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沒有得到回答, 南曦又問了一遍。
蔣逍略推開她的手走進屋倒在床上，“讓我先休息一下。”
說著就閉上眼睛開始翻這幾天他不在的時候，這個蔣逍到底干了什么。
南曦卻以為他是喝多了不舒服, 體貼地拉了被子給他蓋上。
而蔣逍越看臉色越難看, 沒想到，沒想到獵戶竟然答應了南曦的告白，看他的樣子，很明顯是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自我意識。
進入游戲行業(yè)這么些年, 他參與制作的游戲大大小小也有十幾個，這還是第一次遇見游戲npc出現(xiàn)自我意識的情況。
若是說機器人出現(xiàn)自我意識，那還能說得過去，畢竟機器人有單獨的程序，并且需要面對各種情況, 說不定就會被什么刺激出現(xiàn)意識。如今新崛起的機器人聯(lián)盟就是例子。
但是npc怎么會。
蔣逍已經(jīng)看完了這幾天發(fā)生的事，然后他將自己的意識切了出去, 切換了控制艙上的按鈕，很快，整個人就漂浮在了游戲空間外。
這里通常是游戲gm登陸的入口, 蔣逍很少使用這個身份。
他找到代表彩云村獵戶的數(shù)據(jù)體, 將他拉到了身前。
若是南曦此時將頭靠在蔣逍胸前, 就會發(fā)現(xiàn)他完全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 就像是一具雕像一般。
這是連托管程序都沒有的樣子, 只有一個空殼。
但南曦收拾桌子洗漱碗筷去了, 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蔣逍站在一片虛空中, 看著面前這個一臉木訥又平靜的人，壓抑了一肚子的火。
獵戶似乎是知道他會來找自己，也似乎知道了自己將要面對什么，他平靜地看著蔣逍，甚至都沒有對周圍的情形而感到好奇。
“你有了自我意識?！笔Y逍問。
獵戶點點頭。
“為什么要答應南曦的告白？”蔣逍原本那個時候是要跟南曦說清楚一切了，所以根本不會答應跟她在一起。
“你喜歡她，我也喜歡她?！笔Y逍淡淡地道。
“你知道自己身處的世界只是個游戲世界，而你，也只是一個npc么？”蔣逍神色有些復雜，這個獵戶，表現(xiàn)的太過平靜了。
“知道。”
“南曦是玩家，她在游戲之外有家人有生活，不可能永遠留在這里跟你在一起。”
“她不知道，也不記得。如果她永遠都不知道，就能一直留在這里了。”蔣逍依舊平靜地道，說出來的話，卻是如此理所當然。
蔣逍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幾乎要被他的話震驚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知道，難道這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么？或者，你打算怎么處置我，將我抹殺，還是讓我繼續(xù)留在這個世界，當一個所謂的新手村的獵戶？我因為什么而出現(xiàn)，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是因為你。”
蔣逍的怒氣原本已經(jīng)涌了起來，但又隨著他的話落了下去。
他在知道獵戶出現(xiàn)自我意識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為什么，怎么出現(xiàn)的。
整個九州中有成千上萬個npc，卻只有獵戶出現(xiàn)了意識，唯一的變故就是他。
他把獵戶帶離了原來的設定和邏輯，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想清楚之后，蔣逍瞬間平靜了下來。
他看著這個同叫蔣逍的人，獵戶是他在這個游戲抽到的第一個人，所以獵戶的名字也是來自于他的名字。
“我會將你的事上報到公司，再決定你的去留?，F(xiàn)在，你先留在這里不要回去了?！?br/>
“你想將我抹殺么，因為我搶了你喜歡的人?！鲍C戶道。
蔣逍沉默，他的內(nèi)心是傾向于抹殺，一個有意識的npc是不可控的，繼續(xù)讓他留在游戲中，也不利于游戲發(fā)展和穩(wěn)定。
“我想再看看她。”獵戶的聲音低了下去。
跟南曦相處的這幾天，他過得很開心，也很滿足。
那是種完全不同的，是讓他感覺到活著的感覺。
蔣逍沉默了片刻，終究有些不忍心，他偏過頭，一把扯住了他的手。
獵戶不能動彈地被蔣逍牽著走。
收拾完廚房，南曦又打水梳洗了一下，這房子簡陋，沒有什么能洗澡的地方，也只是每天晚上用毛巾略擦洗一下。
好在習武之后，似乎也不沾塵埃了似的，身上一直很干凈。
那件性感的肚兜被她換上，外面裹上了衣服。心不在焉地摸著頭發(fā)，南曦想著待會等蔣逍醒了，要怎么主動才好，會不會把他給嚇到。
但是想到蔣逍露出驚嚇的神情，又覺得挺想看的，他那么木訥的人，露出這樣的神情一定很好玩。
進屋，蔣逍還在床上睡著，睡得很安靜。
南曦趴在床邊，用手戳了戳他的臉頰。
手剛戳上去，就發(fā)現(xiàn)人醒了。南曦心虛地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唇，趴在他臉上方笑瞇瞇地道，“你醒了?！?br/>
那一瞬間，蔣逍的心跳得飛快，他甚至想就此躺著，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但是他不能，他也知道，待會他將要說的話，會讓南曦怎樣的震驚。
可不得不說。
無論是別人告訴她，還是她自己發(fā)現(xiàn)，真相對她都是一樣的殘酷。她昏迷太久了，若是繼續(xù)留在游戲中，有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
蔣逍不是個多么善良的人，最初決定喚醒南曦，也只是站在公司角度出發(fā)。如今，這情緒里更多地夾雜了個人情緒。
見蔣逍坐起來，南曦爬上床，坐在了他腿上，手臂環(huán)著他的脖子。
蔣逍還從沒跟人這么親密過，他有些眷戀摸了摸南曦的手，將她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
“怎么覺得你怪怪的?！蹦详夭唤獾貑柕馈?br/>
蔣逍又把她從自己腿上抱下來放在床上。
“有事要說?！笔Y逍聲音低低地道，嗓音有些干澀。
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要說出這件事，是多么困難。
看得出來，南曦對這樣的生活很滿意很幸福。
但是游戲外還有牽掛她的人在，她的生活也不只是完全屬于游戲。
“什么？”南曦疑惑地睜大眼睛。
蔣逍站在床邊，昏黃的煤油燈沒有照出他心中的情緒。
他低著頭，陰影完全籠罩住了南曦。
待到他的頭再次抬起的時候，他的臉上掛上了令南曦無比陌生又恐懼的笑容。
那笑容標準熱情又親切，就像是你走進任何一家服務性質(zhì)的店鋪時，他們仿佛迎接上帝一般友好的笑容。
“尊敬的玩家您好，我是九州奇?zhèn)b傳的游戲gm，代號001，我們在收集游戲反饋時意外發(fā)現(xiàn)，您自進入游戲，已經(jīng)過了游戲歷六十三天，現(xiàn)實時間三十二天沒有下線，我們非常擔心您的身體健康。為此特地前來提醒您，請適度游戲，沉迷游戲傷身。另外，本游戲已經(jīng)推出輔助精靈系統(tǒng)，如有任何問題，均可以呼喚出精靈進行咨詢和解答。若是有投訴或是建議，可進入游戲?qū)?，或是直接在天網(wǎng)的游戲公司進行反饋。再次感謝您對九州奇?zhèn)b傳的支持，祝您游戲愉快?！?br/>
說完，蔣逍的頭又低了下去，臉上的笑意也跟著消失不見了。
然后他抬頭看向南曦。
南曦開始是懵的，她懵了很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剛剛聽到了什么，游戲？九州奇?zhèn)b傳？什么玩意，這么俗氣。
但是很快她就反應了過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蔣逍，慌張地后退，退到了墻邊，用手緊緊地抱住了自己。
“你，你是誰？”
蔣逍嘗到了一絲苦澀的味道，南曦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但真正看到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有些后悔。
為什么一定要打破她的夢。
獵戶此時也同時隨著他的視角看著南曦，不知是不是蔣逍的情緒又影響到了他，心里也堵的特別厲害。
而南曦像是在看瘋子一樣地看著蔣逍。
他在說什么，他剛剛在說什么？她不是穿越到古代了么。
“你到底是誰？”
“我是彩云村的獵戶蔣逍?！?br/>
“那我是誰？”南曦有些崩潰地問。
她從前的世界里并沒有聽過一款叫九州奇?zhèn)b傳的游戲。
“你是南曦?！?br/>
“如果這是游戲那你算什么，你不是npc么，npc怎么會像人類一樣可以隨意走動，還會答應跟我在一起。如果不想跟我在一起，你可以跟我說，我絕對不會糾纏你的。為什么要說這些來騙我。”
這樣說著，但南曦早已經(jīng)相信了他說的話。
古代怎么會知道什么是游戲什么是gm。
此時再去回想自己經(jīng)歷的一切，之前疑惑不解的地方全都豁然開朗。
為什么那些人總是讓她來回跑腿干活，為什么殺死金龍后突然出現(xiàn)了三個箱子，為什么箱子會突然消失，為什么包裹的很多功能那么不合理，又為什么要去云霧山殺人。
她早就注意到了，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可是卻一直都不愿意去想。她心理一直在害怕著。
她那么努力的活著，努力練功，努力想要回到彩云村，那么努力地，想要跟蔣逍好好在一起。
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找到了幸福，找到了在這世上存在的意義了。
現(xiàn)在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包括她自己，都是假的。
“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會這樣?！?br/>
可是除了游戲她還能去哪里。
她的身體已經(jīng)死了，死在了那場車禍里?？赡苁抢咸炜床贿^眼，讓她穿越了，但卻何其滑稽地讓她穿到了游戲里。
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下來。
蔣逍想要上前，但南曦又往后縮了縮。
蔣逍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死死地捏住了，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說些什么安慰一下，話卻堵在嗓子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淚成串成串地停不下來，南曦抬眼，突然笑了一下。
“這里是游戲不是么，那么，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會重新活過來？”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柄匕首，匕首的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獵戶的心猛地一縮。
那是他送的匕首，南曦一直帶在身上。
“不要！”
但南曦已經(jīng)堅決地將匕首扎入了自己的心口中，她噙著眼淚笑道。
“如果不是游戲，我是不是，就能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