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怎么了?”

    鄭雨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微怔。

    久久無法言語，像是被一種不可見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覃敏的脊背輕輕顫抖著，她別過臉，嘴唇嗡動著想說些什么，一個人朝著校外跑去。

    一邊跑，一邊低聲幽咽。

    “小敏!”

    鄭雨婷追了上去。

    她現(xiàn)在的心情跟她一樣, 胸口堵得慌。

    天還沒有晴，灰蒙蒙的色彩讓人生厭。

    從食堂里走出的學(xué)生結(jié)伴而行，嬉笑和歡笑聲傳出很遠(yuǎn)。

    校園廣播室里，播音員主持的電臺節(jié)目里正念著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字正腔圓。

    “或許我活在你的心里，是最干凈的地方。在那里沒有人能看到我, 也沒有誰會鄙視我們的愛情?！?br/>
    隨著播音員的聲音漸漸微弱，音樂的聲音慢慢加大, 是劉若英的《很愛很愛你》。

    一首聽來讓她覺得很老土的歌。

    “我想她的確是，更適合你的女子

    我太不夠溫柔優(yōu)雅成熟懂事。

    如果我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你也就不再需要為難成這樣子

    很愛很愛你，所以愿意，舍得讓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br/>
    這首以往讓她聽來總是會露出一副不屑表情的歌，今天竟然讓她流淚了。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在風(fēng)里翻飛，怎么也止不住。

    她一邊跑，一邊抹著眼淚，用一雙淚眼看著沿途來去匆匆的過客，迎著他們或錯愕，或不解的眼神。

    好難過啊，真的好難過。

    喜歡一個人為什么會這么難過??？

    鄭雨婷跟在她的背后，沒有出聲去喊她。

    蘇松屹和閔玉嬋擁吻的那一幕，還在她的腦海中不斷縈回。

    出了校門, 覃敏沿著去清茗山的路上奔跑起來。

    比她在賽跑上還要努力。

    仿佛她的腳步只要慢下來一拍，就會被身后洶涌奔來的情緒浪潮吞沒。

    鄭雨婷在她身后追逐，險些追不上她的腳步。

    道路兩旁的桃花開得正茂盛，初春里的芳菲將山路染成粉紅。

    累了，她就一個人停下腳步，慢慢地走，不時因低聲啜泣而發(fā)出沉重的抽噎聲。

    “小敏，別哭了?！?br/>
    鄭雨婷趕過來，將手扶在膝蓋上，累得氣喘吁吁。

    “我也不想的?！?br/>
    覃敏蹲下身，把臉埋進(jìn)膝蓋，孤零零的樣子，像是被遺棄在紙箱子里，縮成一團(tuán)的小貓。

    “我知道他喜歡閔玉嬋，我本以為我可以不在乎的?！?br/>
    “可是剛剛看到他和閔玉嬋接吻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并不能。”

    “我不可能不在乎?！?br/>
    鄭雨婷聞言，走到了她身旁，蹲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br/>
    “你也喜歡蘇松屹, 是吧？”

    覃敏揉了揉眼眶, 苦澀地笑了笑。

    “嗯?！?br/>
    鄭雨婷這次沒有否認(rèn)。

    “喜歡是喜歡了，但喜歡又沒什么用?！?br/>
    她在說這話時，眼底掠過一抹黯然。

    要說自己沒有奢望過，那當(dāng)然是假的。

    “為什么你要這么說?”

    覃敏有些不解。

    “我知道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

    鄭雨婷抿了抿嘴唇。

    安慰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告訴她，你的痛苦不是唯一。

    鄭雨婷深刻地懂得這一點。

    “我不懂打扮，不夠浪漫，穿搭又土，也沒什么特長。”

    “長相，不如玉嬋那么漂亮，成績也沒知嬅好。”

    “家里窮，爸媽沒什么文化，沒有資源，沒有人脈?！?br/>
    “你說像我這樣普通的人，哪里敢對愛情有期待呢？”

    鄭雨婷托著腮，看著天空里飄過的浮云，眼睫微顫。

    “我真的，很羨慕你們。”

    “羨慕你們，在喜歡的男孩面前，有足夠的底氣和自信。喜歡一個人，可以勇敢大膽地去追求。”

    “不像我，因為貧窮，就連喜歡的人站在我面前，我都抬不起頭來。”

    “哪怕他對我說“我喜歡你”，我都不敢答應(yīng)?！?br/>
    “我理解你對蘇松屹的喜歡，但是你無法理解我在蘇松屹面前的自卑。”

    覃敏把頭從膝蓋上抬起，看向她平靜的側(cè)臉。

    這時候她們聊的話題不再是哪個老師的作品好看。

    因為失戀這件事，她們有了共同的話題。

    “喜歡一個人會自卑是很正常的事啊。”

    覃敏不以為然地道。

    “就像一只小倉鼠，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喜歡，看到喜歡的人就悄悄探出頭，一聽到點動靜就蜷縮成一團(tuán)瑟瑟發(fā)抖，卑微得很。”

    覃敏眨了眨泛起淚光的眼睛，說話的語氣軟軟的，很是可愛。

    “怎么覺得你說話，莫名地可愛啊?”

    鄭雨婷聞言，掩著嘴輕輕笑了笑。

    兩個女孩子蹲在道路的一旁，漫無邊際地聊著。

    看著來去匆匆的車流，她們聊了很多。

    “你是什么時候喜歡他的?”

    覃敏拍了拍她的胳膊。

    “不記得了?！?br/>
    鄭雨婷搖了搖頭。

    “反正，我之前以為他好高冷的，一直不說話，臉上也沒什么表情?！?br/>
    “我就想，這樣的人肯定很難相處?！?br/>
    “后來有一天，他在班級群里主動加了我的QQ號。”

    “然后我就試探著回了一個伱好?！?br/>
    “他回了我的消息，然后我們就聊了一整天?！?br/>
    “就這樣，我們在網(wǎng)上聊天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br/>
    “但是很奇怪，在班上，我們沒有說過一句話，就像陌生人?！?br/>
    “有時候甚至我會懷疑，那個和我聊天的人到底是不是蘇松屹。”“因為我們偶爾走在路上碰面了，就連招呼也不打，他都是冷著臉，沒什么表情?？吹搅水?dāng)沒看到?！?br/>
    鄭雨婷很是認(rèn)真地回憶著。

    一旁的覃敏聽著，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是他裝高冷!蘇松屹這人，特能裝!”

    “你和他熟悉了一點就知道，他其實是個沙雕?！?br/>
    鄭雨婷聞言，眉梢彎彎地，忍不住笑出了聲。

    “是有一點吧，有些人在網(wǎng)上特別多的話，但是在現(xiàn)實中反而沒什么話講。”

    “蘇松屹說，不愛說話的人，都有一大段內(nèi)心獨白?！?br/>
    “后來呢？”

    覃敏繼續(xù)問道。

    “后來有一天，放學(xué)后，他問王斌，學(xué)校的自習(xí)室在哪。”

    “當(dāng)時我在旁邊，我就告訴他了?！?br/>
    “然后我們一起走，一起下樓去了自習(xí)室?！?br/>
    “一邊走一邊聊，說了好多好多話?！?br/>
    “這時候我才確定面前的那個話嘮，是蘇松屹本人。”

    鄭雨婷一邊說，一邊笑。

    “我問他，你平時看到我，怎么都不打招呼?而且面無表情，感覺好難相處?！?br/>
    “他是怎么說的?”

    覃敏湊過來，也有些好奇。

    “他說班長你看起來太兇了，在班上經(jīng)常吼人，在路上看到了，你臉上也沒有表情，我怕你脾氣不好，一直沒敢跟你搭話?！?br/>
    鄭雨婷笑著道。

    兩個外冷內(nèi)熱的人，都帶著警惕與保護(hù)色。

    看到了同類也要相互提防，靠近彼此都要小心翼翼。

    你以為我刀槍不入，我以為你百毒不侵，就是這樣奇妙的誤解。

    當(dāng)誤會解除后，自然相見恨晚。

    “那天我們在自習(xí)室小聲聊了好久的天，我問了他很多不會做的題，他都很耐心很友善地回答我了?！?br/>
    “再后來，我們就慢慢熟悉了。他買了零食，去自習(xí)室會分給我。”

    “我回學(xué)校買了水果，也會分給他?！?br/>
    鄭雨婷越說越開心，臉上的笑容格外美麗。

    “再后來，他把自己的獎學(xué)金讓給了我。我爺爺剛做完手術(shù)出院不就，家里還真的挺需要用錢的?！?br/>
    “班費被偷的時候，也是他幫我擺脫困境的?！?br/>
    “就是這樣，慢慢喜歡他的吧?！?br/>
    覃敏聞言，幽幽地道：“可是他現(xiàn)在，和閔玉嬋在一起了。”

    鄭雨婷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僵硬，像是一把刀突然插進(jìn)胸口，扎得透心涼。

    是啊，蘇松屹再好，也不是她的。

    “你醬紫，是會沒有朋友的?！?br/>
    她看向覃敏，一臉幽怨。

    “哈哈哈哈！”

    看著鄭雨婷跟著自己一起傷心難過，覃敏的心情突然開朗了許多。

    “走，咱們?nèi)コ燥垺！?br/>
    覃敏站起身，拉著鄭雨婷的胳膊，去了以前和她吃過的一家烤肉店。

    “今天我請客?！?br/>
    上了餐桌，覃敏拿起菜單開始點菜。

    “我想喝酒，你喝嗎？”

    “不了?！?br/>
    鄭雨婷連連搖頭。

    爸爸經(jīng)常告誡她的一句話就是，女孩子在外面不要喝酒。

    “我今天想喝點。”

    覃敏點了一打啤酒，幾份烤肉，然后將菜單給了鄭雨婷。

    看著她點了兩份烤河粉，烤土豆片和韭菜，覃敏頗有些感慨。

    “還是老樣子啊?！?br/>
    點完菜，鄭雨婷就拿出隨身帶著的英語小冊子開始背記單詞。

    “fall in love ，戀愛?！?br/>
    背到這里后，她下意識地跳過，翻了一夜。

    “be crossed in love，失戀?！?br/>
    她一下子就沒心情了。

    合上小冊子，不背了。

    覃敏看著她郁悶的樣子，咯咯直笑。

    烤完的羊排和肥牛，還有新鮮的果啤依次上桌。

    她拿起啤酒，一口氣喝下大半杯。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大口喝酒的樣子，倒也稱得上豪氣干云。

    接著，鄭雨婷就看著她一邊喝酒，一邊念著《惜樽空》。

    “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盡還復(fù)來?！?br/>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連續(xù)兩杯酒下肚，覃敏口舌也有些乏味，便拿起兩串烤肉解饞。

    鄭雨婷只是默默吃著她點的秋刀魚，接著她朗誦。

    “岑夫子，丹丘生，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br/>
    “鐘鼓玉帛豈足貴，但愿長醉不用醒?！?br/>
    覃敏立刻接上，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古來圣賢皆死盡，唯有飲者留其名?！?br/>
    她一邊喝，一邊打嗝。

    嗝里帶著的酒香撲面而來，讓不愛喝酒的鄭雨婷有些不適，但她這時候沒有嫌棄這個姐妹。

    覃敏早就是她的好朋友了。

    “嗚嗚嗚~姑奶奶我這么漂亮，這么多才多藝，還有錢。都沒有談過一次戀愛。”

    “好不容易心動一次，他竟然有了女朋友。”

    酒意上來之后，覃敏突然撲倒在桌上，哭得淚雨梨花。

    “蘇松屹，你個混蛋!”

    她一邊罵罵咧咧，反復(fù)說著蘇松屹的名字，一邊忍著胃里的不適喝酒。

    “好了，別喝了。你喝再多，再難受，又有什么用呢？蘇松屹都和閔玉嬋親嘴了?！?br/>
    鄭雨婷淡淡地道。

    噗嗤!

    覃敏好像聽到了一把刀子捅進(jìn)心口的聲音。

    她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班上，眼里泛起淚花，哇地一下就哭了出來。

    “嗚哇~我都這么難過了，你還要在我傷口上撒鹽?”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蘇松屹已經(jīng)和閔玉嬋親嘴了。”

    鄭雨婷又重復(fù)了一遍。

    “啊!你還說?”

    覃敏更傷心了，又端起酒杯咕嚕咕嚕地喝下。

    鄭雨婷不說話了， 只是一個人默默吃著烤肉。

    “蘇松屹有了女朋友，我們是不是要和他保持距離?”

    覃敏有了些醉意，臉頰微醺，用一副帶著絲絲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鄭雨婷看得出來，她不甘心，還懷揣著某種期待。

    但她不想說謊去給她安慰，盡管她也需要一個謊言來安慰自己。

    所以她很認(rèn)真地道：“是的，我們和他需要保持距離。”

    說完，她突然感覺心里像是缺了一角。

    像是被某只兇狠的小狼，將心臟血淋淋地咬掉了一塊。

    很痛，難以言喻地痛。

    她鼻尖一酸，也端起一杯啤酒，仰起頭，噸噸噸一飲而盡。

    覃敏看著她也開始喝酒，突然笑了起來。

    她們就這樣，一邊喝酒，一邊給彼此慰藉。

    偶爾再說上一句“蘇松屹喜歡別人，不喜歡你”這樣的話，給對方來一次暴擊。

    幾瓶酒下肚，覃敏有些頭疼，杵在桌上揉著額頭。

    她酒量相當(dāng)不錯，花了很長時間練出來的。

    鄭雨婷也有些醉醺醺地，拿起手機(jī)給方知嬅打了電話。

    借著酒勁，大著舌頭說道：“知嬅，我好傷心啊。”

    “怎么?你喝酒了?”

    “嗯!”

    “你在哪?”

    “西街的易食居烤肉店?！?br/>
    “等著，我去找你?！?br/>
    方知嬅掛了電話，心里有些納悶。

    鄭雨婷從來不喝酒的，今天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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