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了路邊，孫壽明手下與元昌等神衛(wèi)軍護(hù)在四周。那幾個黑衣人被帶到近前，火把高照之下，面上刺字清清楚楚，正是“亳州指揮”的番號。
“既是亳州兵馬，怎會在此作惡？！”亳州隸屬淮南，孫壽明作為淮南兵馬副都監(jiān)，見此情形大發(fā)雷霆。那幾名士卒為求保命，連連磕頭，說是上司安排不得不從。
原來這些人均是亳州步兵營士卒，昨日按照上司指令前往尚古莊擒拿田進(jìn)義母子，但又不能露出真容。他們喬裝改扮來到莊內(nèi)，卻找不到田家母子，為了讓百姓誤以為是強(qiáng)盜洗劫，便有意放火燒莊，另一群人則埋伏在田家附近，想要守株待兔。無奈等了許久也沒有收獲，便只能留下十來人在附近暗中搜尋，另外幾人則回營報告。
孫壽明追問道：“你們口中的上司，就是亳州步兵指揮使？”
士卒道：“小人們身份低微，平日里也見不到指揮使大人，這命令只是營中的孔押隊說的?！?br/>
九郎在車內(nèi)道：“孫都監(jiān)，請你派人通傳亳州知州與步兵指揮使，速去抓捕那個姓孔的押隊?！?br/>
“是?！睂O壽明當(dāng)即派心腹騎著快馬前去通報，而他們兩行人馬稍作整頓之后，也押著那幾名士卒朝著亳州方向齊齊進(jìn)發(fā)。九郎叫來元昌低聲叮囑幾句，元昌便策馬護(hù)在了田家母子所坐的篷車邊。
九郎乘坐的馬車在隊伍前方，雙澄望著那墨黑車影，心中七上八下。疾行一陣之后，她趕至馮勉身邊，低聲道：“九郎之前從馬上摔下，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馮勉面帶憂愁，指了指車子悄悄道：“似乎不大好。”
她吃了一驚，猶豫再三后，還是潛行至車邊，敲了敲車門。轔轔輪聲中，里面?zhèn)鱽硭膯栐挘骸昂问拢俊?br/>
“……給你送點傷藥。”
他靜默了片刻，隨后道：“進(jìn)來吧?！?br/>
馬車還在疾行，但卻難不倒雙澄，她很輕松地攀上車門把手，腰身一擰便鉆進(jìn)了車子。車中并未點燈，昏沉沉的，唯有窗外透進(jìn)的淡淡月光。九郎倚坐在一側(cè)，腿上蓋著氈毯，見她閃身而入，才抬頭看了看。
“給?！彼龔膽阎腥〕龀涞膫帲f到他手邊。他接過之后卻只放在座位上，道了聲“有勞”。
雙澄坐在對面，見他這樣，不禁有些局促。“果然摔傷了？那怎么不讓孫壽明再派人去找郎中？”
“很快就要到亳州了，這只是小事，不值得興師動眾?！彼猩碛谝唤牵Z聲亦帶著疲倦。雙澄很少見他會這樣，不由低落道：“好端端的，你怎么會趕來亳州了呢？不是說好你去鹿邑，我辦完事再找你匯合的嗎？”
“之前只是安排了人手跟在你與元昌之后……”他頓了頓，又道，“但后來想想，此事很有可能牽扯到當(dāng)?shù)毓俑?，還是親自前來比較好。”
“我都不知道你還會騎馬……”雙澄說了一半，覺得此言不妥，便即刻止住了。他卻平靜得很，道：“年少時也隨兄長們一同學(xué)過騎射，只是后來有一次從馬上摔下，嬢嬢便不允許我再去了，故此只能勉強(qiáng)操控馴服的馬匹，久了便不行?！?br/>
雙澄怔了怔，忽問道：“押隊是個多大的官職？”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只是軍營中的低級武官而已，怎么了？”
“那些士兵說是孔押隊叫他們?nèi)フ姨锛夷缸?，難道這小小的武官就是搶奪丹參的主謀？他哪來的能耐？再說了，他又為什么要做這樣的事情??？”
九郎手撐下頷聽她說著，本因疼痛而蹙起的雙眉不由微微展了展，“是這個道理?！?br/>
雙澄攥著拳，正色道：“萬一亳州城的官員們也與那個押隊狼狽為奸，我們現(xiàn)在進(jìn)城去，不就是送羊進(jìn)虎口了？”
黑暗中，他安靜了片刻，輕聲道：“不會的，我有分寸?！?br/>
她還是第一次聽他的話語聲這樣動聽。少了平日的清冷淡漠，雖只是最為簡單的一句話，也并沒什么其他蘊(yùn)含，可在這不住搖晃的馬車?yán)?，面容又隱在昏暗中，他的聲音卻好似籠了輕紗的珠玉，清淡處不減豐姿。
兩人各自靜默一霎，外面馬蹄陣陣，車內(nèi)卻暫時寧靜。
她在尷尬之余伸手取過那小包傷藥，道：“你真的不要嗎？”
“沒說不要?！彼吐暤溃爸皇蔷退惴笊狭艘膊粫卸啻笃鹕覀夷_了。”
她“啊”了一聲，“那怎么辦？！可疼得厲害？”
九郎搖了搖頭：“其實應(yīng)該不算嚴(yán)重，只不過我這條腿禁不起碰撞……”他說到這兒，又不由蹙起眉，抓住了蓋在腿上的氈毯。
雙澄見狀，急忙將手中紙包打開，濃郁的清涼之味即刻充溢了車內(nèi)。“這是我練武時常用的，抹上一些可以消腫止痛?！彼椭歼f過去，“看上去不怎么樣，其實還是很有用的。”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拒絕，但也并未伸手去拿。
“要找東西包裹一下……”她自言自語地找了一圈也尋不到能用的東西，只好從懷中取出帕子，將紙包內(nèi)的黏稠藥粉傾倒其上，然后抬頭道，“把這個包在你最疼的地方。”
九郎沉悶地應(yīng)了聲，在黑暗中很緩慢地卸去了筒靴。她正惴惴著想要替他敷上，他卻從她手中接過了帕子，彎下腰敷在了右腳腳踝之上。
他只留給她略顯壓抑的背影，雙澄坐了一會兒，謹(jǐn)慎道：“最好還是要用溫?zé)岬氖纸矸笊先ァ?br/>
“等到了亳州再說?！彼穆曇粲行┑蛦?，沒等雙澄再說話，自己解下腰間緞帶，在腳踝處纏了幾道。
“別扎得太緊?！彼隽伺鏊种?，九郎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身。這一下，恰是雙澄抬頭之際，兩人目光皆停了停，如幽潭起紋，絲絲點點，漾漾蕩蕩。
她咬了咬下唇，正想著如何消除這尷尬，卻聽外面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急速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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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lán)夜幕下，一隊人馬自亳州城方向飛速馳至車隊前。孫壽明策馬上前，對面的官員臉色倉惶，還未等坐騎停下，便滾下馬背伏地高聲道：“臣亳州知州楊馳不知廣寧王與孫都監(jiān)駕臨，有失遠(yuǎn)迎，還望恕罪！”
在他身后的眾多官員亦紛紛下拜，個個面如土色。孫壽明怒道：“亳州是淮南大郡，竟會有士卒假扮匪徒截殺禁衛(wèi)，更險些傷了廣寧王！這樣的事情簡直是聞所未聞！步兵營押隊孔盛可曾帶到？！”
亳州知州惶恐得不敢開口，在其身側(cè)的亳州步兵指揮使只得道：“臣得知此事后立即率兵前去捉拿孔盛，誰知他竟已潛逃出城去了……”
“豈有此理！”孫壽明臉色鐵青，“還不速速將他捉回？！莫非要我親自出馬？！”
這步兵指揮使本已須發(fā)花白，此時更是雙手發(fā)顫，呼吸急促。他身邊的中年武官急忙道：“孫都監(jiān)息怒，余大人近日身體不適，若非如此，定是早已領(lǐng)兵去追趕孔盛了。因郡王與都監(jiān)傳召，臣等不敢怠慢，故此一面安排部下出城追捕，一面急速趕來此地迎候諸位?！?br/>
孫壽明瞥了他一眼，道：“原來是祝勤祝大人，許久不見?！?br/>
那人聽他這樣說了，只低頭抱拳：“祝某如今只是亳州步兵副指揮使，怎敢在孫都監(jiān)面前妄自尊大？”
此時車窗開了半分，九郎往那群官員所在方向望了望，隨即道：“祝大人，日落之后城門應(yīng)該已經(jīng)關(guān)閉，孔盛是如何逃出去的？”
祝勤俯首道：“啟稟郡王，孔盛想必是覺察自己行跡敗露，于是欺騙守城士兵說是奉命出去查訪案情，那些士兵也知道尚古莊的事情，便將他放了出去。不過臣在趕來之前已經(jīng)派出一隊人馬循跡追蹤，定要將他捉回亳州?！?br/>
九郎頷首：“我只怕他另有同謀，你與余大人對此地地形最為熟悉，就請你二人再帶上精兵，務(wù)必要將孔盛生擒回來?！?br/>
“遵命?！弊Ｇ谂c余順威叩首領(lǐng)命，隨即翻身上馬，帶著精兵急速追擊而去。
這邊孫壽明還在詢問知州楊馳，馬車內(nèi)的雙澄卻憂心忡忡，“九郎，你說那個孔盛能被抓來嗎？我怎么覺得咱們每一步都好像在被人監(jiān)視一樣？”
九郎略揚(yáng)起眉，“是嗎？”
雙澄往他身邊坐了坐，將聲音壓得極低：“我和季元昌才到亳州，就有人想搶先一步抓走田家母子，難道不是有人盯著我們？”
他默不作聲，雙澄正待開口，卻聽孫壽明在外面道：“郡王，既然兩位指揮使已經(jīng)都帶兵出去搜捕孔盛，我們就先入城去。那些犯案的士兵也需要再細(xì)加審問，您看怎么樣？”
雙澄望著九郎，他微一忖度，朝著窗外道：“孫都監(jiān)可先進(jìn)城審問，至于我……倒是還有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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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濃得無法化開，本就缺損的月被緩慢移動的云層遮蔽了大半，只露出蒼白彎鉤?；慕贾酗L(fēng)聲凄緊，副指揮使祝勤率著一小隊精兵馳至山崗下，見前方已無路可尋，便回頭向手下道：“我守在此地，你們沿著原路回去找余指揮使，看他那里有沒有什么發(fā)現(xiàn)?！?br/>
“大人為什么獨自留在這兒，萬一遇到危險，豈不是連個幫手都沒有？”
祝勤神色嚴(yán)肅道：“山那邊就是鄰縣，說不定孔盛會走這條路，我們?nèi)羰嵌剂粼谶@里，反倒是打草驚蛇。你們盡管去找余大人，要是他那里也尋不到頭緒，再過來此處匯合?！?br/>
那一列士兵領(lǐng)命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祝勤等他們遠(yuǎn)去之后，方才策馬獨行，繞過山腳之后，前方便是荒涼的草叢?？輸〉墓艠溟g有鳥雀為之驚醒，悚然叫著飛向夜空。他一手持著火把，一手緊握韁繩，行了不到一里，便舉起火把在半空中左右晃動了三下。
周圍先是一片死寂，過了片刻，斜側(cè)草叢深處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祝勤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幾步，低聲道：“出來?！?br/>
草叢中的人慢慢站起，一身戎裝，虎背熊腰，手中緊緊握著鋼刀，神情卻凄惶。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