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未央宮寢店內。
宮人陸氏侍奉玄楠穿衣，王喜在一旁捧著衣物?；璋档臒艄馔高^雕花的格子灑進來，把明暗投在她修長脖頸上。
“舅舅家的小妹子進宮來住段辰光。她倒是個有趣的，改日你見見?！?br/>
“陛下，妾出身微末，怕是入不了武仁侯小姐的眼?！标懯铣运?。
“她不會的。她自己也是個不拘世俗的。哈哈?！?br/>
陸氏看著玄楠不覺上揚的嘴角，為他系上了中衣的帶子后，就轉過身去，慎道：“這是太后娘娘的親侄女，您娶她做皇后我也沒有驚奇的。只求您打發(fā)我出宮去吧?！?br/>
“華濃，這又吃什么味兒呢…她是朕的小妹子呀…”
“您又不是太后娘娘親生的…”華撅嘴賭氣。
“朕的母妃生下朕就離世了。這些年，若沒有母后，朕早就喪生兵亂之中了……”
“您那時還是個襁褓里的嬰兒，到底是怎么回事還不是太后娘娘說的…”華濃撇撇嘴道。
玄楠親昵的神情忽然變得冷峻。
“華濃！住口！”
“陛下…你…你你…兇我…”華濃委屈，她彎而長的睫毛上掛著小小晶瑩的淚珠，兩行淚順著如玉的臉頰留下，讓玄楠不忍苛責。自己拿了架子上的外衣穿上，柔聲道：“等會兒阿棟要來，很晚了，你先睡莫等朕?！?br/>
美人點點頭。她的樣子，溫婉賢淑，歲月靜好，說道:“不，妾等你?！闭f罷，起身抹了淚為玄楠系好頸上的披風帶子。
是夜，未央宮廊下。
“你這么晚入宮還帶著這么沉的東西是做什么?”冰藍不解地問道。
“說了你也不明白?！毙澋?。
“說了我也不明白，那你為什么要把我喊來？”冰藍不悅道。
“這不是看你力氣大么……”玄棟說道。
冰藍驀然撒手，巨大的卷軸一端砸在地上。
玄棟好言好語勸道:“好妹妹，我錯了，別生氣啦。這卷軸上是機密的軍情，我怕宮中人多眼雜，所以不讓旁人經手，挑了晚上送來。只不過太沉，我一個人搬不了，才喊得你?！?br/>
“這么大的個子，連這也拿不動…”說罷，抬起卷軸，往前走去。走了幾步，轉過頭看著玄棟慎道：“虧我前段日子還擔心你的病，還差人給你送腌篤鮮……”
“腌篤鮮我一口氣全喝了，以后就算我沒病時，也可以給我送些嘛……”
玄楠見兩人抬了卷軸進來，屏退左右，竟然連王喜也退了出去。冰藍正打算隨王喜一起走，卻被玄楠喊住；“孟霍你且留下。”
卷軸兩丈有余，冰藍和玄棟合力才能展開。當她緩緩拉開時，她才明白了玄棟即使貴為親王，也要親自送來。白絹上細細描畫了的山川水文和重鎮(zhèn)要塞是大楚的諸成都府路和梓州路諸縣。這兩路是是平西王領八鎮(zhèn)節(jié)度使吳大貴的轄地。
“阿哥讓人送來的一片片的小地圖還算詳細精致，所以畫起來雖然煩瑣，但還算順利?！毙澯行┑靡?。
“這段日子，阿弟閉門不出畫地圖，辛苦了?！毙馈?br/>
“原來你沒病?”冰藍說。
“病了還怎么繪圖？天天喝腌篤鮮，還胖了許多，別說，你做得腌篤鮮真是妙！”玄棟稱贊道。
“那是她女使纖云做的湯?！毙f道。
“兩路的軍隊歸吳大貴調度，賦稅也歸吳大貴調度。不止如此，朝廷每年還有撥一筆錢給吳大貴作為軍費。名義上歸順朝廷，實際上卻是一個國中之國。阿哥……”
在玄棟的講解聲中，冰藍看著地圖，那吳大貴的勢力盤踞長江上游，可搗江南江東水路。他日一旦發(fā)難，兩湖和江南岌岌可危。不過造成今日這樣的情形還要從上一代說起。
道君皇帝在位時，對富庶的蜀地橫征暴斂，以致蜀地叛亂四起。這吳大貴就是眾多叛軍中的一支，在亂世里慢慢壯大。再后來，金人南侵，朝廷在北邊要與金人作戰(zhàn)，在西南要與叛軍作戰(zhàn)，疲憊不堪。而吳大貴也無力戰(zhàn)勝朝廷。雙方迫于情勢，吳大貴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攝政王還活著時，吳大貴對朝廷還算恭敬。隨著攝政王的去世，吳大貴越發(fā)變本加厲，竟然擅自罷免朝廷指派蜀官員，還強行征調轄地的民夫，弄得官員百姓苦不堪言。
“吳大貴今年有四十六歲了。而陛下未及弱冠。時間是最好的武器?！北{道。
“若是他熬上個二三十年，我大楚的國力豈不被他耗盡?阿哥可是每年要用三分之一的賦稅來養(yǎng)他！你瞧，這軍隊，漕運，賑災，哪一個不花錢！”玄棟反駁道：“速戰(zhàn)速決，解決這心頭大患！”
“當年朝廷答應永不降罪與他。若朝廷絕先發(fā)難，師出無名，也失信于天下?！?br/>
“呵呵，不過是個亂世里僥幸壯大的草寇罷了。怎會失信于天下！我大楚能有今日中興之象，是憑著君臣勤于國事，將士們英勇善戰(zhàn)，百姓們辛苦勞作。自和尚原，黃天蕩，朱仙鎮(zhèn)三場大捷后金人勢弱，王師一路北上，收復汴梁，才使得完顏氏投降稱臣。無論是打仗還是談判，吳王有哪些功勞！這大楚的一切，都是我阿哥的！憑他也配!”
“光看這地圖上的要塞數(shù)量，恐怕吳王的軍隊不少于三十五萬……朝廷若要與之一戰(zhàn)，少說也要準備二十萬大軍，十萬匹戰(zhàn)馬，你以為這就不耗費大楚國力了么?況且，連年征戰(zhàn)，百姓十室九空……”
“那你說如何？”
“以為逐步分化他的勢力，不需用兵。”
“那他提前發(fā)難又如何?”
“我們可以……”
“別爭了?！毙脑捳Z打斷了冰藍和玄棟的爭吵：:“今日謝相公和王相公就這樣爭了一整天?！?br/>
冰藍與玄棟爭辯時不覺，現(xiàn)在才覺得自己身上微微有汗，口干舌燥。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御前失禮。她施禮道:“妾多言了?！?br/>
“讓你留下，本就是讓你說話的，無妨?！毙f罷，斟了兩杯茶水遞給他們。然后若有所思地說道:“夜深了，你們早歇息?！?br/>
“阿哥，如果讓我領兵入蜀……”玄棟還欲說下去，冰藍拉住了他的衣袖，擠了擠眉眼。
“是。妾告退。”冰藍施禮說完，拽著玄棟的衣袖往外走。
室中留下玄楠和燈的影子，周圍寂靜，唯有他心跳的聲音。他想起錢維還在世時對他說的話。
“陛下可知中興大楚的三場大戰(zhàn)?”
“學生不知?！毙赡鄣穆曇粽f道。
“和尚原之戰(zhàn)乃是先崇德公宋濂（宋楚的父親，身先士卒，受了重傷，后不治身亡，手刃金太子完顏邁，金國退兵。）以五千殘兵破金軍十萬，才得以保住蜀地。黃天蕩之戰(zhàn)乃是武仁侯霍言指揮八千水軍大破金宗室大將完顏都早八萬水軍，大挫了金軍主力。朱仙鎮(zhèn)大捷是攝政王率領騎兵直取金國最后主力，而后收復東京汴梁。他們三人是我大楚的戰(zhàn)神，是為國家一往無前的英雄和勇士。”
“朕也要像他們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和勇士，去為大楚開疆拓土?！敝赡鄣穆曇麸@得豪邁無比。
“大楚的江山已經收復。陛下所思應當是如何治理國家，安撫百姓?！鄙n老的話語卻沉穩(wěn)慈祥。
“可是幽燕還在蒙古人手里！如果我們不收回燕云十六州，中原就沒有屏障?！毙獢蒯斀罔F道。
“理雖如此，可是如今大楚滿目瘡痍，百姓和國家實在經不起戰(zhàn)爭的損耗。陛下宜厚養(yǎng)天下，幽云之地徐徐圖之?！?br/>
“如何厚養(yǎng)天下呢？”
“嚴于律己，寬以待人，勤謹為政，守內御外?！?br/>
“先生的意思，可是要朕重文抑武?”
“自然不是。倘若有奸佞為了一己私利，禍國殃民，陛下應當為社稷除之。倘若有外族企圖染指大楚山河，陛下應當為國家掃之?！?br/>
“那朕怎么樣做到?”
錢維把九龍寶劍放在玄楠的手里，說道:“手持利劍，心懷仁慈?！?br/>
玄楠微微一仰頭，眼淚倒流回眼眶，深深地喘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朕到底如何做才能手持利劍，心懷仁慈……”
夜里，他再無心風流，倦了便獨自在書房歇下。一閉眼，冰藍和玄棟的爭辯，王相與謝相的爭辯涌現(xiàn)眼前。即便內知客摸清了蜀的山川要塞，可是一旦開戰(zhàn)，吳軍總會改變布防。這地圖也不是萬能的。如今他垂垂老矣，等他死了，他的兒子們必是一盤散沙。只要朕內修文治，廣納人才，善待百姓，外對他的兒子們恩威并施，各個擊破應可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