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紅蓋頭，她并未直接看到我的面容，她只毫無顧忌地瞧著我，脆生生笑道：“奴婢恭賀帝姬大喜，奴婢特地給帝姬做了雙繡鞋，還望帝姬不嫌棄才好?！闭f著，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包裹，一層又一層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著的素帕，無比珍重著送到我面前。&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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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的銅漏聲像是擊在心上，聽著時間一點點在耳邊流過，靜默無聲。&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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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旒姁一向機敏，忙上前從她手中接過包裹，“姑姑有心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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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包裹的旒姁，只若平常一般，負手立在我身側(cè)，“尚若?！膘紛愝p吐了兩個字，聲細如蚊，我先是一頓，繼而領(lǐng)悟，我心下稍稍釋然，澹然含了一縷笑意：“尚若姑姑費心了，本帝姬自當不枉費姑姑心意?！?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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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一攤，皺眉笑道：“帝姬言重了，只是奴婢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帝姬成全才好?！痹挳?，面露難色。&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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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笑看著她，道：“姑姑但說無妨?！?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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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我這樣說，“嘿”了一聲，語中已帶了幾分喜悅，道：“奴婢許久未見帝姬，甚是掛懷，如今帝姬大喜之日，也想見見帝姬的真顏，也好了了奴婢這個心愿，這樣，奴婢回河北老家的時候也就能夠放心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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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就去瞧旒姁，旒姁也是大大地意外，旒姁搖一搖頭，片刻又點一點頭，道：“姑姑莫不是糊涂了？”轉(zhuǎn)而旒姁輕輕扶住我的小臂，“今日乃是帝姬大喜之日，這紅蓋頭也該是額駙掀開，豈能壞了規(guī)矩？”&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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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微微一顫，隨即淡定道：“來日方長，日后與姑姑見面的機會還多著呢！”&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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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若倚在地上，看著我的動作，幽幽道：“帝姬有所不知，奴婢明日一早便要啟程回河北，若是今日無緣見到帝姬，那恐怕奴婢今生也終是見不到帝姬了?！彼曇糁蓄H有黯然之意，神情落寞，邊說，她邊用袖管拭著眼角，聲淚俱下，情理并茂。&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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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整個殿中恍若深潭靜水般寂寂無聲，獨獨從身后傳來這樣一聲：“老夫的確已經(jīng)叫人給尚若姑姑備了馬車，明日一早便要啟辰。”蔡相的嘆息簡潔而哀傷，仿佛一個短促而不完整的手勢，“難為尚若姑姑一片苦心，帝姬，莫不是見見才好？”我清楚地覺得身后有凌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語氣里驟然失卻了所有溫度，像是一波熱浪使勁兒地推壓著我，讓我無力轉(zhuǎn)寰。&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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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得這話我大驚，手腕上的墨玉鐲子一松滑落了下來，擊在腕骨上，生冷地疼。&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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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嬤嬤神色一凜，已經(jīng)按著規(guī)矩屈膝，“太師大人，這可是萬萬使不得的，自古以來，這紅蓋頭都是新郎給揭開，哪有自己掀開的道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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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鞗兒也在這兒，自然是可以讓鞗兒來掀開，也不算壞了規(guī)矩！”蔡相緩緩起身，滿面堆笑道。&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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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師大人，可是……”司儀嬤嬤再三阻攔，可話還未說完，便便被蔡相冷冷打了回去。&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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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眉頭微微擰起，厲聲道：“可是什么？給本太師退下！”&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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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片刻，旒姁驟然跪地，攔在蔡相面前，溫然唏噓：“太師大人若定要這樣做，奴婢們自是攔不住的，只是奴婢有一個疑問，還望太師大人能夠給奴婢解釋一番?！?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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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輪起雙目，見旒姁是我的貼身侍婢，亦是陪嫁丫鬟，方柔和了幾分，那一抹隱約可見的笑意似虛浮在臉上，揚手道：“你說！”&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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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姁聲音里泛起一絲凜冽的狠意，好似刀鋒上流下的一抹猩紅血光，“謝太師大人！”旒姁說話的間隙有短暫的沉默，仿佛在緩一口，謙順微笑道：“奴婢想問的是：不知道這在眾人面前掀新娘蓋頭是否是蔡家特有的規(guī)矩？”&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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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蔡相眼角如下弦月一般垂下，窘迫不已，剛欲說些什么，話未出口，便被旒姁打斷。&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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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姁本是跪著的，摩著雙膝朝向一旁負手立著的一眾蔡家媳婦兒，深深一叩道：“那奴婢想請問這幾位夫人，莫非也是在嫁入蔡府的時候，當著眾人的面，讓諸位蔡府少爺掀了蓋頭？”&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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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她們的高傲氣息蕩然無存，忙縮著身子，互相推攘，微聞衣袖窸窣，目光只在人群中逡巡，神色變了幾變，一時有些尷尬，皆怯怯不敢言語出聲，眾人的目光在滿身的珠光寶氣下有些迷離得難以捉摸。&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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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姁溫婉一笑，嬌怯怯道：“若蔡府沒有這個規(guī)矩，那奴婢們只得沿襲老祖宗的規(guī)矩辦事兒，這蓋頭只能請額駙在入洞房的時候掀，如果太師大人今日非要當眾掀帝姬的蓋頭，那還請?zhí)珟煷笕巳菖緜兓貙m回稟了陛下，與禮部商酌，這規(guī)矩到底該不該改？該如何改？都要陛下說了才算，奴婢們自然聽從陛下的安排。”&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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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姁連說了幾句，蔡相只是訥訥無語，一徑出神。我仔細打量他，不過半刻間，他整個人憔悴了不少，臉頰瘦削，下巴上胡碴兒青青，適才敦厚的眼神也有些茫然，帶了幾絲猩紅的血絲。&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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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夫人見如此，忙打圓場笑道：“太師不過是想成全了尚若姑姑一個心愿罷了，怎么會有想改祖宗規(guī)矩的想法，姑娘怎么還當真了呢？”瞧著蔡夫人一身胭脂紅的薄綢衣衫，身上黃金明珠，瓔珞燦爛，忙去扶旒姁起來，“姑娘快些起來才是，這蓋頭我們不掀了，不掀了……”她笑得窘迫無比，鬢邊的海水紋青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動，試圖打破此刻殿中的尷尬氛圍。&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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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緩緩回身到座位上，神情大異，冷冷道：“可是，剛剛老夫聞得消息，說眼前之人，并非圣上千金帝姬！”他的口氣里有難耐的急切和不愿相信。&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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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內(nèi)一時間炸開了鍋，眾人議論紛紛，“不是茂德帝姬？”“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假冒帝姬？”“這是怎么回事？”&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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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夫人扯一扯蔡相的袖口，小心翼翼覷著蓋頭下我的容顏道：“老爺，此話當真？”&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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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相的眼神微微一晃，容色冷寂了下來，并未回答，只冷泠泠地看著我。&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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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動，不覺轉(zhuǎn)過身來，然而即刻驚覺悚然，我站在在梅花竹葉的鏤花飛罩下，臨窗小幾上放著一尊汝窯白瓷，潔白如玉的色澤，眼前遮了一抹紅綢，此刻也變得紅潤晶澤，如要沁出血來，恣意柔軟地散開，熱烈到嫵媚的紅色，叫人忘記了刺的銳利傷人。&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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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師，若此人真為假冒，便是欺君，不要再和她浪費口舌，只消掀開一看便知！”&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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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太師大人，千萬不可讓這種居心叵測之人嫁進蔡府才是！”&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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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掀，我來！”依附蔡家的黨同你一言，我一語地摻和著，甚至有兩個腰大腿粗的肥膩大漢朝我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意圖掀開我頭頂覆著的紅蓋頭。&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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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口“咚咚”跳得厲害，鬢角有冷汗涔涔?jié)B下來，舌尖微顫，緩緩?fù)肆藘刹?，我竭力吐出兩個字：“誰敢？”&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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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人先是一愣，而后“撲哧”一笑，道：“你假冒帝姬，還敢如此囂張，待本官掀了你的面具，再把你送到陛下面前，看你還敢不敢這樣得意！”&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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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他們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腳步朝我奔來，旒姁忙以身子想替我擋住他們，奈何他們力蠻氣大，一把便被推倒在地，徑直地朝我走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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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靈光一閃，揚起左臂，闊大的廣袖順著小肘滑落至胳膊，露出手上的墨玉鐲子翠色瑩瑩，光華靜潤，我微帶著沉沉的鼻音，緩緩道：“此乃當今皇后娘娘所贈之物——‘錦鯪扣’，若見此物，如見帝后?！?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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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離我僅一步之遙，此言一出，方才停住了腳步，我甚至能感受得到從二人身上傳來的渾膩的熱氣和粗厚的鼻息聲。&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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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互睇一眼，默默聽著，有長久的靜默，我與他們相對時竟似在無人之境一般，其中一個嘴角長著大痣的人驟然牽動唇角，隨即露出一抹寂寂的冷笑，道：“誰知道你這是不是從哪兒偷來的?！?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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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還不跪下！”蔡相忙不迭地起身，深深地看我手腕一眼，嘴角揚成一個無奈而干澀的笑容，“這確實皇后娘娘的心愛之物‘錦鯪扣’”話音剛落，他便朝我跪了下去，高聲呼道：“臣蔡京參見皇后娘娘！”&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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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眾，不解何意，見蔡相這般模樣，也只得隨著他，到底膽小，訕訕地跪下行禮：“參見皇后娘娘！”唯獨這兩人似乎還未醒過神來，只昂然站著，神情愈見倨傲，嘴角長著大痣的人驟然跪了下去，隨聲附和：“參見皇后娘娘！”另一個人方明白過來，伏地而跪，瑟瑟抖，早已不知言語。&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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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待說話，肩上驟然一暖，一件雪絮絳紗披風(fēng)已披在了身上，一雙手穩(wěn)穩(wěn)扶住我的手肘，卻是旒姁的聲音沉穩(wěn)道：“他們來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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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卻聽外頭內(nèi)監(jiān)尖細的嗓一聲又一聲響亮而急促地遞過來，驚飛了盤旋在蔡府上空的禿鷹，“康王殿下駕到！柔福帝姬駕到！”&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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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倏地側(cè)過身身來，扶著旒姁的手站到殿門外迎接，滿腹狐疑，康王殿下身份矜貴，一向甚少與朝中大臣交好，何況又攜上黛媱，我只看著幾縷絲被旒姁扭在手里左旋右盤，靈動如鮮活一般，又見她在我手肘處輕輕一握，方知是她請了眾人過來，我心下一喜，一顆心穩(wěn)穩(wěn)落定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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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康王殿下身后跟著黛媱，浩浩蕩蕩一群宮人低腰步跟隨進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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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斂衽艱難行了一禮，恭敬道：“九哥萬福金安。”&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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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妹無須多禮！”他平平淡淡一語，勝過我萬千分辯。我盈然一笑，隔著紅綢凝視于他。&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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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姁已是含笑如初，拉著我的手起來，一同坐下了，在我耳邊輕輕道了一句：“小姐，沒事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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