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悟和尚既說自己是為了要吃一碗老賈為他做的素齋才跑來驛站伙房找的他，楊凌身為平陵驛現(xiàn)任伙夫，自然責(zé)無旁貸，便請覺悟暫且回房稍候，自己下廚為他煮了一碗清湯素面，親自端到了客房。

    楊凌在走進(jìn)伙房煮面的過程中，也沒忘了留意伙房外的覺悟和老賈，見他倆嘀嘀咕咕說了一陣子的話，覺悟方才轉(zhuǎn)身回后院，于是便趁著到客房上面的機會，與覺悟搭訕了起來。

    “高僧，我平時煮這湯餅，多用葷湯，念及高僧系佛門弟子，不食葷腥，今天特地為高僧做了碗清湯素面，味道可能寡淡了些，請高僧嘗嘗，還吃得入口嗎？”

    通常情況下，廚師們都會詢問初次品嘗自己所做飯食的客人們吃不吃得慣自己所做的飯，因此覺悟并沒覺得楊凌同自己搭訕有什么反常之處，呵呵笑著答道：“出家人哪里講究這么多，今天能吃上小施主煮制的湯餅已是不易。嗯，未曾入口，單聞這撲鼻的香味，這湯餅的滋味想必就差不了，怪不得老賈改行去喂馬了呢。”

    說著，豎起單掌沖楊凌略一欠身，意思是請楊凌退下，自己要開始用飯了。

    楊凌仍不肯走，看樣子非要等到覺悟嘗一口面再走，笑嘻嘻地問覺悟道：“高僧要前往浙東天臺山憑吊智覬大師，是嗎？我曾聽人傳說，晉王殿下曾拜智覬大師為師，不知是真是假？”

    “小施主，聽你的口音，像是北方人吧，來江南當(dāng)差多久了？”覺悟認(rèn)真打量了楊凌兩眼，問道。

    楊凌憑直覺立即意識到自己不宜在此久留，忙指著幾案上的湯面提醒覺悟道：“高僧果然見多識廣，我是半年前才從河北調(diào)來江南當(dāng)差的。高僧，快吃面吧，再不吃，面就要酡了?！?br/>
    覺悟提起筷子，夾起面吃了一口，笑著沖楊凌點點頭，說道：“就煩勞小施主晚膳時仍為貧僧煮一碗清湯素面來，如何？”

    楊凌一口答應(yīng)下來，隨即向覺悟告辭，待出了客房，不禁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暗自想道：這和尚說起話來滴水不漏，方才沒能從他嘴里探問出什么來，反倒險些著了他的道，看來要多加小心才是。

    “楊凌，我不是準(zhǔn)了你的假嗎，你怎么還沒走？”冷不丁有人開口問道，嚇了楊凌一跳，忙注目觀瞧，原來是驛長白申來到了后院，看到他站在覺悟所居客房外出神，便向他問道。

    “啊，啊，稟驛長，覺悟大師要我為他煮碗湯餅吃，方才又吩咐晚膳仍吃我做的湯餅，所以我想明日一早再去廣陵?！睏盍杓鼻虚g找不到合適的借口，只得拿覺悟方才對他說過的話回答白申。

    “唔，年紀(jì)不大，卻能以公事為重，不錯不錯。沒什么別的事，你暫且退下吧?！卑咨瓴[著眼睛沖楊凌點了點頭，吩咐道。

    楊凌轉(zhuǎn)身離開時不經(jīng)意地一瞥，居然發(fā)現(xiàn)驛長白申走進(jìn)了覺悟的客房，不禁心里覺得奇怪：白申明明是在議事房中才接待過覺悟，有什么要緊的事又要來找覺悟呢？

    他有心托辭去收拾碗筷，返回客房聽聽白申和覺悟在談些什么，旋而又覺得這樣做偷聽二人談話的意圖過于明顯，便打消了這一念頭，有意放緩腳步向頭進(jìn)院子走來。

    “嚇，你這慢吞吞地，在琢磨什么事吶？”

    楊凌聞聲抬頭一瞧，原來是驛站的更夫兼后院看門守衛(wèi)平二倚著門框站在他的宿房前沖他問話，忙賠笑向他解釋道：“平二哥好，我這不是來咱驛中當(dāng)差時日尚短，頭一回見有和尚來驛中下榻，覺著新奇嘛，方才在想著倘若滿天下的和尚都能在驛站吃喝住宿，朝廷所開驛站豈不便成了化緣的粥場，都要被這些和尚占據(jù)了，一時出了神，沒瞧見二哥?！?br/>
    平二原是數(shù)年前跟隨越國公楊素平定江南叛亂的一名軍士，在戰(zhàn)場上受傷，落下了殘疾，瞎了一只眼，受上司關(guān)照，就把他留在了富裕繁華的江南做了一名驛卒。驛長白申考慮到平二是行伍出身，有過親臨戰(zhàn)場的經(jīng)驗，便派了他份驛站更夫兼后院守衛(wèi)的差使。

    此人年紀(jì)也就在三十歲上下，為人卻十分地油皮，自楊凌來到平陵驛掌廚以來，沒少到伙房蹭吃蹭喝，因為這個緣故，也算是平陵驛中為數(shù)不多稱得上與楊凌熟絡(luò)的人。

    “你這就叫腹誹心謗，知道嗎？老實說，剛才你是不是才給那禿驢送去了一碗熱湯餅，一轉(zhuǎn)眼的功夫，就擔(dān)心起和尚會把驛站吃窮來了？”平二吊著膀子撇著嘴數(shù)落楊凌道。

    楊凌知道平二倚仗自己曾參與過江南平叛，立有軍功在身，向有抓住別人犯下的丁點過錯，借點發(fā)揮，好叫別人不敢小瞧了他這個更夫的毛病，也不和他認(rèn)真計較，說了聲：“二哥指正得是，確是我想歪了。”抬腳繼續(xù)向院門外走去。

    “哎哎哎，你別急著走呀，我還有話對你說?！捌蕉煸隗A站找不到幾個人陪自己說話解悶兒，哪肯放楊凌輕易就走，攆著他叫道。

    楊凌停下腳步，也不說話，只冷冷地望著他，聽他還有什么話要對自己說。

    “我說好兄弟，雖說如今已開了春兒，可夜里還真是冷，哥哥我知道你在伙房當(dāng)差，手頭方便，能不能想想辦法，給哥哥我搞壺酒喝，夜晚打更時也可以驅(qū)驅(qū)寒氣不是？”平兒走過來，一臉討好地請求楊凌道。

    楊凌本想以當(dāng)差時不能飲酒為由拒絕平二這無理的要求，轉(zhuǎn)念一想，便沖他點點頭，說道：“不就是一壺酒嘛，平二哥你開了口，好說，好說。不過……”

    “兄弟你都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還有什么不過的?！逼蕉聴盍璺椿?，忙不迭地說道，“驛長那里你盡管放心，出了事，自有哥哥我一人擔(dān)著，決不會牽連到兄弟你的?！?br/>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瞞二哥你，我也正好有一件小事想麻煩你呢：今天我向驛長告了假，尋思著回宿房收拾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去廣陵一趟，卻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宿房里鉆進(jìn)來了一條大蛇，把我真是給嚇著了。因想著明天就要去廣陵了，待到返回驛站后再去求驛長為我換一間房住。今晚，能否在二哥你這里借宿一晚…..”

    “哎呀，借宿一晚倒是沒啥，可二哥唯恐我這每隔一個時辰打一回更的，會攪擾你睡不好覺?！逼蕉藭r顯露出一副老兵油子的面孔，拿眼覷著楊凌說道。

    “一壺酒，兩樣小菜，外加一碗湯餅。咱哥倆今晚好好說說話，行不行？”楊凌深知，只要給足好處，像平二這樣的老油條一定會答應(yīng)自己這小小請求的，便笑嘻嘻地沖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