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丶清溪鬼谷夜至
夜未殃。
被夜色掩埋的篝火時而跳動,狼牙月。慘白輝光之中尸橫遍野,載著將士尸身的木車碾著古戰(zhàn)場沁血的黑沙,漫天黑鴉哀鴻中碾不起半指黑沙。
九州喪亂,自冤句烽火之后,天下四分五裂,藩鎮(zhèn)割據(jù),狼煙不斷。
“這世道是個殺伐的亂世,而我是生在這個世道以殺伐為生的劍客?!?br/>
“我是申寇,魏陽平郡人,是五鹿大名府的記名劍客,后來我去了天曲問劍閣尋求問劍之術。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劍很快,直到我遇到了一個讓我連劍都拔不出來的人。
我要講的就是這個人的故事,他來自一個天下劍客俱都叩首的地方。”
……
“皇殺了伐雉,我知道皇的事太多了?!?br/>
乾元十二年春,清明。
皇的臣龍塔還是建成了,那一刻我知道皇的野心并不止于侵并天下。那一年淫雨霏霏,皇在清明晨曦微露中同九州的另外幾國的王,在泰山舉行了封禪大典,九洲戰(zhàn)事初歇。
星夜,皇命我去殺一個人。
一個寇殺不了的人。
“伴君如伴虎”這句話從寇跟隨皇開始便早已有了覺悟,然而這一戰(zhàn)寇必須要去,這是寇手中的劍告訴寇的。
翌日。禁天獄。
禁天獄透不進一絲一縷的陽光,整個幽暗之中彌漫著死尸朽爛的味道。在寇面前隱約漆黑的鐵門后,有著一張分外扭曲,惡得叫人難以直視的面龐,蠕在一頭亂草般的雜發(fā)中的白色蛆蟲在黑暗中分為扎眼。
那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那人便是寇此次前來見的人。
寇兀自低頭斟了三杯酒水后,便扶膝而坐,久久不言。
“他是我前些時日閑得無聊,在禁天獄的亂葬崗中刨出來的死人胚子,喂了藥,前兒才能活動,你可以叫他鬼倉?!甭裨诟刹菹履菑埮で哪橀_口了,許是會了寇的意。
鬼藥老駝子。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姓,只知道他的丹藥之術天下無出其右者,只是他煉的藥大多是給死人吃的。他是一個皇不敢殺的人。
隱藏在角落里那道干癟的身影多少有些顯現(xiàn),忽而便扭過了一張干枯皮骨的長臉,就似陰曹的牛頭馬面直視直面著人面目。
“寇小友好啊?!?br/>
寇凝視那人面目許久,總有些似曾謀面,卻又毫無影跡的感覺,心下揣揣不言。許久低頭兀自抿酒道:“皇叫我去殺一個人。”
“淮仲么?”鬼藥似早有預料。
“嗯?!?br/>
“你達到至人境界后,也就只有他是你的對手了。怎么樣有幾成的把握?”
“半成不到?!?br/>
那具從禁天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骸骨兀得抬起頭,深陷的眼窩中射出兩道幽森的光,盯著寇?!盎粗倏墒浅擅嗄甑睦系读?,當年以魔刀四屠宿派成名,以刀快無人能及獨步天下,朽于至人巔峰境界要有二十余年了,于那仙神之境只不過是臨危一腳。近些年若是有星點機遇怕是就要堪破大劫,脫胎凡人,成就長生了?!?br/>
“……”
“你確定你有半成把握?依老朽看你邁入至人境界不過三二年限,內(nèi)氣不調外功不運。你的劍有百梁重刀快么?”
寇不言。百梁重刀究竟有多快寇不清楚,但他確實是寇見過最快的。
天下武學唯快不破。
“七年前,扶風劫道一役,這小子以初窺天劫的修為便敢同淮老魔友上傳)硬是生生挨了淮老魔一百三十七刀后全身而退。如今二人修為相持,未嘗不能一戰(zhàn)?!惫硭庍七谱?,口舌中似有酒香,七年前的扶風劫道一役他是在場的,自是知道個中駭人之聞。
鬼倉倒吸一口涼氣,“寇小友身懷絕技啊。”
“淮仲當時身有重創(chuàng),不過當時他前七十三刀俱都比寇快三分之一彈指。”
鬼倉眸中驚訝更甚,他許是知道淮仲的刀有多快,這一戰(zhàn)終是寇一生最難打的一戰(zhàn)。
……
“淮仲是嶺南百梁重刀門的供奉,百梁重刀術是當今天下最快的刀法,他是用百梁重刀最快的人。刀發(fā)重有百影,百刀之內(nèi)無物不破。
七年前扶風港口眾宿劫了淮仲魔刀的道場,之后淮仲便一直行蹤飄忽無從察跡。不過我知道他每年都會去大漠,也許是三月也許是六月,但他一定會去?!?br/>
“我去塞外大漠的嚇馬口等他?!?br/>
“嚇馬口風沙不大,陽光卻是非常的毒辣,他三月沒來,我還要等他三個月。那時候我已經(jīng)感覺到我的視力越來越差,一臨近黃昏便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不過我還是喜歡在自己面前放一盞燈火,因為我覺得我在黑暗之中必須要看到些東西。”
紂尾谷。鬼藥老駝子仰面觀望著星相,鬼倉杵在他的身后,身上不死鬼物的冷森沁人心骨。
“紂尾谷是個觀星象的好地方啊,每顆星星都能刺老鬼的眼?!惫韨}一咧黃牙,上三下五,嘖嘖怪笑道。
“在禁天獄待了這么長時間,許些時日看不到星相了,人間界有大變動?。 惫硭庍駠u一聲,北斗七星襲位,紫微帝星犯煞,諸多星相不吉,想來人間修道界要變天了。“老鬼咱兩比劃比劃怎樣?”
鬼藥老駝子自地下拾起一根木棍,以平沙落雁起式,直指鬼倉,這乃是稷下劍法獨有的出劍路數(shù)。
鬼倉干瘦的肩膀不自然的抖動兩下,也自地下拾起一根木棍,雙腿大分,馬步沉池,雙手緩緩奉捧棍過頭,背微弓,蛇頸后縮,兩點幽綠的眸子斜視左下,不時吞吐出兩道慘淡的眸光。
“百梁重刀術三十二路起手孟德獻刀。”
淮仲暴喝一聲,此時塞外正是黃昏,在夕陽的余暉洗過一圈破魔刀刃之后,他便決定動手了。
無需多言,宿敵唯有死戰(zhàn)。
寇以平沙落雁起式,寇不動。
孟德獻刀以回首抽刀下劈勢大,淮仲卻無半點花哨,直搗黃龍。
淮仲也沒有十成的把握殺死對手,而往往只有那半成的拿捏不準,會叫他這些成名多年的刀客有所忌憚。
破魔刀柄長七寸二,刃長三尺三,他要迅速逼近寇的身四尺之內(nèi),淮仲的刀刃所及,淮仲就不會再有任何忌憚。
破魔刀身一蕩,淮仲刀上的魔氣便吐露無疑,飄忽間跨過三丈之遙,力震寇劍,身后是漫天的黃沙。
淮仲的刀就是這么快!
要近以平沙落雁起式的身,唯有蕩開他指向你的劍,別無他法。
嚇馬口無風,寇身前燈火微曳。
寇擅使軟鋒!
此劍名嵐封,長四尺三!
寇急退,仰身抖腕。破魔刀刀身蜂鳴,漾出層層黑色刀影,鬼神莫測,虛實難辨。嵐封如同一條銀色細蛇纏上其中一影,不敢有半點遲疑。
鋒芒立止!
淮仲的刀越過嵐封劍柄三寸,同寇握劍的手只有不足半寸之遙,破魔刀的刀氣有一縷噬到了寇的手上,逼出一絲殷紅。
寇有把握在六十三刀之后快過他,卻沒有把握活過六十三刀。
……
紂尾谷中鬼藥與鬼倉有同兩道鬼魅交錯,五十七刀過后,鬼藥身上又少了幾縷襤衫。
“兩個人都是器修,俱都以刀劍為命,又同是尊奉‘天下武學唯快不破’的人間界武道巔峰者,劍道和刀術參悟到他們這個境界,最信任的唯有他們手中的刀劍。戰(zhàn)時,畢生修為和一身氣血必將全諸傾覆在手中的刀劍上,能快過對方千分之一瞬,便意味著殺生?!?br/>
兩人身影相錯,鬼倉已經(jīng)看到了最后一擊的機會。
“申寇用嵐封只守不攻的話,嵐封劍刃不出周身一尺,賠上一身本命氣血,怕是也不過拖到這五十七刀吧?!?br/>
鬼藥老駝子輕咳一口氣,申寇是他能找到最好的人選了,他若是死了還真有些叫他頗為嘆惋。
未見鬼倉蓄勢,手中的木棍倏而變得魔氣森然,幻化出千重百影,瞬間掩埋了鬼倉干枯的身影,天地夜色間唯有刀影的黑。
百梁重刀臻至極境,便是有刀卻看不見刀。
不知何時,那木棍已經(jīng)搭在了鬼藥的肩膀,兩人佇立一輪明月的皎潔下,久久不語。
那天是六月十五,嚇馬口起風了。
……
“你輸了,但是寇小友好像贏了……”鬼倉有些吶吶,皺著稀疏的眉毛,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著,“今天是六月十五,嚇馬口會起風,我怎么沒想到呢?”
仰望夜色中的一輪皓月,鬼藥老駝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呼……走吧,我們?nèi)ソo寇小友壓壓驚,唔……多帶些酒水。我們的洪荒大計還要靠他呢?!?br/>
鬼倉不言,只是依舊如同一道鬼魅般吊在鬼藥老駝子的身后,問塞外嚇馬口而去。
“沒有一個人在最后一擊的時候是不蓄勢的,哪怕是再快得刀都不行,淮仲的百梁重刀蓄勢很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彈指的時間。
但我身前搖曳的燈火告訴我嚇馬口起風了,漫天的黃沙讓我的劍比淮老魔的刀快了千分之一瞬,因為我早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淮老魔的刀沒能砍在我的身上,漫天的刀影卻砍斷了我渾身的經(jīng)脈,我知道我的劍道走到了盡頭,一個逼臨仙武之境的刀魔是不會毫無痕跡地死的。”
我躺在嚇馬口的黃沙石上,任憑塞外的烈陽炙烤我身上的刀口。
我的劍斷了,我的生命也該就這樣了斷了,我殺的人太多了,是時候償還了。
等到十天之后鬼藥老駝子和鬼倉自京都洛陽趕到塞外,寇身上的傷口早已潰爛干裂,幽幽散發(fā)著血和肉的腥臭。
鬼藥老駝子揮揮手趕走寇身上啄食的老鴰,仰頭灌上一口烈酒噴在了寇的身上,“噗噗~來得正是時候??!”
“寇小友,你還有一口人氣,莫要再裝死了,不然藥老頭要給你**了?!惫韨}探了探寇的鼻息,一咧黃牙,嘖嘖怪笑道。
被鬼藥趕走的老鴰盤旋不去,時不時哀叫兩聲,它被死人的尸臭吸引著。
鬼藥老駝子和鬼倉就這樣為寇守了七天尸。在第七天夜里,老駝子和鬼倉并肩而坐,老駝子在腳下畫了一張符篆之后,拿手中的枯樹杈指著豫州方向。
“你還記不記得那里有個鬼谷?”
“當年號稱天下劍法宗出鬼谷的,鬼谷家么?很遙遠的傳說??!”鬼倉望著無邊星宇,思緒像亙古般遙遠。
“上古年間主宰天下的縱橫劍派,就在那里?!惫硭幚像勛佑帜檬种械目輼滂竞莺莸攸c點了那個方向。
“鬼谷家不是絕跡了么,天下哪還有任其縱橫的劍?”鬼倉分外唏噓,他深知縱橫二字的魔力,自己一生妄圖窺探這二字,到頭來連命都保不住。最后只能用借尸還魂之術逆天改命,以死軀茍且,畢生的修為削了十之有七。
“據(jù)說鬼谷每逢遇七百年喪亂都會有劍器獻世,七百年前佛教埋通天浮屠道時,就有人曾進去過,現(xiàn)在又七百年了。”
“鬼將!”鬼倉難能鏗鏘擲出二字,擲地有聲。
“走吧,我們現(xiàn)在就動身。”鬼藥老駝子和鬼倉回頭之時,寇已經(jīng)拔起了沉在黃沙中的斷劍。
……
“沒有什么是能讓一個執(zhí)迷劍道數(shù)十年的劍客更為動心的了,一個是更利的劍,一個是更強的劍道,而這兩樣鬼谷都有。
更不是單單在說我手中的劍和我劍中的道。
我一身的修為雖然廢了,但有鬼藥和鬼谷在,我相信我能重頭再來。”
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歷來傳言是“陰人借路,凡人避讓”的夜,我們一行到了傳說中離鬼門關最近的地方。
清溪鬼谷。
曾經(jīng)的天下劍宗,能讓天曲問劍閣叩首的地方。
“我身上的刀傷已經(jīng)被鬼藥治好了,只是我的眼睛還沒有恢復,夜色一開始侵蝕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團團模糊的影子。
我沒能看到天下劍客的圣地是什么樣子,只看到了它的影子,只是那道巍然蟄伏的影子便叫人心悸。它就像一頭蟄伏的洪荒猛獸,有著令人窒息喉嚨的氣息和一股特殊的韻律。
踩著人的心跳。往往會讓人的耳膜發(fā)聵,仿佛整個天地間都彌漫著這種韻律。
‘咚’‘咚’‘咚’
那更像一個人的腳步聲?!?br/>
寇的手指僵直在半空中。
“你們是誰?”
寇肩膀上的沉重,和脖間的寒意告訴寇,寇的脖子上懸著一把利劍??芎敛粦岩勺约号ゎ^間就能結束自己的生命。
“你……你又是誰?”
有著天曲問劍閣巔峰劍道的寇,竟毫無察覺的被人用劍架在了脖子上,那種刺骨的寒意寇是一輩子不能忘記的。
寇的修為廢了,但寇的劍道還在?!爸寥藷o己”寇的劍道到了無己的盡頭,那個人的劍道超出了寇的劍道。
寇的心里不知是心酸還是愉悅,三十余載的與劍為伴,以為自己已經(jīng)窺探到了劍道的極境,卻又在劍面前看到了無力。
是劍道有止?還是生命無止?是劍道無止?還是生命有止?天下可有止境?大道可有盡頭?
“我感覺到了那在夜色中窒息的兩道身影,許是他們看到了那超出人間界武道范疇的一劍,不知是有多快???寇沒有眼福。”
“當時那把劍離我的喉嚨只有十二分之一指,但是在四分之一柱香之后,那把劍的主人收回了他的劍,因為我說了一句話。
雖然我平生不素言語,但那句話是我在夜色中,迷蒙間望到鬼門關那黝黑古重的鐵門朝我緩緩而開之后,自肺腑而出的。
我依稀看到了陰曹地獄的景象,傳言鬼谷的門戶是和鬼門關同時而開的,也許我看到的是鬼谷……”
“心酸與我劍之心酸,愉悅與我劍之愉悅。”
“心酸與我劍之心酸,愉悅與我劍之愉悅?!?br/>
“鏗鏘”
劍鋒入鞘的聲音,在這幽曠的山谷中久久回蕩,割破了夜色的窒息,東方天色初破曉。
“清溪鬼谷夜至?!?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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