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在舊社會
如果要推選中國歷史上最金戈鐵馬氣的朝代,非元朝莫屬;但如果要推選最為人所不解的朝代,那也非元朝莫屬。
“二十四史”中也屬《元史》修得最撲朔迷離。元朝就這樣以它那雄渾、神秘的魅力,留給后人無限的想象空間。
據(jù)說哥倫布時代的西方人,由于消息不通,僅僅因為受到一本《馬可·波羅游記》的蠱惑,大家爭搶著還想來元朝一睹天顏呢,可惜那時元朝已經(jīng)滅亡一個多世紀了。
在歷史學家眼中,大元頗有幾分暴發(fā)戶的味道——憑借軍事強力,縱橫天下,戰(zhàn)無不勝,但好景不常,一個多世紀就近乎灰飛煙滅了。真正是“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元末民族矛盾、階級矛盾尖銳。蒙古貴族大量搶占土地,寺院和漢族地主等也起來大肆兼并,廣大農(nóng)民紛紛破產(chǎn),斷了活路,國家也減少了收入來源。
而苛捐雜稅則多如牛毛:過節(jié)要交“過節(jié)稅”,過生日要交“生日稅”,管個事要交“常例稅”,人情往來要交“人情稅”,打官司要交“公事稅”,發(fā)個傳票、拘票要交“赍發(fā)稅”……
既然做什么都得交稅,那什么都不做還不行嗎?那也不行!平白無故也要錢,要交“撒花稅”。
當時流傳一些順口溜:“奉使來時,驚天動地;奉使去時,烏天黑地。官吏都歡天喜地,百姓卻啼天哭地。”
元代的官吏是中國歷代同行中學識、修養(yǎng)最差的一群。因為元朝廢除科舉,官吏大多非科班出身,文化素養(yǎng)極差,道德操守也高不到哪里。官場一片漆黑。
曠古絕今的畸形排序: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y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知識分子被成為“臭老九”,就是從元朝發(fā)端的。
朱元璋做了皇帝后,對腐敗官吏近乎變態(tài)的仇恨,估計就是這時落下的病根。
他曾一度回憶說:“昔在民間時,見州縣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貪財好色,飲酒廢事,凡民疾苦,視之漠然,心實怒之”。
元統(tǒng)治者還把國民分三六九等,大搞民族歧視,刻意制造民族矛盾。突出表現(xiàn)就反映在他們對待漢族知識分子的愚蠢態(tài)度上。
元廷甚至一度廢除了科舉,后來雖然不得不重開,但錄取漢人(南人)的名額也少得可憐。很多漢族知識分子被迫沉淪民間,結果自然引起了他們對朝廷的極大不滿,也使得他們對于大元更缺乏認同感和歸屬感。
所謂“食君之祿,為君分憂”。老子既然沒吃你的飯,自然心也就不會向著你!
志不得伸的讀書人與失去土地的破產(chǎn)中小地主、流亡的農(nóng)民結合起來,就構成了大元的掘墓人。
讀書不是萬能的,但不讀書卻是萬萬不能的。
同理,讀書人不是萬能的,但少了讀書人卻也是萬萬不能的。
朝廷里少了文化氣息,那些個粗人沒有章法可循,勾心斗角、胡作非為就多了,有時連皇帝都敢殺,從公元1328年到1333年,短短五年時間,就換了五位皇帝,這樣的帝國還有何安全感可言?
整個大元,到處都人心惶惶、怨聲載道,到處都傳誦著即將改朝換代的童謠。
如河北童謠:“塔兒黑,北人作主南人客;塔兒紅,朱衣人作主人公。”河南童謠:“天雨線,民起怨;中原地,事必變?!被闯{:“富漢莫起樓,窮漢莫起屋;但看羊兒年,便是吳家國?!?br/>
這些童謠中的很多后來都被朱重八加以利用過。它們在民眾中的煽惑力確也是相當驚人的。比如這個“吳家國”,明明張士誠已經(jīng)稱吳王了,可是朱元璋為了應讖,居然也稱了“吳王”。
揭竿而起的事件開始不斷發(fā)生。有些造反者的旗上干脆就寫著這樣苦痛、無奈的心聲:“天高皇帝遠,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一個風險系數(shù)的,只要造反的風險系數(shù)低于坐以待斃,那老百姓就一定會趨之若騖——存在高于一切,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曾有人專門統(tǒng)計過民國時期的一些強盜、土匪的死亡率,大致不到40%,而普通平民的死亡系數(shù)卻超過50%。所以,這就很容易理解:為什么當時的中國成為一個巨大的土匪窩子,尤其像東北、山東、河南、四川等天災人禍突出的地方。
歷史證明,人禍雖然是改朝換代的內(nèi)在原因,但也不能忽視天災的直接作用。
元末的四十多年間,天災的記載可謂不絕于書(其實明末的天災也是古今罕有)。
泰定元年(1324年),“兩浙及江東諸郡水、旱,壞田六萬四千三百余頃”;陜西自泰定二年至天歷元年(1328年),“不雨,大饑,民相食”;至順元年(1330年),廣德、太平、集慶等路饑民凡數(shù)百萬戶;元統(tǒng)元年(1333年),“大霖雨,京畿水平地起丈余,饑民四十余萬”,“黃河大溢,河南水災,兩淮旱,民大饑”;至正十九年(1359年)“山東、河東、河南、關中等處蝗飛蔽天,人馬不能行,所落溝塹盡平,民大饑”,“蝗自河北渡汴梁,食田禾一空”……
古人云:“善不積則不足以成名,惡不積則不足以滅身”。七分人禍,加上三分天災。
大元帝國的厄運即將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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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廢物是怎樣練成的
就像宋徽宗一樣,一開始的時候,怎么看元順帝都不像亡國之君。
甚至可以追溯更久遠一點,包括西漢哀帝、東漢靈帝、隋煬帝等幾位君主,仔細研究后,人們都會驚奇地發(fā)現(xiàn):原來他們曾經(jīng)也熱血過。
中國歷朝歷代都不乏所謂“中興”現(xiàn)象,順帝老兄也曾有志于帝國中興,也曾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負、有追求的好青年。
別的皇帝多是見攤子太爛,干脆破罐子破摔,他老兄則是驕傲過度。
就像車子本來開得好好的,他老兄一得意就撒了把,最后就直接奔陰溝里去了。
少年順帝即位之初,處于兩大權臣燕帖木兒和伯顏的勢力包圍之中,皇位的鞏固、身家性命的保全尚需時日,自然也就沒有機會和力量振興朝綱、刷新政治。
他此時的遭遇,很像當年的秦始皇——甫一等位,就在呂不韋的陰影下過日子。更有點類似北周武帝宇文邕,完全是權臣宇文護等人的傀儡。
政治上的失意和被冷落,使得年輕的順帝慢慢學會了忍耐和等待時機。
到順帝繼位的第三年,他將年號改為“至元”(后來又改為至正)?!爸猎蹦耸窃雷婧霰亓以眠^的年號,順帝這么做的用意,無非是要向全天下表明——咱要實現(xiàn)大元帝國的偉大中興!
也就在這一年,他巧行借刀殺人之計,假伯顏之手除掉了燕帖木兒,接著又啟用和培植了政治上有所作為的年輕官員脫脫。
在政治新秀脫脫的輔佐下,順帝又順利地搞掉了伯顏。
有趣的是:脫脫本是伯顏的親侄子。但兩人的政治理想完全不同,做人差距更是巨大。
伯顏純粹是一靠軍功起家的武夫,粗鄙狂妄、貪婪惡毒。時人曾寫詩譏諷他道:“百千萬錠尤嫌少,垛積金銀北斗邊。可惜太師無運智,不將些子到黃泉?!?br/>
而同一家門走出來的脫脫,跟他的大伯簡直判若兩人。他少時便有大志,又深受中原漢文化的熏陶、尤其欽佩儒家文化,眼見元廷大廈將傾,脫脫同志總想有一番作為。
換了別人,有個權焰熏天的伯父,巴結都還來不及,但脫脫剛好相反,卻常常為此擔憂。有一次他就對父親說道:“伯父大人驕縱已甚,看來是沒得救了。萬一哪天天子震怒,那么咱整個家族都可能保不住了。而今不如早作打算,早早棄暗投明?!币簿褪钦f,他早就想跟自己為非作歹的伯父劃清界限,這算是和順帝想到了一塊。
除掉了不靠譜的伯顏之后,順帝終于成了一個堂堂正正的皇帝。
后來,他重用脫脫,任命其為丞相,開始了政治上一系列的更新和改革,史稱“脫脫更化”。
順帝老兄這個頭開得很漂亮,但可惜的是,所謂“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善始者總不能善終。
脫脫新政的主要內(nèi)容是興文治、整頓吏治和發(fā)展經(jīng)濟,畢竟大元眼看就國將不國,眼睛沒瞎的人都看得出來。
興文治,第一件事就是恢復科舉,修訂典籍,《宋史》、《遼史》、《金史》也是此時在他的主持下才開始加緊編修的,雖然晚了一個世紀,雖然質(zhì)量有些問題,但總算聊勝于無(歷代都是在開國之初便給前朝修史,既是經(jīng)驗總結,又是向天下昭示新朝氣象,只有元朝是接近末世才給前朝修史,也算是一大奇觀)。
至正十年(1350),為了解決當時的通貨膨脹問題,脫脫采納左司都事武琪的建議,變更鈔法,也就是發(fā)行新貨幣。不過結果事與愿違,引起嚴重的通貨膨脹,整個大元的經(jīng)濟更加混亂,物價飛漲,老百姓忍饑挨餓,富人卻趁機囤積居奇,大發(fā)國難財。
至正十一年(1351),元朝征集數(shù)十萬民工,并任命當時的工部尚書、名聲尚好的賈魯為總治河防使,負責修治黃河。
興修水利本來是件好事,但一經(jīng)元朝官吏之手,立馬就神奇般地變成了一樁害民之舉——他們大量抽調(diào)勞力治河,卻不顧農(nóng)時,老百姓連吃飯都發(fā)愁了,這幫蛀蟲還乘機敲詐勒索,弄得民怨沸騰。
老百姓實在是受不了?!拔艺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