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桃源桃花正發(fā)苞，距十年前剛來桃源時的滿目妖嬈似有很長一段時光。
濕潤的筆尖如靈蛇一般在宣紙上靈動，留下星星點點的夭紅，頗有飄若游云，矯若驚龍之勢。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再定而望之，不是如旭日朝霞的桃花又是什么。
即便玉蘅與三少年在一旁練劍，卻絲毫沒影響到蕭晗作畫。她擱下紫毫筆，望著紙上的桃花，忽而又抬頭望望枝上新出的花苞，十年光陰，她將桃源的桃花看了十載，十載的夭紅已烙在她的心上，縱使這漫天的夭紅未至，可她仍能栩栩如生地將其描出。
“主子”，玉蘅拿著劍走到蕭晗身邊低聲道，“君上來了?！?br/>
蕭晗將眸光從紙上的桃花移開，對上略有些喘粗氣的玉蘅，淡淡地道：“師父來了？”
“是。”
旋即，蕭晗似無事一般抬起宣紙，仍風將其吹干，良久才若有所失地喃喃道：“桃源的桃花我已看了十載，是該出去走走了！”
玉蘅不解地看著蕭晗，主子何故說出這話來。
“罷了，你下去吧！”蕭晗嘆了口氣，對失神疑惑的玉蘅道。
“是。”
衣袖一拂，畫著夭紅桃花的宣紙飛在空中，最終還是落在了地上。踩著紙上栩栩如生的桃花，蕭晗緩步走到秋千旁。纖塵不染的衣袂輕輕柔柔地搭在秋千上，蕭晗扶著秋千藤索坐下，對著正在練劍的三個少年淡淡地道：“你們都下去吧！”
三少年迷茫地互相看了看實在不知為何主子今日如此反常，但是主子不說他們也不敢問，便聽話地叉手作揖地退下去了。
輕盈的身子坐在秋千上，蕭晗手拉著藤索，雙腳離地，輕輕地蕩了起來，秋千忽上忽下地，帶著一陣輕輕的風將素白的衣衫吹拂得翩躚起舞。蕩秋千的速度不斷加快，所帶的風亦稍顯疾勁。不覺的，風已將蕭晗那半挽的青絲吹得飄散。
這就是桃源主人見到的情形，他那個素來清冷淡漠的小七居然也會如一般閨閣女子在秋千上翩然起舞。
他這個天縱之才的小七長得本就好，這般清風微起，衣袂翩躚，青絲飄飄，如此仙逸出塵，他很慶幸自己當初收了她做弟子。
見到桃源主人過來了，蕭晗破天荒地翩然一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宛若一輪清明的上弦月，清冷美麗得很，隨之秋千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俄頃，秋千只緩緩地飄動了，蕭晗仍是坐在秋千上，只雙腳點在地上，她微笑著道：“師父從來沒見小七笑吧？”
她繼續(xù)保持著那淺淺的微笑，低語著，聲音中含著無盡的蒼涼：“小七自己也沒見過呢！我看玉蘅就是這么笑的！”
明明是難得一見的微笑，可映入桃源主人眼簾的蕭晗就是無比的孤獨無比的蒼涼。他原本無比期待蕭晗會有正常人的情緒，可見到她這般卻喉嚨發(fā)澀心中泛苦，于是他梗著澀得腫痛的喉嚨喚道：“晗兒！”
“師父”，蕭晗遽然打斷了他的話，話鋒一轉(zhuǎn)蕭晗風輕云淡地說，“我要出去了！”
桃源主人驚異，她今日怎地好生奇怪，他猜不透她，只有硬生生地將自己原打算說的話梗在喉嚨里。
蕭晗莞爾一笑，似解釋又不似解釋：“當年允之那般玩弄我，我又怎會不討回來！”
桃源主人搖了搖頭笑道：“他也算成就了你，明明是送你小倌，卻叫你生生訓練成了高手，若他曉得了定是捶胸頓足！”
“師父，蕭晗要出去，你有事否？小七可順道替你辦了！”蕭晗收住了笑容，晶亮的眼眸凝視著桃源主人。
對上那晶亮的眸光，桃源主人心下有股扯著的生痛，這才是小七要出去的目的吧!找允之報仇怕只是借口，只是為了讓他心中不內(nèi)疚！這孩子，人人都嘆她薄涼無情，可只有他知道她是有心的！
見桃源主人漂移的神色，蕭晗吐了一口氣，以一副講故事的口吻道：“聞晉渡江之時新蔡王司馬滔失去了蹤跡，皇室傾力相尋卻未果。然未幾便有了桃源主人，師父，你就是新蔡王吧？”
驟然，桃源主人的心跳漏了半拍，旋即又覺得這理所應當，憑小七的慧穎若是猜不透才奇怪吧！
“小七，你果然是慧穎的！”桃源主人搖頭無奈地嘆氣。
心似有千千結(jié)，桃源主人踱著步，自嘲地說道：“昔八王之亂時我便有遁逃于世之心，然我終究還是姓司馬，如今中朝皇室式微，豪族勢大，長此以往，晉將不復矣！然我實在無心回到朱門！”
“呵”，桃源主人一陣苦笑，“可嘆先前我還找遍千萬理由令你答應，未曾想你早知我打算！”
蕭晗沒有搭他的話，只定定地靜靜地望著他。只聽桃源主人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重重地吐出，道：“若能許皇族與豪族相衡，我亦無憂矣！”
“師父”，蕭晗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淡漠，她很現(xiàn)實地說，“此尚比登天！”
一陣仰天大笑，桃源主人苦澀的大笑中似乎帶著不甘而又無可奈何的苦：“昔晉人曾笑蜀之劉禪為扶不起的阿斗，殊不知此時的晉亦是如此！”
就這般望著他，待他苦笑罷后，蕭晗才道：“我會盡力的，師父應知蕭晗的盡力是何樣！”
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桃源主人還是嘆氣：“我自是知曉，只是苦了你了，小七！”
眼皮蓋了蓋，蕭晗輕輕搖了搖頭，淡漠冷情地道：“師父也不必多想，蕭晗只是順道而已！”
“今日也算與師父道別了”，蕭晗從秋千上起身，“師父也回去吧，也省得離別牽腸！”
說罷也不顧桃源主人如何竟向前離去，全然不似方才坐于秋千上的嬌俏。
“小七”，桃源主人忽然叫住背影清冷的蕭晗。
驟然回頭，蕭晗只見桃源主人微笑著說：“小七，你笑著很好！”
蕭晗愣了愣，清冷的身影僵了僵，卻淡漠地道：“我性薄涼原不喜笑的！”
言罷又提步走去，“小七”。桃源主人再次叫住了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轉(zhuǎn)身回頭。桃源主人走了過來，似商討似懇求：“小七，可否應師父一個諾言！”
緩緩轉(zhuǎn)身，蕭晗狐疑地望了望他卻還是道：“我若是辦得到定是允的！”
“無論發(fā)生何事你都要護著庾氏五郎，切不可令他受傷！”
默然無語，蕭晗思量了半分，最終還是應承道：“我應了！”
望著蕭晗離去的素白清冷之影，桃源主人兀自嘆著氣，喃喃道：“愿為師的刻意為之能令小七你添幾分情緒！”
蕭晗自是沒聽到桃源主人的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