極平靜睡熟之后，傅冉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慢慢用力按下去。反復(fù)試探幾次，開始向孟清極體內(nèi)緩緩送入真氣，突然指尖一刺，仿佛蟲蟄了一樣，傅冉像釣魚一樣，耐心等魚徹底咬鉤，正吃得香餌，他猛然抽出，指尖一甩。

    那伽一仰頭，就把他甩出來的東西吞了下去。

    他們動作太快，周圍人只看到傅冉指尖閃過一道黑影，瞬間就不見了。

    那伽吃到了自己想吃的東西，終于滿足。傅冉撫了撫她的頭，向她做了個手勢。那伽明了他的意思，懶洋洋地滑了出去。

    傅冉看著床上平躺著的孟清極。他只剩一口氣，魂魄離散，撐不了多長時間了。傅冉換了只手按在孟清極的額頭上，在他額頭上盤旋片刻，方才離開。

    孟清極已經(jīng)救不過來了，傅冉只是讓他走得舒服一些。

    “我也該走了?！备等秸酒饋?。

    他看看自己的指尖，剛剛像被蟲豸咬過一樣的地方什么痕跡都看不出來了。

    “我該走了?！彼h(huán)視四周又說了一遍。

    他帶來的兩儀宮宮人已經(jīng)為他捧來了大氅，圓照宮的蘇辛等人才反應(yīng)過來。他們惶惑不安，皇后聽了宸君的話，既不發(fā)怒也不追究，但不知道事后會不會將他們都抓去審問。

    傅冉只想回去快些看到元元。從圓照宮出來，忽然飄起一陣小雪，傅冉體內(nèi)靈氣充足，并不覺寒冷，還是忍不住裹了裹大氅。

    當(dāng)夜宮中就發(fā)生一件詭異血案。

    喬蒼梧侍君在睡夢中忽然被“什么東西”扯斷了一只手臂。

    等太醫(yī)趕去的時候，喬蒼梧斷掉的手臂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太醫(yī)只能給他止血續(xù)命，別無他法。

    “我讓那伽順著那蠱蟲的氣味去尋。誰下的蠱，那伽不會找錯。”次日傅冉就將這件案子稟告了天章。

    “現(xiàn)在喬蒼梧的住處已經(jīng)封了。他的內(nèi)侍都發(fā)往靜虛殿，喬蒼梧單獨關(guān)押，會有宮官細(xì)細(xì)查問。但他應(yīng)該沒有私藏的東西了，否則早已被那伽吞食?！备等胶啙嵳f明。

    天章對喬蒼梧印象不深，連五官面孔都想不起來了，只隱約記得這個侍君頗是乖順溫和。

    “喬蒼梧留不得了。孟清極如何了？既然除掉了蠱蟲……”

    傅冉道：“蠱蟲已經(jīng)將他的心都蝕了。大約就是這兩日的事情。我已經(jīng)叫宮里開始準(zhǔn)備了?！?br/>
    “唉……”

    兩人同時嘆息。

    天章忽然看向傅冉：“你嘆什么氣？”

    傅冉反問：“你嘆什么？”

    天章道：“我只是可惜孟清極。他容貌出色，家世亦良，如是不入宮，做一個紅塵佳公子綽綽有余。害他的是喬蒼梧，若追到源頭上，卻是我第一個害了他?！?br/>
    傅冉點點頭：“確是如此?！?br/>
    天章剩下的話卡在嗓子里，卻說不出口了。

    他已經(jīng)知道傅冉并非常人。傅冉當(dāng)初若沒有陪他在囹圄中度過五年，若沒有入宮為后，又何嘗不是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但要他說對不起孟清極容易，對著傅冉，他這一句對不住，卻是怎么也吐不出來。

    再者傅冉到底是為什么愿意陪伴他，是不是為了所謂的“天命之君”，天章只要想一想，就覺得心中一根刺隱隱作痛。

    “若陛下如此推論，那宮中還有更多妃嬪侍君，經(jīng)年累月困于一隅，郁郁早逝者甚多，并不比孟清極幸運多少……”

    兩人說得入神，都沒注意正坐在小車?yán)锏脑呀?jīng)爬出了車子。

    忽然就聽得陶嬤嬤一聲驚呼：“元元！”

    天章和傅冉立刻轉(zhuǎn)頭看向毯子上的元元。

    她正笑嘻嘻地站著。對世間一切紛爭都一無所覺，只是笑嘻嘻地，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卣局?。然后向天章邁出了搖搖擺擺的第一步。

    天章心都要化了。

    傅冉連聲道：“快看快看快看！”

    天章嫌他吵，卻不肯大聲說話，只是點點頭，輕聲道：“看到了?！?br/>
    兩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元元，看著她晃悠悠地兩步之后一屁股坐了下來，不由齊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