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這日,鳳嬌在鋪子里忙了一會兒,午時才慢騰騰回娘家而來。
大門外下了轎,一眼瞧見鳳喜,正踮著腳尖張望,看到她跑了過來:“阿姊,都等著你和姊夫呢,怎么才來?昨夜里娘就包好了一鍋大粽子,大黃米和金絲棗,阿姊最愛吃的那種,上午煮好了,滿院子都是粽葉的清香味?!?br/>
鳳嬌笑道:“那便快些回家吃去?!?br/>
鳳喜與秋草打過招呼,攔著鳳嬌說聲等等,拉著她往鋪子里走:“阿姊來瞧瞧我這幾個月的盈余?!闭f著話壓低了聲音:“凈賺五十六兩七錢,怎么樣?是不是很多?!?br/>
她雀躍著,興奮藏也藏不住,鳳嬌捏一下她臉:“不少,快夠一家人半年的開銷了。”
“是吧是吧?!兵P喜拉著她進了鋪子,朝后看了幾眼,“姊夫呢?”
“他忙著,今日便不來了?!兵P嬌咬一下唇說道。
鳳喜有些失望:“本想著跟姊夫討教討教呢。”
鳳嬌瞧著一塵不染的貨架笑道:“就你這些小生意,問阿姊也是一樣。”
“不一樣。”鳳喜搖頭,“阿姊性子急,有時候沒聽明白,看見你不耐煩,就不敢問了,學的不深入。姊夫不一樣,很有耐心,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會教給我,那句話怎么說來著?聽他幾句話,勝讀幾年書。姊夫還囑咐我有空多寫字,還給我寫了字帖呢。”
鳳嬌翻看著賬本:“那,他就沒有讓你下棋彈琴畫畫?”
“畫畫下棋說了?!兵P喜認真點頭,“彈琴嘛,我給姊夫唱了一首歌,姊夫說有的人天生五音不全,還是算了?!?br/>
鳳喜嘻嘻笑了起來:“阿姊不知道,我一開口唱吧,姊夫臉都綠了。”
“不就是跑調嗎?跑調也敢開口去唱,勇氣可嘉。”鳳嬌打趣著鳳喜低了頭,咬牙切齒說道,“有些人就是看不到重點,喜歡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女子,恁地俗氣?!?br/>
”阿姊今日有些奇怪?!兵P喜說著話趴在桌上,與鳳嬌面對面,很小聲說道,“有一件事說給阿姊,昨日有母女兩個進來買胭脂,一邊挑選一邊交談,城北方家的,那位母親一口一個謝淵,聽她們話里話外的意思,謝家打發(fā)了媒人去方家求親,方家夫人對這門親事有顧慮,可那姑娘似乎愿意。”
鳳嬌手指撥拉著算盤沒說話,鳳喜又道:“那位女子秀麗可親,與謝哥哥倒是挺般配的?!?br/>
鳳嬌抬眸看向鳳喜,鳳喜身子往后縮了縮,躲得遠了些,陪著笑臉道:“阿姊別生氣,姊夫多好啊,就忘了謝哥哥吧?!?br/>
鳳嬌站起身:“走吧,回院子里吃粽子去。”
鳳喜追在她身后:“阿姊和姊夫…….”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鳳嬌聲音有些嚴厲。
“我怎么就不懂了?”鳳喜吐一下舌頭小聲嘀咕,“高家家大業(yè)大,姊夫長得好人也好,還把阿姊捧著,沒讓你進高家做小媳婦,讓你做威風凜凜的大掌柜。謝家就不一樣了,謝哥哥一考中,他們就到方家去提親,還不是看上了方家的門第?方姑娘的父親是主簿,她幾個叔伯都在外為官,最大的那個是從三品兵部侍郎。咱們這樣的商戶,謝家肯定瞧不上,就算謝哥哥堅持非阿姊不娶,那進了謝家也得做小伏低,就阿姊這脾氣,受得了嗎?”
鳳嬌回頭瞧她一眼:“不好好琢磨生意,琢磨什么呢?!?br/>
“姊夫說了,人不能只瞧眼前,要有見識,有了見識才能站得高看得遠,才能……”鳳嬌一聲住口打斷了她,聲音惡狠狠的,“不許再提什么姊夫什么謝家方家,免得壞了我吃粽子的興致?!?br/>
鳳喜做個鬼臉,眼看到了垂花門,笑說道:“阿姊先回去,我再守一會兒鋪子。阿姊吃著粽子的時候,仔細想想我說的話。”
鳳嬌轉身摟一下她,說聲去吧。
穿過垂花門,遠遠就聞到粽子的香味兒,加快腳步往正房而來,來到門口剛要進去,聽到里面說話的聲音停住了腳步。
輕手輕腳走到窗邊,隔窗瞧進去,高升端坐在下首,正與王老太太王掌柜說話。
王老太太一臉不高興,幾次想要開口,都被王掌柜攔住了,王掌柜笑問高升:“鳳嬌怎么沒一起來?”
“我這些日子到田莊上去了,今日剛回來,就先過來了,鳳嬌過會兒就到?!备呱蜌庹f道。
王掌柜斟酌著:“提到田莊,我想起來了,昨日有一個親戚過來,說是在高家的田莊上看到天賜了,正在田里插秧?!?br/>
高升剛說個是字,王老太太劈頭蓋臉說道:“昨夜里我氣得一夜沒睡著。今日就等著你們回來呢,回來好問問你們,高家那么多鋪子,有的是輕省的活計。你們可好,將天賜送到鄉(xiāng)下去在田莊里做苦力,那可是鳳嬌的親哥哥,她就這么忍心?自己整日何等威風,就這樣虐待娘家人?”
王掌柜磕磕煙袋鍋子:“她若是存心跟她哥哥記仇,故意折磨他,以后這個娘家,她就別回來了。”
鳳嬌在窗外捏緊了拳頭。
就聽高升說道:“祖母,岳父,讓舅兄到田莊去是我的主意,舅兄嬌生慣養(yǎng),應該多加磨煉,他這些日子做得很好,掌柜很滿意,提拔他做了工頭?!?br/>
“你的主意?”王老太太伸手顫巍巍指著他,“高升啊,我一向覺得你是個好孩子,你怎么能這樣對你舅兄?我們家天賜打小體弱,若是累出個好歹來,你賠得起嗎?”
“我賠得起?!备呱曇舫领o,“王天賜已經敗光王家家產,高家現在與王家結了親,不想被他連累,他若不能改好,我也不敢認王家這門親?!?br/>
王掌柜沒敢說話,就著煙袋鍋子猛吸幾口,王老太太咬牙問道:“我就問你一句話,能不能把天賜帶回來。”
高升定定說兩個字:“不能。”
王老太太兩手大力拍一下膝蓋:“高升啊,你這是仗著你們家銀子多,欺負人啊這是,你今日要是不把天賜給我送回來,我就死在你面前。”
說著話,跳起來彎下腰低了頭作勢就要往柱子上撞,高升忙起身搶步過來拉了她一把,老太太調轉身子朝他撞了過來,高升怕她摔倒摔出個好歹,定定站著不敢動,準備硬生生受了這一頂。
眼前一花,一個人跑了進來,將他往旁邊一推,那邊王掌柜正起身要勸他娘,王老太太撞高升未成,收勢不住,一頭撞在了王掌柜肚子上,王掌柜疼得跌坐回去,團了身子瞪著他娘。
王老太太彎著腰接著一個轉身,就聽有人大聲說道:“你再鬧騰,王天賜這輩子都休想回來?!?br/>
王老太太收住腳步抬頭看去,鳳嬌正擋在高升面前,王老太太跳腳罵道:“高升,有種就受我一撞,躲在媳婦后面算什么好漢,你敢欺負我的天賜,我今日豁出老命,斗一斗你這個為富不仁的大奸商……”
鳳嬌看向高升,他緊抿著唇低了頭,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想也沒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摩挲著他的手背安撫,高升抬頭怔怔看著她,她沒說話,只是身子朝他挨近了些,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緊緊攥住他的手大聲說道:“祖母,你怎么欺負我都行,不許你欺負他?!?br/>
王老太太指著她大叫:“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就向著女婿,跟女婿合起伙來欺負娘家人。結這樣一門親可真是造了孽了。”
鳳嬌喚一聲祖母:“若不是他,我們家早已家破人亡,你這會兒說不定正拖著打狗棍要飯呢,還能有力氣在這兒撒潑耍橫?也罷,你不想認我,我再不回來就是。”
說著話拽著高升就往外走。
疾步離開王家,出西城門往秋江而來,沿著江畔走了好幾個來回,長長吁一口氣哂笑道:“本想美美得吃幾個娘親包的粽子,誰料吃一肚子氣?!?br/>
“咱們家的粽子也很香,我們回家吃去。”身旁的人溫言說道。
心中涌上暖意,低低嗯了一聲。
“不過呢?!彼偷驼f道,“鳳嬌,我手麻了……”
鳳嬌低頭一瞧,自己兩只手一上一下交握著,緊裹著他一只手,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愣怔看著他:“我怎么會?我是何時?你怎么不?”
說著話忙忙松開他手,低下頭去默然半晌開口問道:“你,怎么回來了?”
“大老遠親自去請我,我自然要回來的?!彼f著話抿了唇。
“可是,你沒答應啊?!兵P嬌哼了一聲,“反正,我總是丟臉,丟臉沒個夠?!?br/>
“臉沒有丟,這不還在嗎?好端端的,還是那么好看。”他看著她,目光柔和。
低頭躲開他的注視,臉頰莫名有些發(fā)燙,這人,說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他瞧著她,良久問道:“就那么怕我受欺負?”
“沒錯,誰也別想欺負你?!兵P嬌想起王老太太對他又撞又罵,不由捏緊了拳頭。
“那,以后,鳳嬌保護著我,可好?”高升手指尖碰上她的手背,又縮了回來。
”行啊?!傍P嬌痛快答應著笑了起來,”話說回來,這座城都是你的,別人欺負得了你嗎?也就是一個老太太倚老賣老,能嚇得你手心冒汗?!?br/>
“你怎么知道我手心冒汗?“高升話音里帶了難得的笑意。
“那會兒我不是握著你手嗎?那會兒不是急了嗎?可惡,怎么總是提這個?”鳳嬌跺著腳嚷嚷道,“你高大少爺的手摸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