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宿舍幾個人都有課，我一個人躲在屋里胡思亂想，將這分手的所有對話在腦海里過了一過，總覺得哪里不對。話說我和方予可在一起，本來就是對我智商的一大挑戰(zhàn)。當(dāng)初在一塊兒唇槍舌劍，我也不免被他的淵博和我的無知中傷，往往在他曲徑通幽、晦澀朦朧的話語羞辱我半個時辰后，我才恍然大悟自己早被批得遍體鱗傷萬劫不復(fù)。而當(dāng)今這位毒舌中的翹楚入了魔障般顛三倒四的分手方法著實也是詭異。
九十點鐘，就在她們快要回宿舍的當(dāng)口，手機響起來，一看竟是方予可。
我的心突突地跳，木木地接起，那邊卻沒有聲音，只有諾拉瓊斯唱的懶洋洋的音樂聲和還有忽隱忽現(xiàn)的嗚咽聲。我喂了好幾下，都沒有發(fā)聲。
再打過去，已是沒人接的忙音。
這個劇情越來越向詭異的懸疑方向發(fā)展，殺人越貨綁架之類的場景在我腦海里都過了一遍，我心一跳一跳的，心慌得厲害。我收拾收拾，加了件厚外套，走向方予可校外住的地方。
走到那里，卻吃了個閉門羹。白色的防盜門在冷光下顯得冰涼。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門鈴，沒人答應(yīng)。按了好幾次后仍然一片清明，我失望地正想折回，背后卻傳來屋里清零桄榔東西倒地的聲音，門吱嘎一聲開了。我欣喜地轉(zhuǎn)過身，門前卻是那神秘女子，如水的眼神看著我，她的身后是方予可聒噪的英語。
心臟被碾過一樣地疼，我尷尬地搓了搓手：“Iamjustcomingby.Igobackno.”
終歸英語還沒考四級，所用的詞匯都停留在初一階段。
然而這個時刻也無暇去思考英語不英語的問題，即便我聽不懂她背后的那個人用英語在叫囂什么。
我只知道我癡情脈脈地趕來看我的郎君，我的郎君卻早已是金屋藏嬌。
我當(dāng)自己對他終有些用場，卻不料是他夏日里的棉襖，冬天里的蒲扇。當(dāng)自己是他的蜜糖，此時卻成了他的□□。我這到底算是捉奸在床還是棒打鴛鴦？
嘆口氣扭頭走便是，腳下卻被灌了沉重的鉛，一步不得往前。
心有不甘，萬千個不甘。那個如畫的眉眼漆黑的發(fā)的男人最終不屬于我。
她卻好奇地打量我，拉著我的手往房里走。
我倒從沒想過，對于外國長大的友人來說，“兩女侍一夫”的觀念是可以這么深入的。
我也就隨著她進(jìn)了房。
進(jìn)了房，卻看見桌子上一堆橫七豎八的酒瓶，酒瓶旁趴著紅撲撲臉的方予可。
那位神秘女子也越發(fā)神秘，將我引到方予可身邊，自己卻收拾東西要出門。
我連忙叫住她。我實在不想讓情況變得復(fù)雜。
那女子便露出甜甜的笑：“Heneedsyou.”
這位姐姐，不才在下能聽懂這句話。
我只道我能說的英語有多有限，卻在關(guān)鍵時刻派上了用場：“hoareyou?Lover?Sister?”
那位姐姐卻跟我玩文字游戲：“Sister,butfeelinglikelover.Pleasetakecareofhim.henheakesup,youcanaskhimbyyouself.”
喝醉酒的方予可眼神迷離了點，動作遲鈍了點，只知道抱著瓶子不放手，嘴里不清不楚地一會兒說中文，一會兒說英文。
我心里堵得厲害。連喝醉酒都能說英語，這人得有多叛國啊。祖國把你養(yǎng)這么大容易嗎？人家說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再不濟也要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你小子倒好，年紀(jì)正當(dāng)好年華，卻逃到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逍遙了。
我趁他這迷糊勁，使勁擰了擰他的臉頰。唉，以前要是這么嘲笑你，你肯定會損我對不對？估計以后都沒有被你落下馬的機會了。
這么想著的時候，心里的那點傷感又升了幾級。悲從心來，我也就勢抿了幾口酒。
從小到大，我是沒勸過別人不喝酒的。和妖子在一塊兒，我喝酒慢，她喝酒快，每次我倆一起喝酒不久，她就喝得酩酊大醉，我也不過問或作勢勸她一勸，因此她的酒量在我的縱意下突飛猛進(jìn)。方予可要是打小和我一塊兒喝酒，絕不會被這幾瓶酒為難住的。
我的酒品不好我自己有所耳聞，除了沒有大小便失禁以外，丟臉的事情一一干齊，鼻涕眼淚高歌朗誦摸摸親親，無所不能。方予可顯然從小家教嚴(yán)格，即便喝醉酒了，也肆意不到哪里去，除了說點胡話，倒也安靜得很。
不過，這也忒過安靜了，似乎快要睡著了。
北京初冬剛開始，還沒到供暖的時候。怕是睡在這冷冰冰的客廳，明天就會感冒。
我只好推了推他的身子，他倒輕松得很，頭一沉便搭在我肩上。
我喚了喚他：“方予可，醉了嗎？”我心想我問的真是廢話，就跟確認(rèn)一個睡著覺的人睡沒睡一樣。
令我詫異的是，方予可懨懨地答了句：“沒醉?！币蜻@句話他答得沒有像醉漢般胡攪蠻纏，甚至還有幾分理智和清醒。
于是，我又問了一句：“方予可，記得剛才是誰揪你的臉了嗎？”
他眼皮眨得有些慢動作，糯糯地答道：“知道，是個叫林林的笨蛋?！?br/>
以前他說我笨蛋的時候，眼神里多是鄙視，忽然變得如此柔和，倒顯得這個“笨蛋”很是親昵和寵溺了。
然而他畢竟喝了些酒，接下去那句話又是很不著邊際：“我后悔了?！?br/>
這句話雖然與前后語境沒有關(guān)聯(lián)，卻在我現(xiàn)在敏感多發(fā)的心里又平添了更多傷痕。如果一個男人在半醉不醉間，喚了一下現(xiàn)今女朋友的名字，嘆了一聲悔恨，怕是心思粗如電線桿的人都會欷歔，何況我這幾日被磨得尖尖的神經(jīng)呢？
我也不去管他是否還能聽懂我的話，只淡淡道：“我知道你后悔了，但我們小鎮(zhèn)民風(fēng)開放，又不是談了一次戀愛便嫁不出去。我的老娘平時彪悍了點，大事上還是能知輕重，絕不會戧菜刀逼你負(fù)責(zé)，我們又不是發(fā)生了什么實質(zhì)性的關(guān)系。即便是發(fā)生了，如今也講究個好聚好散，你絕不需要喝酒傷身，做這么一番癡情種兩頭難的模樣。我周林林雖沒有貂蟬西施的長相，但終也開過半開不開的桃花，湊活湊活也有那么一兩個傾心與我的人，我也不算失敗。你無須自責(zé)……”
我心里想著這番話說得真是通事明理，方予可現(xiàn)在要是神志清明，怕是要感動得彈出幾滴熱淚來感激我如此豁達(dá)的。
我抬眼一看，方予可的眼里著實有些濕潤，眼角的一處終于在閉眼的瞬間流下一行熱淚來。
離別的眼淚，感激的眼淚還真是能觸動到人的深處。尤其是默默流淚，總能在無聲處勝有聲，讓看到的人動容。于是我也嗚咽起來。
相比之下，我的哭相卻是難看。淚還沒低下幾滴，鼻涕倒已成行，倒是很有我醉酒的風(fēng)范。
我透過我那朦朧的淚眼，看見方予可慢慢地靠近我，將我緊緊地抱住，嘴唇也顫抖著尋找他該有的地方。
我想，這怕是最后的吻了。
于是在鼻涕淚水包圍中的嘴唇困難重重地接受著最后的任務(wù)。
以為是蜻蜓點水般的禮儀，卻沒想到這個吻來得狂風(fēng)暴雨了些。方予可像要將滿腔的委屈發(fā)泄到我身上，或咬或吮，幾乎是要將我吞下才滿意。
果然沒有料錯，方予可確是有些暴力傾向了。
我的唇和舌頭都有些麻痹，甚至嘴里都有了些血腥。感覺自己的魂魄已分離，一半的我沉浸在這個瘋狂的親昵中，另一半的我卻在高空又悲哀又憐憫地看待這一切。
然而方予可總歸酒喝多了，快要將我吻得窒息時，手也開始不老實地上下摸索，開始來解我的扣子。
半個元神出竅的我終于瞬間回歸冷靜。這幾個月我雖致力于此目標(biāo)的及早實現(xiàn)，但那也得是濃情蜜意，情不可摧的情況下你情我愿，水到渠成。屆時，即便方予可有那么點強迫的意思，我也就矜持地欲推還就當(dāng)是情趣罷了。
可是，現(xiàn)下這情況我還是看得清的。方予可怕是已忘了我是誰，只受一絲欲望牽引，便要將我侵占，說到底，這也就是一場醉酒風(fēng)流，醒來時一聲對不起，他照舊還能飛向英國。何況剛才我說了，即便發(fā)生了實質(zhì)性的關(guān)系，這也是好聚好散的年代了。但恰恰，這種只愿今朝擁有、不能擁有你的心也要擁有你的身體之類的看似瀟灑行為是我不愿的。
所以我在這場天雷勾地火的狂吻中，趁機呼了口新鮮氣，便急急地說：“方予可，你醉了?！?br/>
方予可氣息不穩(wěn)地說著“我沒醉?！贝藭r的語氣倒有些醉漢的意味。
我只好問：“那你告訴我，你存折里放哪里了里面有多少錢？”
方予可卻是應(yīng)付得自如：“以后都給你。”
我心想，在喝醉的情況還能講出這么稱心如意的話來，委實也是個人才。
我平時不善思考，此時卻也要去算算，他和我發(fā)生的所有動作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獸性。而這里面即便有那1%的獸性，99%的真心我也不樂意見的。真心永遠(yuǎn)不能打折，便是我感情的潔癖。
所以我用力掙脫，跟他做近身肉搏戰(zhàn)。
而我不到160公分的身子在180公分的龐然大物下便顯得單薄了些。再怎么掙脫，也是徒增情趣罷了。方予可一只手輕松地將我雙手高高鉗住，另一只手解了我的外套。整個人趴在我身上，我真成了翻不了身的王八。
我很是后悔，為什么沒有穿我常穿的套頭衫，至少還能增加些行事的阻力。大冬天晚上出來，我只穿了一件襯衫加一件對扣的厚外套。
方予可的唇已從我的下唇蔓延到了肩窩。頸脖間傳來淡淡的酒香，還有一陣一陣的嚙痛。
我瞬間覺得了無助無力和絕望，巴巴地看著這即將發(fā)生的一切，只好嘆一句：“方予可，你知道嗎？我們已經(jīng)分手了。這么做到底算什么呢？”
頸間的動作突然停滯住。
方予可的頭深深地埋在了我的肩上。好一會兒才感覺到，他的肩膀在不停地上下抖動，在棉柔的衣物里傳來一句悶悶的“對不起”。
這句遲來的對不起勾起了我這幾天忍受的一切冤枉和委屈，生生讓我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