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君書醒來的消息不可謂是這段時間里京城的一個福音。至少籠罩在京城上方的陰云減輕了許多。且瑾王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來，也提供了京郊遇刺案的一些證據(jù)。

    于是，案子順利地查了下去。

    京城似乎又恢復(fù)了欣欣向榮的局面，大理寺里卻籠罩著一層陰云。

    大理寺寺正根據(jù)葉君書提供的口供以及他們之前搜集到的蛛絲馬跡進(jìn)行反復(fù)地推敲斟酌。近幾日也的確抓捕了許多嫌疑人，只是幕后之人卻暫時還沒有頭緒。

    寺正放下宗卷嘆了口氣，其實哪里是毫無頭緒，皇權(quán)的爭奪，嫌疑人也不過就那么幾位罷了。只是這種事若沒有足夠的證據(jù)和多位案犯的親口指認(rèn)的話，他們是不敢輕易下定論的。畢竟是大逆不道之事。

    他看著窗外的枯樹不禁嘆了口氣，本已出身顯貴，瑞王殿下一向又是個正直的，何必要冒著這大不韙的風(fēng)險去爭個頭破血流呢？

    屋子里靜悄悄的，一時只能聽見爐火燃燒發(fā)出的噼啪聲響。正怔愣間，聽見外面有人疾走相呼道：“報——報！案犯招供了！”

    寺正回過神來，剛好見窗外有雪花飄落，他嘆了口氣，閉了閉眼，并沒有理會上報的人，而是自顧自地言道：“下雪了?！?br/>
    ——

    “王妃！下雪了！”紅玉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興奮地喊道。

    在南國極難看到雪，而榮梓顏嫁到北國時，北國已經(jīng)過了雪季，只是零星地下了幾場小雪，卻難盡她們心中的意。說起來這也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北國的大雪呢。

    紅玉在眾多陪嫁宮女之中本就年幼，一直對雪心生向往的她，一時不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青梧往爐火里又填了一塊炭，她看著雀躍得仿佛恨不得飛出去一樣的紅玉笑嗔道：“瞧瞧你這猴急的樣子，平日里便是用膳也不見你這么高興過?！?br/>
    紅玉聽著這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稍微收斂了一些，只是心下的新鮮雀躍卻是無論如何也止不住的?；氐綐s梓顏的身邊繼續(xù)替她研磨，眼神卻時不時地往窗外瞟去。

    榮梓顏正低著頭寫字，卻仿佛發(fā)現(xiàn)了紅玉的心不在焉一般，她放下筆，看了看自己寫的字，余光看了一眼神思不屬的紅玉，她笑著開口問道：“紅玉，來，你來看看我寫的是什么字？”

    “?。俊奔t玉被叫得回過神來，向桌子上看去，只見被上好的白玉鎮(zhèn)紙壓著的宣紙中央正寫著一個“靜”字。紅玉一時羞得紅了臉，她喏喏地道：“王妃！”

    榮梓顏瞧著她這幅活潑的樣子，多日里積壓在心頭的愁緒倒也消退了些許，她便也不在打趣她：“行了，我暫時不需要你候著了。若想出去便去吧?！?br/>
    紅玉一時驚喜地抬起了頭，整個人都洋溢著開心的泡泡，她福了福身，謝道：“多謝王妃！”于是便迫不及待地轉(zhuǎn)身想要往外奔去。

    青梧趕忙叫住了她：“等等。”

    紅玉疑惑地回過頭來：“青梧姐姐，可還有什么事嗎？”

    青梧笑嘆了口氣，起身從爐火旁離開，從偏閣里找了一件厚一些的披風(fēng)替她圍了上去，碎碎叮囑道：“瞧你這猴兒一樣的性子。光是惦記著看雪，也不想著外面有多冷。這隆冬里若是凍出個好歹來，可沒人能照顧你?！眹昧伺L(fēng)，她才放開紅玉：“好了，去吧。莫要貪圖雪景受了凍?！?br/>
    紅玉似乎頗為頭疼地聽完了這些嘮叨，這才無奈地應(yīng)道：“是是是，我的好姐姐，我會當(dāng)心自己的身體的?！闭f著便一溜煙地跑了出去，好像還生怕誰又繼續(xù)攔著她，不讓她出去玩似的。

    青梧笑著搖了搖頭，無奈地道：“這小丫頭。”

    榮梓顏聽著她們之間的笑語，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不由得也露出了一個淺笑。

    雪之于她，似乎每次帶來的，都是哀愁多過喜悅，他的離開，她的遠(yuǎn)嫁，以及她的妥協(xié)放下。只是這一次地雪，似乎更多了些別的情緒在其中。不再有對那個人的思念，執(zhí)著，不再有那么深的哀思。這場雪，落于他醒之后，也為瑞王和她的脫困多了一層籌碼。

    青梧見榮梓顏走近了窗子，看著窗外的雪發(fā)呆，她嘆了口氣，走了過去，勸道：“王妃還是坐到離窗戶稍遠(yuǎn)一些的地方去看雪吧，也免得吹了風(fēng)，受了涼?！?br/>
    榮梓顏回過神來，笑著道：“這屋子里暖得很，外面又沒有起風(fēng)，坐在這里看也無礙的。”正說著，便見一片片雪花飄入屋內(nèi)，落在窗上，地上，人的衣上，很快便化成了雪水。

    青梧無奈道：“您還是往后些吧，雪水打濕了身子更容易受涼了。您這身子從小便不輕易得病，一病便難以好轉(zhuǎn)，還是仔細(xì)些的好?！?br/>
    榮梓顏想了想自己這幅身子的狀況，一時無法反駁，遂只能無奈地應(yīng)道：“好好好，都聽你的。”又看了看窗外越來越大的雪，這才在青梧的再三催促聲里挪了腳步，一步三回頭地往里走去。

    坐在火爐旁，這個身上都暖烘烘的，只是聽著外面?zhèn)鱽淼募t玉等人的笑鬧聲，她不免心生羨慕，一時也覺得只是看雪景也忒無趣了些。只是她因幼時的不受待見，身子底子一直不是很好，且身為王府的王妃，哪里能那樣肆意地玩鬧，于是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收回心神。

    青梧見她如此，心疼卻又無法，只得說些別的來轉(zhuǎn)移話題：“主子，我們的人已經(jīng)把下面的事都辦的差不多了，結(jié)合這次瑾王醒來提供的證據(jù)，京中已經(jīng)有要擴(kuò)大流言的趨勢了?！?br/>
    說到正事上，榮梓顏也打起了幾分精神，她夠了勾唇：“流言最是傷人，帝王又本就多疑。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因。只可惜這位膝下本就這么五個兒子，眼下看來又要少了幾個了?！闭f著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問道：“之前叫你們打聽的前太子妃的事可還有進(jìn)展嗎？”

    青梧聽見她提起這樁事，臉上泛起為難的神色，她緩慢地輕聲回道：“這件事情實在過得太久，當(dāng)時京中又變故頗多，是以我們的人也沒能查到更多的消息?！?br/>
    榮梓顏嘆了口氣，道：“是我為難你們了。皇室人的畫像本就都被妥善的保管好，哪里能被輕易拿到。且前太子妃又是這紫禁城里的禁忌，沒有結(jié)果，也是正常的。這件事便先這樣吧，不必再查下去了。”看來這事若是想追查個清楚，還是要問葉君書?？墒羌幢銌柫?，他又如何會說真話。

    也許只是她多心了吧，他本就是一位謙謙君子，是她經(jīng)歷的骯臟太多，才會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

    只是一個恍惚間窗外的雪便又下大了許多，地面上已經(jīng)覆了一層積雪，不薄卻也不深。

    忽而想起前兩日葉睿澤著人給她送來的那些東西，榮梓顏思量著他們二人也有許久未見了。于是她站起了身，吩咐道：“著人去煲些熱湯來，我們?nèi)タ纯赐鯛?。?br/>
    青梧點了點頭，應(yīng)聲退了下去。

    ——

    書房里，葉睿澤正專心處理著這些時日外面?zhèn)鱽淼南⒑褪挛?。曲旭見他如此專心，也不便出聲打擾，見窗外開始飄雪，他便又往爐火里多填了幾塊炭，隨后他便安安靜靜地候在一旁。期間有小丫鬟端了飯食進(jìn)來，曲旭問候過葉睿澤，葉睿澤也只是推脫著一會兒再用膳之類的話辭，隨后又投身到事務(wù)中去了。他只能嘆了口氣，叫小丫鬟們把飯菜熱著，以備王爺隨時用膳。

    也不知過了多久，曲旭聽見外面的人通傳道：“王妃。”

    曲旭心下一動，對葉睿澤躬身道：“王爺，王妃來看您了。外面下著好大的雪呢。”

    葉睿澤聽著，不由放下手中的筆，向外走去，邊走邊吩咐道：“快把王妃請進(jìn)來?！闭f著又問道：“外面的雪勢大不大？也不知道她從賞馨院到書房這么遠(yuǎn)的路有沒有受涼?！?br/>
    “外面的雪勢已經(jīng)很大了，聽下人說，積雪已經(jīng)可以沒過腳踝了?！鼻襁吀吇氐?。

    葉睿澤聽了，心下不免有些擔(dān)心，但想起她上次生病的樣子心里卻又生出幾絲期待來。甩掉腦中惡作劇一樣的想法，他吩咐道：“著人多抬些熱水來，王妃一路走來，腳部怕是要稍冷一些，等下叫她泡個腳，也好去去寒意。”

    曲旭躬身應(yīng)下。正說著兩個便到了門前，剛好見青梧合了傘，榮梓顏正撣著飄落在衣服上的一點積雪。所幸這披風(fēng)面料極佳，內(nèi)里嵌著上好的絨毛，一路走來也不覺冷，而外面的料子更是順滑，積雪不過輕輕一抖便悉數(shù)落在地上，披風(fēng)倒是未能沾濕分毫。

    葉睿澤看著眼前這個撣著雪白披風(fēng)卻面容妖麗的女人，見著她臉上的笑，卻平白生出了幾分可愛的感覺出來。他笑著迎了上去：“這大雪天的，怎么親自來了？有什么事著下人們通報一聲不就是了。”

    榮梓顏把披風(fēng)解下，遞給一旁的丫鬟，笑著看向葉睿澤：“妾聽聞殿下近日似乎有些憂思，膳食也用的不勤，妾便來親自監(jiān)督了?！闭f著，便叫青梧將煲好的雞湯拿了過來。

    這雞湯一路上被放在食盒里仔細(xì)地裹著，倒也不曾失了溫度。

    葉睿澤見此，只得無奈道：“好好好，那王妃便陪著本王一起用膳吧。左右也到了快用膳的時辰了?！?br/>
    榮梓顏笑意盈盈地微福了身，應(yīng)道：“謹(jǐn)遵王爺旨令?！闭f著兩人相視一笑，葉睿澤扶起榮梓顏，兩人相攜著向室內(nèi)走去。

    曲旭揮了揮手，下面的小丫鬟們便有序地退了出去，不多時，又端了一應(yīng)食物走了進(jìn)來，放在了內(nèi)室的桌上。

    曲旭見內(nèi)室里兩個人氛圍正好，便同青梧使了個眼色，兩人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兩位主子。

    一時兩人倒是默契非常。雖說各為其主，但有些事，既然主子有那個意向，他們又何不順勢而為呢。何況，王府兩個主子一條心，對誰都是好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