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盛開,鮮花滿樓,這里,是百花樓。
尹十一坐在百花樓前,手里提著一個酒壺,面前還擺了一個碗,光裸著上半身,看上去一副乞丐的做派。
然而,他又完全不像是一個乞丐,因為,他的酒壺,是用炎戮角制成的;他“乞討”用的碗,是上好的青花瓷;他雖裸著上半身,下半身的衣著也算不上多講究,但他坐在這里,坐在地下,衣服上卻神奇的沒有沾上什么灰塵,可見其服飾的用料。并且,尹十一的身前,還橫著一把泛著紅光、看上去就不像是凡物的棍棒。
對于百花樓前的百姓們來說,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不僅僅是對于尹十一的衣著,而是,“在百花樓前有乞丐”這一件事就足夠的讓他們驚訝了。
因為這里,是百花樓,這里的主人,是花滿樓。
百花樓因花滿樓而得名,花滿樓在百花樓里種植了很多花,可以說百花樓是真正意義上的鮮花滿樓,而他的主人花滿樓,則是一個熱愛生命的人,百花樓的大門從來不會關(guān)上,花滿樓也不會拒絕任何一個進(jìn)入百花樓的想要尋求幫助的人。
所以,這里是不應(yīng)該有乞丐的,因為花滿樓會無償?shù)膸椭贿@里,也不能有乞丐,若是最開始還有人厚著臉皮想要“尋求”花滿樓的“幫助”的話,那在他們看見了花滿樓那寫滿了“溫柔”的臉之后,他們便不再好意思去坑騙花滿樓了,同樣的,他們也不會同意別人去坑騙那樣一個溫柔的人。
雖然花滿樓只在百花樓里住了幾個月,但他無疑已經(jīng)贏得了這里所有居民的熱愛。
不過現(xiàn)在,卻沒有人去找尹十一的麻煩,原因無他,花滿樓已經(jīng)注意到了這個像是癱坐在百花樓前的異常的“乞丐”。
他對著尹十一伸出手,似乎是想施舍給他一些銀錢,出乎意料的,尹十一拒絕了。
豪邁的喝了一大口酒,尹十一既沒有回頭,也沒有看花滿樓,他只是一邊擺手一邊道:“我知道你是這里的主人,我也知道你是個喜歡幫助別人的人,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因為我并不缺錢,我只是享受這種‘乞討’的感覺。”
花滿樓似乎是愣了一下,他收回手,忽然笑了,“我本來想說地上可能有點涼,想請你進(jìn)樓內(nèi)交談,現(xiàn)在想來,是不用了?!?br/>
“確實不用了?!币焕^續(xù)喝酒,他忽然笑了,然后回頭看向花滿樓,饒有興味的道:“你倒是個奇人,一般人看見我的模樣,只會問‘這等英雄少年為何會在此乞討’,然后露出一副‘恨其不爭,哀其不幸’的表情,再故作嘆息兩聲后離去,真是虛偽至極?!?br/>
“因為我相信會說出這種話的人,不會是想要故意利用他人善意的人。”花滿樓道。
尹十一像是聽了什么大笑話一般,搖頭晃腦起來,“確實不會,反而,我還會根據(jù)想要施予的銀兩的人的神情,還給他一銅,一銀,或一金?!?br/>
花滿樓:“一金?”
尹十一:“一金?!?br/>
花滿樓:“黃金?”
尹十一:“黃金?!?br/>
花滿樓道:“你也是個有趣的人?!彼葲]有問尹十一說的是不是真話,也沒有問尹十一的金子是從哪里來的,因為,他是花滿樓,愿意相信別人的花滿樓。
“你知道揚州嗎?”突然,尹十一話鋒一轉(zhuǎn),問了花滿樓一個看上去和現(xiàn)在的境況毫不相關(guān)的問題。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州。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古詩詞中,揚州總是個好地方?!被M樓回。
尹十一再灌自己一口酒,點頭道:“確實是個好地方?!彼ь^,瞇著眼笑了,“不過我眼中的揚州,和你眼中的揚州,肯定有很大不同?!?br/>
花滿樓:“怎樣的不同?”
尹十一:“我眼中的揚州,是要飯的家伙們的聚集地?!?br/>
花滿樓:“要飯的家伙們?”在尹十一的語氣中,“要飯的”似乎是一個好詞兒。
“是啊,要飯的家伙們。”尹十一回,他莫名的有些惆悵起來,似乎是用懷念的語氣道:“我還在揚州的時候,揚州鎮(zhèn)內(nèi)總是一片歡聲笑語,成群的人站在那里,編著不找邊際的故事,就為了要乞來一些銀錢。
“其實,他們中有些人身上還揣著幾十萬兩銀錢,也擺著個碗,說一些‘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歲孩兒’的話語,希望‘過路的小哥哥小姐姐們施舍一兩’;還有些人,他們組成了一個小隊伍,大的站在最前方敲碗,一些小的跟在大的后面也敲碗,唱著歌,喊著口號,讓路過的人賞給他們一些零錢;還有一些,更直接的在那里跳舞賣藝,自然,她的前面也是擺了一個碗的;也有一些,就站在人最多的地方開始編故事,看上去像個說書的,但最終,無論他的故事如何的曲折離奇,最后總是會回到自己需要一些銀兩的話題上的……”
說道這里,尹十一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有一個朋友,她就是這最后一種,還因為故事編的太過狗血離奇,被人給下了懸賞令?!?br/>
花滿樓就靜靜的聽著尹十一的敘述,時不時笑出聲,像是鼓勵尹十一說下去似的,倒是一個理想的傾聽者。
尹十一也沒有辜負(fù)花滿樓的“鼓勵”,繼續(xù)道:“這些人里,大多數(shù)都是不差錢的,他們只是為了樂子,過路的人也都知道這一點,但他們也愿意給錢,因為這些人同樣帶給了他們很多樂趣,在我眼中的揚州城內(nèi),乞討并不是一件沒有尊嚴(yán)的事情,它更像是一種藝術(shù)、一種文化,百姓們不但愿意接受它,還愿意為了它的興盛付出努力?!?br/>
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尹十一也覺得有些口干,他準(zhǔn)備喝酒,卻發(fā)現(xiàn)他酒壺里的最后一口酒早已進(jìn)入他的肚子里了。
花滿樓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他笑了笑,邀請尹十一道:“我這里倒是有一些酒?!?br/>
尹十一挑眉,“你不像是一個會喝酒的人。”
花滿樓道:“但是我有一個愛喝酒的朋友。”
尹十一站起身,眉目間充滿了笑意,似乎在開心于認(rèn)識了花滿樓這樣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人,于是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我隨師傅姓尹,師門排行十一,別人都叫我尹十一,你可以稱我為‘十一’。很高興認(rèn)識你?!?br/>
花滿樓也笑了,他同樣開心于認(rèn)識了尹十一這樣一個有趣的人,于是他也道:“我隨家父姓花,家中排行老七,別人都叫我花七童,你可以稱我為‘七童’。也很高興認(rèn)識你?!?br/>
花滿樓沒有問尹十一為什么隨師傅姓尹,也沒有詢問他家中的情況,因為,他是花滿樓,溫柔的君子花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