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井直接去了二樓,推開門時,許長文未及掩飾的失望之色被他看在眼底,便明白了,他以“手銃”為誘餌的人并沒有出現(xiàn)。
許長文要釣來的人正是金山人,他也沒遮掩,看向魏井的眼神帶著若有似無的嘲諷,“怎么,金山人手中的火器底方,你不想要嗎?”
魏井搖搖頭,說的頗為真心,“我還真不想要?!?br/>
許長文不信,很不信,茶杯放在嘴邊,眼睛凝神沉重。
魏井也沒做過多解釋,這種外來人對火器的覬覦,他見過很多。據(jù)說,看過底方的人也有,但迄今為止,整個仙源大陸能做出火炮的人還是只有金山人一個。
但對于許長文來說,底方,他必須拿到,這是他潛入鶴仁的首要任務(wù),也是借此徹底脫離西扈,躋身天圣上層貴族的關(guān)鍵一步。
他不再言語,起身走到窗前,撥開窗簾一角,看著廳內(nèi)八卦家常聊的熱火朝天的客商,回頭問,“現(xiàn)在,能讓老哥見識見識魏大人的手段嗎?”
魏井兩手一攤,“您已經(jīng)看到了。”
許長文微挑眉梢,似在品位這句話,忽然,他猛拍了手,大笑道,“真有你的?!彼叩教珟熞吻白?,端起紅木桌上的茶,說的意味深長,“果然,有錢有權(quán)還得有膽識和手腕,才能活的舒坦?!?br/>
魏井的計劃很簡單,他借用商展會的名義,把持有鶴仁海鹽特賣的人集中起來,自關(guān)門的那刻起,到鐘則妥協(xié)讓出海鹽行會會長一職前,魏井不會給他們提供任何吃食。
這是一場能讓他們餓到驚天地泣鬼神的鴻門宴。
常波敲門而進,在魏井耳畔低語,“大人,應(yīng)強在外面候著呢,說有要事稟報?!?br/>
魏井讓許長文稍坐,他起身疾步離開休息室。
應(yīng)強把那塊陰陽環(huán)形佩玉呈給魏井,在魏井審視期間,焦躁又心虛。他湊上前,小心翼翼說道,“大人,這塊玉的主人是盤龍盟的人,就……就是說,殺趙武兄弟的賊人就在盤龍盟?!?br/>
應(yīng)強的如意算盤是,讓魏井借火器營轟平盤龍盟,火器之下,哪有完骨,這事兒就能不了了之。
哪知,魏井冷冷說了一句話,“把人給我找到,我要活的?!?br/>
應(yīng)強欲哭無淚。
魏井再次回到休息室,隨手把那塊玉拋在桌上。
許長文看到了,內(nèi)心咯噔一聲。
八年前,西扈大君夜田設(shè)宴招待眾臣,世子夜宗政跟隨出席。許長文對夜宗政的印象非常深,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晚,夜宗政身上就帶了這塊玉。
怎么,會到夜田的手里?
魏井瞥見他的神情,問,“怎么了?”
許長文急笑道,“我行走仙源大陸這么些年,還沒見過造型如此奇特的佩玉,是以,看癡了,哈哈?!?br/>
他自嘲的笑了兩聲。
許長文本就喜好古玩,魏井也沒多想,便說道,“這塊玉是殺人兇手丟下的,不然,倒可以送給老哥把玩?!?br/>
怕他糾纏于此,魏井又道,聲音壓得極低,“雖然不知老哥來鶴仁所為何事,但你我二人同為夜田大君效力,便該聯(lián)手,助大君早日成就霸業(yè)?!?br/>
許長文連聲道,“這是自然?!?br/>
可轉(zhuǎn)念,內(nèi)心疑慮便纏綿翻繾。魏井是真不知道這塊玉,還是他已經(jīng)找到夜宗政的下落,怕自己搶功,才扯謊掩蓋?
樓下傳來騷亂。
魏井勾唇一笑,無聲無息,卻陰鷙滲人。
常波把一個老頭兒帶到了暗室,老頭兒手下有三個海鹽特派鋪子。起初,他震怒于常波的無禮,后來,常波以其獨子強霸民女致死脅迫他時,老頭兒便轉(zhuǎn)了那幅強硬的模樣。
半盞茶后,老頭兒出來了,臉色鐵青,渾身哆嗦。
第二個人也進去了,出來時,是同樣的表情。
第三個也是,第四個還是,第五個更是。
鐘則坐不住了,走到第五個人面前,悄聲問道,“吳大人?您這是怎么了?”
姓吳的老頭兒花白胡須顫嗦難以自持,他為老不尊,被常波抓了把柄,不好對鐘則言明,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副會長聽了前幾個人的議論,把鐘則拉到一邊,擔(dān)憂道,“大人,我看魏井的目標(biāo)是您啊?!?br/>
鐘則問,“這話怎么說?”
副會長便把常波脅迫內(nèi)商放棄海鹽特賣的話告訴鐘則,“一旦行會內(nèi)過半人數(shù)放棄,那京都的海鹽供給就會停滯。到時候,大君問責(zé),您首當(dāng)其沖啊?!?br/>
鐘則這才明白過來,鐘曦拼命阻止自己參加商展會的初衷了。
他后悔,更因自己異想天開妄圖找到解決火器辦法羞愧到無地自容。
鐘妍餓的昏昏沉沉,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鐘曦已經(jīng)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沒看到白玉,也沒找到沈辭。他一路溜到恭房,錯身的一瞬,一身督知府侍衛(wèi)裝扮的白玉從他身后快速閃過。
白玉已經(jīng)放棄神鬼不知的潛入會場,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硬闖進去時,應(yīng)強出現(xiàn)了。趁他忙于跟常波交接時,白玉飛快的抹了一個府兵的脖子。
他暗中找遍一樓,沒有看到許長文,如此,那他只能在二樓。二樓有東西兩個暖閣,從死士的分派看,許長文應(yīng)該在東閣。
二樓守備森嚴(yán),沒有魏井召見,任何人不得接近。
這個時候,或許可以借念如夢一用,只是怎么把消息傳給她呢?
府兵的裝備上有手弩,白玉握在手心,看了眼西閣的方向,抬手撕下一條布衫,咬破食指,血書六字:白玉在船塢,危急。
他把血書綁在手弩上,對準(zhǔn)西閣的方向射了過去。
念如夢躺在西閣的軟榻上,嬌軟的身體側(cè)躺著,眼神微瞇,今晨的一幕再次閃現(xiàn)。
魚水之歡后,魏井摟著她,喃喃自語,讓自己給他生個兒子。念如夢只當(dāng)男人舒服時的應(yīng)景話,并未放在心上。
可早飯后,他竟然拿來了一套寬袍袖衣,讓自己陪他出席商展會。
念如夢對鶴仁的商展會有所耳聞,此間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竟然愿意帶自己出席。
他在想什么?他到底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砰!手弩刺進廊柱的粗重顫聲驚動了念如夢,慵懶的神情閃過一絲驚愕,看到手弩上的布條時,便撐起身子,走過去,將布條取在手中。
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常波問,“會場混入刺客,夫人您還好嗎?”
念如夢已經(jīng)對這個稱呼免疫了,她淡淡說了一聲,“我沒事?!?br/>
常波并未離開,而是低聲向府兵說了什么,府兵轉(zhuǎn)身就走,去東閣請魏井。
念如夢展開布條,看到上面的血字時,聽到了內(nèi)心崩裂的聲音。
她的心亂了,怎么也定不住。那股情愫說不清是什么,但此時,她想見他。私心里,想成為他死前見到的最后一個人。
她來不及穿鞋,嬌小的身軀在蜂擁而至的府兵間艱難擠了出去。
魏井就在門口。
念如夢闖出去,撞了他,撞的生疼。她渾然不覺,手腕被他握的緊,她掙扎,聲嘶力喝吼了一聲,“放手!”
她掙不脫,轉(zhuǎn)而,一口咬下去。
痛感傳來,魏井微皺了眉頭,依然紋絲不動。念如夢終于看向他,眼中是不顧一切的哀求,“放手,求你?!?br/>
他愣愣的,看向她的眼神難以置信,他的手松開了,這個舉動,他也難以置信。
隨即,心生悔意。他未及交代常波,便匆匆去追念如夢。
許長文在暗衛(wèi)之間,只身看著魏井離開的身影,眉眼間盡是不屑。
廳內(nèi)那些早已餓急眼的富商巨賈一見魏井現(xiàn)身,便張牙舞爪的撲過去。一時間,廳內(nèi)騷亂再起。
白玉趁亂混入二樓,身形飛快移動。他潛入東閣外,抽出短刀,撥開窗戶,跳了進去。
許長文還在琢磨那塊玉,并沒有注意屋內(nèi)進了人,直到刀尖抵在腰上。他身子一僵,猛然回頭,那間隙,白玉看到了那塊玉。
刺向許長文的刀戛然頓住。
許長文的大腦運轉(zhuǎn)極快,他看到白玉的異樣,便猜測此人和這塊玉的關(guān)聯(lián)。他又看著他,眉毛不覺得皺起,這個男人好生面熟。
他說,“既然要死,就要死的明白,說,你是哪路的?和我結(jié)了什么仇怨?”
白玉不為所動。
暗衛(wèi)已經(jīng)沖進來,但白玉的刀就抵在許長文脖子上,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白玉手中的刀刺入許長文的脖子,粘膩的血徐徐留下,但遠不足以致命。他問,“那塊玉,你從何而來?”
此人果然和這塊玉有關(guān)。
許長文“嘶”的倒抽了口氣,強撐著,“我可是替這塊玉的主人做事,你最好想想清楚,別報錯了仇?!?br/>
白玉的腦袋轟的炸了,握刀的手僵硬,連帶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許長文趁勢脫身,暗衛(wèi)抽刀便要上前砍殺白玉。許長文抬手制止,他看著白玉,說道,“我這個人恩怨分明,看在你沒一刀結(jié)果了我的份上,我給你十個呼吸讓你逃?!?br/>
他默數(shù)著,數(shù)到最后一個字時,那張臉突然和八年前西扈盛宴上,跟在夜田身后的少年重合。
夜宗政,他是夜宗政!
許長文猛吼一聲,“追,生死不論!”
許長文的暗衛(wèi)引起極大的慌亂,把廳內(nèi)已經(jīng)餓到虛無縹緲的老家伙們內(nèi)心的恐慌放大到極致。
常波異常冷靜,他拿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海鹽特賣轉(zhuǎn)讓告示”,一張張分發(fā)下去,只等他們簽字,此事,便算完結(jié)。
鐘曦找不到白玉,眼見許長文出動了暗衛(wèi),料想白玉的刺殺已經(jīng)失敗。他出不出,原先和吳曠商定的計劃至今不見蹤影,他沉穩(wěn)的心境漸漸焦躁。
吳曠終于帶人趕到。
自那日和鐘曦商定后,他在十天的時間內(nèi),說服鶴仁內(nèi)其他行會會長來到此處。不僅如此,他還帶來了各地的院狀,這些院狀久未遇到奇聞,一聽有督知強迫商戶讓權(quán)的新鮮,上趕著就來了。
小白菜一手拿紙,一手執(zhí)筆,寫寫畫畫,筆速飛快。
其他行會會長聚在外面,齊聲高呼:仗勢欺人,立刻放人,仗勢欺人,立刻放人。
鐘斐也趕了過來,本來他可以按時到的,但他怕自己手里那點人不夠打,就央求老爹撥給自己一支火器兵。
結(jié)果,他求了一個多時辰,老爹也沒同意。實在沒辦法,鐘斐去找了三哥,把他看家護院的那隊人也借了過來。
小白菜腦子活,手速快,不大會兒功夫,純手工制作的一百份院狀新鮮出爐。
他立刻安排人手散發(fā)出去。
話說,念如夢趕到船塢時,看到這里一如既往的平和,才意識到自己上當(dāng)了。提著的一口氣沒了支撐,她腿一軟,跌倒在地。
船塢光膀子的漢子面面相覷,有幾個還面露猥瑣,正欲行不軌時,魏井出現(xiàn)。
魏井陰沉著臉在念如夢面前蹲下,勾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
“是誰?讓你如此?”他的聲音低沉暗啞,眼中溢滿傷痛和背叛的恥辱。
他以為自己全心全意的愛了,就能得到她的心。
這時,報童叫嚷著從邊上跑過。
“今日份新鮮院狀,今日份新鮮院狀,督知魏井強迫眾商交出資產(chǎn),督知魏井強迫眾商交出資產(chǎn),院狀、院狀——”
魏井猛地看向那黃毛小兒,眼神瞬間轉(zhuǎn)為驚戾。
煮熟的鴨子竟然飛了,不僅如此,他還會因此背上大君的責(zé)罰。他一把拽起念如夢,把她塞到馬車。
他搶了路邊一匹馬,翻身上去,打馬疾跑。
他奔回會場,找到常波,讓他立刻終止計劃。
常波已經(jīng)收了一半的轉(zhuǎn)讓書,聽聞此言,滿心不甘,“可是,大人……”
魏井咬緊牙關(guān),“照我說的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