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墨轉(zhuǎn)頭看向大廳。
他的眼眸里充滿了繾綣的情意。
這個女子，他到底沒看錯，一直沒看錯。
這就是她想要的。
他們早就互明心意，并決意要共度此生。他想了想，還是走了進去。秋紋便與他微笑：“剛才大將軍來過？”
溪墨點點頭。
“他……怎么說？”
“自然是反對的。不過，我決心已下，且看以后。”
他們二人說話聲音低沉，大廳里的姑娘們都沒聽見。那個年紀最大的已然受了觸動，不鬧騰了，低著頭，想了一會，突然又抹著臉哭起來了。她這一哭聲音就很響，誰都勸不住。
秋紋本想上前的，但還是停住了腳。這人在這里賣笑生涯最長，表面風(fēng)光之外，心里的苦楚不是外人能夠明白的。他必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今兒若不讓她痛快一哭，以后只郁悶于心，與自己為難的。
秋紋到底又上了前，她自然不是勸她止哭的，而是給她兩條嶄新的手帕。一招鮮接住了，淚眼汪汪地，突然一頭怕在秋紋身上。她個兒大，身量還比秋紋高，這猛然一抱，著實把秋紋嚇了一跳。
“秋紋姑娘，我心里苦，真的苦啊……”
一招鮮的眼淚又下來了。
“我知道，都知道?！?br/>
秋紋這一說，更是惹起一招鮮的眼淚，她捶打著秋紋的后背，連哭帶嚎地：“秋紋姑娘，你不知道，你沒干過這行，不知道這里頭的苦楚，想我被我那狠心的畜生爹賣了來這里，才不過二十歲呀……”
一招鮮撒謊了。
她被賣不假，但絕不是十二歲。
寧北王十八歲起兵，與今一共六年時間，一招鮮將年紀往小里說，也是故意搏秋紋的同情。不過，不管十二歲，還是十四歲，都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她的命也真夠苦的。
“秋紋姑娘，我來的時候呀，什么都不懂，就和個傻子一樣，雖說也有人教授技藝，但她們一不是老鴇，二不是熟人，只是大將軍外頭聘請來的師傅，教的速度快，態(tài)度又嚴厲，教完了就走，我就想吐苦水她們也只管嘲笑我。真正，秋紋姑娘，你和她們比，那是天差地別的！后來到了酒樓，真正我就更苦了！我小小年紀，能懂什么？這里頭吃了男人多少的虧！隨便撿出幾條，就夠讓人死好幾回的了！我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如今，我雖積攢了一點銀子，但也不敢想以后。這女人，就像那花兒朵兒一樣，過了一個春天，即便就枯萎的。實則，我也盼著能有別的路頭，好讓我這一輩子順風(fēng)順水的！”
一招鮮說她不能老是受苦。苦了二十年，往后再苦二十年，這一輩子也就過去了。都說老天爺公平，可公平在啥地方？
一招鮮接過秋紋的手帕，使勁兒將眼淚抹了又抹，哭夠了，突然又不哭了：“到底，我還是有了盼頭，老天還是長眼睛的。先前，我可都以為老天是個瞎子，專欺負老實人，受苦受難的人！”
一招鮮的哭聲有感染力，大廳里的姑娘們都爭先恐后地哭上了。大家你抱著我，我抱著你，像開訴苦大會似的，嚎哭個沒完。
這個當(dāng)口，秋紋也不好勸什么了。
溪墨便告訴秋紋：“你出的主意都很好，以前，我也這樣籌謀過。不錯，我要趕緊去江城一趟，處理完了私事，就去找?guī)讉€醫(yī)術(shù)高明的女郎中，教授她們?nèi)绾畏笏?，如何照顧傷員。高深的藥理知識，她們當(dāng)然不懂，但這些個我看都還能夠?qū)W習(xí)。”
秋紋點了點頭，心里又有了一個主意：“溪墨，我想請她們吃飯。”
“吃飯？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午膳了，她們也該都吃過了。“
秋紋就笑：“可以吃下午茶。地方我想好了，就在三娘的餛飩鋪子里，我親自掌勺，給她們做甜糯的湯團?！?br/>
“為甚要做湯團？”
“不告訴你?！?br/>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秋紋自信自己的點心，不敢說天底下最好吃，也是燕山獨一無二的。
“好，都依你?！?br/>
溪墨素也知道秋紋是個有主意的，也就隨她去。她做事，總有她的道理。他現(xiàn)下要做的，還是得去安撫云詹一番，再細細說出自己非這樣做的理由。
說白了，都是為了穩(wěn)定軍心，為了燕山好，為了北伐大業(yè)好，云詹該點頭的。
這廂，秋紋就告訴姑娘們，一會兒跟著她去餛飩鋪子，她包湯團給她們吃。姑娘們都很詫異。一個就道：“到底，晚上我們還要上樓唱曲兒呢。”
另一個就怕誤了時間。
秋紋就道：“我已經(jīng)和店老板說了，今天就當(dāng)是放假?！?br/>
一招鮮也過來問：“可是……酒樓里不能沒有唱曲兒的跳舞兒的，客人來了，不見了我們，不高興不樂意咋辦？”
秋紋就嘆息了：“休息一天，有何不好？”
一招鮮被男人奴役慣了，聽了這話，立刻臉紅了：“我就是隨便問問，真正誰不愿意歇息？誰愿意當(dāng)奴隸被人使喚？”
“那果然好?！?br/>
這幾個酒樓的老板，并不能決定她們的前程。真正決定她們命運的是寧北王云詹。秋紋決定，待到了明天，自己去找寧北王云詹。
她并不畏懼。晌午在三娘的餛飩鋪子里，也聽說了這些姑娘們的事兒。很亂。她們倒也不是一味陪酒取樂。真正陪的是軍營里的兵士。一為慰藉，二為陪伴。但也不乏其中被客商暗暗包下的。更有懷了身孕不知孩子是誰的。還有幾個姑娘數(shù)次墮胎，身子極為虛弱。
秋紋先著人去和三娘一說。
三娘起先不樂意。秋紋就自己先來，告訴她：“到底要借你的寶地。我的地方小。只是我不同意。那些姑娘我是看不上的。雖則這里的人說我風(fēng)騷，但我和她們比，還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兒。”
秋紋就道：“好姐姐，暫且借了一用，我磨了一下午的嘴皮，好歹將她們說得動心了?，F(xiàn)在怎好放棄？她們都是可憐人，實則和你我一樣。我呀，還要借你的灶臺，煮湯圓，煮上一大鍋，招待她們。”
三娘愣了，她盯著秋紋，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真的？你莫不是瘋了？”
秋紋就笑：“我沒瘋，我好著呢。她們都是可憐人。到底你不了解她們。她們很愿意跟著我學(xué)點兒東西，史將軍也說去江城給她們找各個行當(dāng)?shù)膸煾担芸焖齻兙妥哒纼毫??！?br/>
三娘就嘆氣：“你覺得她們好，那是沒吃過她們的虧。我先來時，有一回一個客人點了我這里的餛飩，叫我送過去，我也就去了。端著盤子，也刻意打扮了一下，但因為口音不對付，穿的衣裳也有點兒寒酸，那里頭的姑娘就嘲諷我，挖苦我。這些仇，我可都記住了。對了，有一個綽號叫一招鮮的女人尤其挖苦的我厲害。我就和她結(jié)下梁子了。她瞧不起我，我也鄙視她呢。真正我還是良家婦女?！?br/>
原來如此，秋紋已然明白了。
“這也不算是真正的冤家。都是一場誤會。今天，在那酒樓，就數(shù)一招鮮哭得最傷心?！?br/>
“哎呀，她是貓哭耗子假慈悲。你別上她的當(dāng)。聽說她來的時間最長，可會耍圓滑呢?！?br/>
“是人都有一顆向善之心。她如今已然改了，你就大方一點?！?br/>
秋紋差不多哀求上了，終于磨蹭的三娘心軟了，答應(yīng)讓她們過來，不過嘴里卻又這樣說道：“到底我是不相信她們的。我只保佑她們一個一個早點離開了這里，方才是真的得了清靜呢。不過，我也好奇，你是怎么個包湯圓法。我會包餛飩，因我們漠南人也吃餛飩，但包的到底沒有你靈巧。如今我也跟著你學(xué)會了?？晌也粫珗F和粽子，這都要費時間學(xué)的?！?br/>
“只要用心，什么都可學(xué)會。你這里可有現(xiàn)成的紅豆泥和糯米粉？”
三娘點頭：“東西是有的。我都預(yù)備得很驚喜。紅豆泥是給客人做茶點的，并不為的煮湯圓。至于糯米粉，那是我這自個兒留著做糯米餅的。”
“好極。你預(yù)備一下，你花多少銀子買的，我一概算錢給你?！?br/>
“這也不必，究竟你不看輕我，我自然拿你當(dāng)好姐妹?，F(xiàn)在這會兒我店里也沒什么生意，只她們來了，我就回避，看都不看一眼的?！?br/>
秋紋就笑：“不要賭氣。你不是要跟著我學(xué)包湯圓嗎？躲起來怎么學(xué)呢？”
“反正今天不行。我看著她們就煩，一點兒聞不得她們身上的味道。那味兒，夾雜著香粉味兒，汗臭味兒，茶水味兒，可比我這店里的煙火氣難聞?！?br/>
實則，在燕山百姓眼里，他們是將三娘和酒樓里的這些女人當(dāng)成了一路貨色看待的。但三娘自視甚高。且她也不在乎別人的評價，更有些認死理兒。
“好好好。以后我再教你。你既答應(yīng)了，那就不能反悔。一會兒，她們就要跟著我來了，到時這里熱鬧得很。”
秋紋是個利落的人，一邊說話，一邊已經(jīng)在灶臺上煮了滿滿一鍋的糖水，又在水里添了一點干果。那三娘就阻擋，秋紋就道：“一概算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