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骨星盤，支撐起濃重的天幕。..cop>荒原之上看得見稀松的霧霾沉淀, 無風(fēng)自動, 牽扯出湯湯的走勢。遠(yuǎn)處怒浪驚濤, 近處淡靄凄林，和這寸草不生的平原相溶，交匯出一幅南轅北轍, 卻又相得益彰的畫卷。

    這里距離陰墟還有百里，地勢已經(jīng)逐漸走低。每行百步都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長情獨(dú)自一人, 從春意盎然, 走到了數(shù)九嚴(yán)寒。偶爾有風(fēng)起，鉆筋斗骨的一片寒冷。她仰頭看天，月色慘白，陰墟作囚禁罪大惡極之神所用, 同八寒極地類似。八寒極地有無邊的寒冷和冰刑，陰墟有無盡的沼澤和毒物。所以這地方不受天道眷顧, 三十六天的郁氣都積壓在此, 越接近陰墟，月亮的光便越淡, 最后變成個模糊的, 藍(lán)色的影子。

    在長情的記憶中, 她不是第一次來這里。鴻蒙初辟, 上古三大神獸各自繁衍族群, 祖龍領(lǐng)龍族執(zhí)掌江海；元鳳領(lǐng)鳳族, 執(zhí)掌天空；始麒麟領(lǐng)麒麟族，執(zhí)掌大地……這世上每一片土地，麒麟族都曾踏足過。當(dāng)初月火城選址時，玄師陪麒皇一日看遍三山五岳，也到過陰墟的邊緣。陰墟設(shè)在金剛輪山以西的極陰之地，翻過那座山，烏黑的沼澤水便漫溢上來，每走一步，都有落進(jìn)懸洞的可能。

    細(xì)想想，云端之上的天界，恐怕才是世上最污濁不堪的地方。天帝統(tǒng)領(lǐng)著一幫清高驕傲的神祗，對待反叛者還不是如地上暴君，關(guān)最惡劣的監(jiān)獄，施最殘忍的刑罰。長情盯著遠(yuǎn)處巍峨的山影，心里有說不出的失望。她本來對云月的印象很不錯，可沒想到他搖身一變成了天帝。明明那么高潔的少年，眨眼惡臭不堪起來，也許這世上根本沒有淡泊純粹的人，一切的偶然都是刻意安排的，來掩飾算無遺策的機(jī)巧罷了。

    費(fèi)力跋涉，腳下的土地漸漸泥濘，她撅了根樹枝探路，在繞過山腳后忽然停住了——前面山坳沒有火光，卻有竊竊的私語傳來。

    “師兄，座上可說什么時候讓我們回去？”荒草颯颯中，分明有個少年在追問。

    另一個低沉的嗓音唔了聲，“候到那個該來的人，便派你回去傳話?，F(xiàn)在安靜些，別出聲了?！?br/>
    少年并不遵從，嘀咕著：“這里好黑啊……什么東西爬上我的腿了？”

    然后噼啪一頓抽打，有人長出一口氣，“是蛇。”

    長情靜靜聽著，自從元神覺醒后，聽力變得異常靈敏，那些埋伏的人應(yīng)該距離這里有百丈，但他們的對話分毫不差傳進(jìn)了她耳朵里。

    “座上要我們等候的是什么人？倘或人來了，直接拿住不就好了，來回傳話豈不多費(fèi)手腳？”

    “別啰嗦了，這是天君下的令，誰敢不從！”

    所有人頓時安靜下來，只余朔風(fēng)吹過，草地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長情背靠山石，譏嘲地笑了笑。這群小仙過慣了溫軟日子，這么惡劣的環(huán)境下伏守，心里一千一萬個不情愿吧！幸好他們抱怨，才讓她及時發(fā)現(xiàn)，否則遇個正著，她為求脫身，可能要讓他們步巡河夜叉的后塵。

    前路被截斷，進(jìn)陰墟的計劃可以暫時擱置。她索性就地坐下思量，究竟是先回月火城舊址等候麒皇，還是先抽空為麒麟族締結(jié)盟友。

    麒皇的回歸，必然需要時間，不若將路鋪好，能為尚且羸弱的族群贏得一線生機(jī)。但這位盟友不大好結(jié)交，她此去要冒一定風(fēng)險，萬一被擒住交給少蒼，那她就真的完了。

    向南望，兇犁之丘遠(yuǎn)在萬里之外，偏移的勾陳星幾乎落到了大荒的邊緣。她御風(fēng)而起，神界的逃兵，連駕云都得遮遮掩掩。奔波良久終于到了兇犁之丘，遠(yuǎn)山高聳接云，青草依舊如茵，甚至因為水澤豐沛，愈發(fā)地放肆瘋長。

    據(jù)說庚辰大戰(zhàn)無支祁受傷，已經(jīng)退居神宮修養(yǎng)，這次總該能見到本人了。長情落在宮門之前，略定了定神才上前叩門。

    門開了道縫，還是上次那個小童，探出個腦袋來打量她，“尊神，您又來了？”

    長情莞爾，“仙童記得我？”

    “您不就是上次夜半敲門，想要拜會我家座上的上神么。您出現(xiàn)在我們土丘，后來無支祁就跑啦，我家座上去逮他，不幸身受重傷，都是拜上神所賜啊?！?br/>
    小童年紀(jì)雖小，口齒倒犀利，這樣情況怕是不好過關(guān)，連門都進(jìn)不了吧。長情正思量怎么應(yīng)對，沒想到這小童竟把半邊厚重的雕龍玉石門推開了，朗聲道：“上神此來是想見我家座上么？進(jìn)來吧，正好讓座上看看，是誰把他害成了這樣?！?br/>
    長情尷尬地摸摸額頭，舉步邁進(jìn)了門檻。

    小童個子很矮，至多五六歲光景，仰著粉雕玉琢的臉，垂髫的揪揪上緞帶低垂，在燈火映照下翻飛起舞。長情猶豫了下，“本座來得匆忙，不知此時上神可方便見我？”

    小童道：“我家座上很少睡覺，上神知道燭龍吧？不吃不喝也不合眼，口中銜燭燃照北方幽暗天門，龍族都很有吃苦耐勞的精神?！?br/>
    長情點(diǎn)點(diǎn)頭，“那就請仙童為我引薦吧。..co

    小童將她帶到大殿前，回身作了個揖，“請上神少待?！弊约和崎_高大的門扉，擠身進(jìn)內(nèi)殿去了。

    兇犁之丘上長風(fēng)萬里，吹得檐下燈籠搖擺不定。小童去后不久便有足音傳來，她抬眼向內(nèi)張望，一個穿著綠色禪衣的人緩步而來，沒有什么待客之道，披散著長發(fā)，一副放棄治療的樣子。隔著門檻站定，也不說話，一味上下打量她。

    小童仰頭道：“座上，這位就是龍源上神?！?br/>
    庚辰垂手在他頭頂撫了撫，“你先退下吧?！?br/>
    小童去了，長情和他一個在檻外，一個在檻內(nèi)，兩兩相對，氣氛詭異。

    燈籠蕩過來，又蕩過去，庚辰的臉在明暗間不停交替。長情看清了，這正是原野上托他辦事的那個人。反正眉眼五官分毫不差，唯一值得探究的，就是當(dāng)天出現(xiàn)的到底是他本人，還是真被人冒名頂替了。

    彼此都不開口也不是辦法，長情拱起手，“尊神……”

    “道友，要進(jìn)來喝杯酒么？”他忽然道，似曾相識的嗓音和語調(diào)，連喜歡打斷別人說話的毛病都如出一轍。

    長情道好，隨他邁進(jìn)了正殿。

    殿宇又深又暗，可能龍蛇的習(xí)性相通吧，喜歡把住處營造得洞穴一樣。偶爾見角落里點(diǎn)著一支蠟燭，燭光微弱，那明衣?lián)u擺而過，帶起的氣流把火苗刮得噗噗作響。然后投射到墻上的巨大黑影就扭曲起來，隨著人越走越遠(yuǎn)，人影也傾斜收攏，擠壓成一線，徹底消失。

    長情跟在他身后，不知他的住處究竟有多深，似乎走了半天才抵達(dá)會客的地方。這里稍稍亮了一些，墻上開巨大的窗，一輪明月堪堪懸在朱紅的欞子上，隔著一株叫不出名目的樹，視覺上頗有詩畫般的古意。

    說喝酒，當(dāng)然不是隨口胡謅。東邊墻角果真放著十幾個壇子，壇口拿油紙封著，每一個胖胖的壇肚子上都貼著一張紙條，上面一絲不茍寫著酒的名目。

    庚辰過去挑酒，砰地一拳砸開了其中一只壇口，頓時室內(nèi)酒香彌漫。伸手把酒壇子拎了起來，往她面前一放，“梨花白，別客氣?！?br/>
    長情看著比她腰還粗的酒壇，感到一陣目眩。

    男人辦事，不興扭扭捏捏，庚辰是武將出身，也不可能如天帝陛下一樣，活得那么精致揪細(xì)。他自己提了一壇酒過來，撐腰在她對面站了會兒，后來轉(zhuǎn)身走開了，嘴里嗡噥著：“你隨意。”

    長情舔了舔唇，和這種辦事隨性的人打交道最難，因為你不知道他下一刻會有什么反應(yīng)。

    “上神，”她道，“無支祁逃脫一事，不知上神有何看法？”

    庚辰瞥了她一眼，眉心的烈焰在幽幽的燭火下，有種正邪莫辯的況味，“無支祁是你放跑的。”

    長情含笑說是，“上神應(yīng)當(dāng)知道，我放跑無支祁是因為在兇犁之丘上，被一個神形酷似上神的人給騙了。我至今不知那人是誰，但他的一個謊，牽扯起后面諸多變故，不得不說這人手段高明?！?br/>
    庚辰聽了，十分謙虛地一笑，“無支祁已然正法，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br/>
    “可是九黎重入生州，這事不可不提。天帝下令上神率領(lǐng)龍族征討九黎，上神雖然因傷返回兇犁丘養(yǎng)傷，但傷不能養(yǎng)一輩子。屆時上神還是必須出山，平定九黎禍亂，剿滅再起的鳳族與麒麟族。龍族以一敵三，上神不覺得吃力么？”

    庚辰默然看著她，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她繼續(xù)。

    “上神座下，可有一名攝提名喚伏城？”

    庚辰說有，“失蹤好幾天了，也許跟人私奔了吧?！?br/>
    長情涼涼笑道：“上神明察秋毫，又豈會相信他同人私奔了呢。上神是經(jīng)歷過無量量劫的真神，應(yīng)當(dāng)可以看穿我的來歷，既然如此，上神何不于我麒麟族合作？此時聯(lián)手，對龍族有百利而無一害?！?br/>
    庚辰卻失笑，“玄師如此有自信，認(rèn)為我一定會與你合作？”

    “若非如此，上神何必煞費(fèi)苦心引我摘下銅鈴，放走無支祁呢。這萬年來上神雖然坐享龍神之位，但天界對龍族的打壓，你我心知肚明。上神麾下如今可用之人還有多少？江河湖海中日漸蟄伏長眠的又有多少？”長情笑了笑，“龍乃四靈之長，心高氣傲不愿與人俯首稱臣。就算上神沒有改天換日的野心，也當(dāng)想一想昆侖山下龍泉洞內(nèi)的祖龍元尊。上神身為人子，不欲生父重見天日么？”

    龍之逆鱗，觸起來要格外小心，庚辰臉上的表情果真逐漸起了變化，從一派云淡風(fēng)輕，到烽火無邊的猙獰，長情甚至看見他眼里燃燒的恨。

    手里那壇酒，輕易便被他捏碎了，濃郁的芬芳泄了滿地。他抬起眼來看她，“玄師知道那日兇犁之丘上遇見的，就是本座本人？”

    “上神并不想掩飾，何必問我這樣的問題?！彼p眼灼灼望向他，“天帝自罰下界，上神應(yīng)當(dāng)是知情的，既然能夠設(shè)下結(jié)界不令他上岸，當(dāng)時為什么不索性殺了他？”

    “殺了他？”庚辰似乎很意外，臉上流露出茫然之色。..cop>有些事可以籌謀，但不能激進(jìn)。天帝若能輕易被殺，他便不可能成為天帝。其實當(dāng)年他畫地為牢時，并不知道那尾贏魚就是少蒼，等到得知真相，天帝已然恢復(fù)了靈識，再想下手就難了。她提這個問題，他自己也仔細(xì)思量了，到底為什么沒有冒險……

    “我不敢?！彼鋈徽f。

    不敢？是啊，換做誰都不敢。

    其實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適合搞陰謀詭計，尤其是坦誠的人。也許他只是因為不屈于天界的打壓，想做些什么扭轉(zhuǎn)眼下的尷尬局面。作為祖龍的后代，他不能容許自己如此平庸，但深思熟慮后的布局仍舊讓他有些彷徨。所以他不敢貿(mào)然對天界最高的神祗動手，他還是有軟弱的一面，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樣一往無前。

    長情嘆了口氣，“上神有真性情，也有真顧慮，這些是人之常情，本座明白?！?br/>
    庚辰也嘆了口氣，撐著臉頰轉(zhuǎn)頭看向窗外，“本座為何按兵不動，因為本座在等。九黎沖破了北海屏障，勢必鬧得乾坤動蕩。亂世出妖魔，天界會焦頭爛額，屆時……”

    “屆時也許會有識時務(wù)的族群投靠天界，對龍族揮劍相向?！遍L情放下酒壇道，“麒皇逃出昆侖，不日就會重返月火城。只要你我二族通力合作，開辟出一個混沌神獸統(tǒng)治的時代，重現(xiàn)往昔輝煌，都不是難事?！?br/>
    庚辰沉默了下，又轉(zhuǎn)回視線看她，“一萬年過去了，玄師對天界依舊恨之入骨？”

    她閉了閉眼，“我一直忘不了月火城的最后一戰(zhàn)，神族將麒麟族逼迫如斯，這個仇，即便再過十萬年，我也一定要報?！?br/>
    “可是本座聽說，天帝欲迎娶玄師為妻，這就讓本座很摸不著頭腦了。”

    長情尷尬發(fā)笑，“上神不覺得，這是天帝令你我二族離心的陰謀么？”

    庚辰摸了摸下巴，“本座如何確定麒麟族沒有投靠天界？而玄師不是天帝派來的細(xì)作？”

    長情覺得男人的思維有時候真的難以理解，“上神會在派出細(xì)作之前，大肆宣揚(yáng)自己與這細(xì)作交好嗎？”

    好像是這個道理……下了險棋的人，應(yīng)該于萬難之中發(fā)現(xiàn)新的生機(jī)，庚辰撫掌道好，“如此咱們還有最后一個克敵制勝的法寶，大不了把玄師送給天帝，你可以在他身邊伺機(jī)動手。只要天帝一死，天界就成了一盤散沙，諸神忙于自保，正好可以任我等盡情施為?！?br/>
    簡直讓人笑不出來，這庚辰的腦子大概也不太好。長情忍了忍，點(diǎn)頭說是，“你我達(dá)成共識，剩下的事就好辦了。上神，伏城眼下被關(guān)押于陰墟，我要救他出來。但天帝派人在金剛輪山伏守，我怕動靜太大，打草驚蛇。”

    庚辰說沒關(guān)系，“有本座呀，本座想辦法支開他們?！?br/>
    當(dāng)然龍族的反，目前還不能做到明目張膽。庚辰讓她略等片刻，自己進(jìn)內(nèi)寢換衣，再出來時，是一副老者打扮，穿著葛布的袍子，拄著一根拐杖。似乎對自己的變裝很滿意，摸著長長的胡子問她怎么樣。

    長情訕笑：“上神果真謹(jǐn)慎，這樣的打扮，就算天帝站在你面前，也認(rèn)不出你來?！?br/>
    庚辰認(rèn)真地點(diǎn)頭，“茲事體大，小心為上。”

    看他的樣子也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長情便問何時能出發(fā)。他想了想說等等，揚(yáng)聲喚童兒，那個看門的小童一蹦三跳到了面前，仰首問：“座上什么吩咐？”

    庚辰抬指一彈，小童一晃變作了他的模樣。他仔細(xì)查看每一處細(xì)節(jié)，伸手給他整了整領(lǐng)褖，“好好看家，本座去去就回?！?br/>
    假庚辰的臉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神情，“座上，這兩日天界正盯著土丘，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派人上門來。弟子道行淺薄，萬一在那些上神上仙面前露了相，那可怎么辦？”

    庚辰道莫慌，“本座的法術(shù)，不是諸天帝君以上的看不穿。有人來了你不必應(yīng)對，只管睡覺就好，他們吃不準(zhǔn)里頭玄機(jī)，暫且不敢怎樣的。”

    “可是座上……”假庚辰泫然欲泣，那表情讓正牌龍神很尷尬。

    “你哭喪著臉干什么，再這樣就逐你出師門。”

    此話引來了更大的恐慌，兩個人開始了奇怪的交流，一個不情不愿，一個不停勸導(dǎo)。

    一旁的長情看得冷汗都快出來了，好不容易找到個插嘴的機(jī)會，遲遲道：“仙童年紀(jì)還太小，如此重任實在為難他。上神何不另托他人？”

    庚辰回頭看了她一眼，“神宮里只有我們倆?！?br/>
    長情語塞，她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偌大的行宮當(dāng)真沒有半個多余的人影。堂堂龍神千萬年來就和一個童子相依為命，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這是為何啊？”

    庚辰告訴她，為了低調(diào)。

    “世上誰不愿意活得眾星拱月？本座統(tǒng)領(lǐng)龍族，騰游四海，但一向為天庭所忌憚。當(dāng)年涿鹿之戰(zhàn)后，本座損耗真元不得上天，只要有人施以援手，也不會在這兇犁之丘上安營扎寨?？上О。胀菜赖幕锇?，沒有一個敢違逆白帝的意思。我既然停留在人間，就必須斂盡鋒芒，夾著尾巴做龍?！闭勗拑?nèi)容無限傷感，那張蒼老的臉頰上流露出悲愴的神色來，抬手指了指，“這童兒，真身是只鵪鶉，本座花了兩千年調(diào)/教他，到現(xiàn)在膽子還是只有芝麻那么點(diǎn)大，你說無奈不無奈？”

    確實很無奈，長情同情地點(diǎn)頭，“若實在不便，上神可不必前往，我再想想辦法，也能將他們引開的?！?br/>
    易了容的庚辰抱胸嗤笑，“以玄師的手段，那幾個小小仙官根本不足掛齒。玄師不遠(yuǎn)萬里趕到我兇犁之丘，求助是假，試探本座結(jié)盟的決心才是真，本座沒猜錯吧？”

    看來這龍神也算是個通透人，有時一些離經(jīng)叛道的做法，只是為了明哲保身。所以說天界欺人，就算曾經(jīng)立下汗馬功勞，該針對你照樣毫不手軟。這位上古的戰(zhàn)神為了息事寧人，身邊只留一個鵪鶉童子，說起來也太心酸了。

    看看身旁嘴瓢得葫蘆一樣的假龍神，那張臉擺出這種表情，讓人頭皮發(fā)麻。她長長呃了聲，“上神的心意我明白，同行一事就算了吧……”

    結(jié)果他說不行，“本座答應(yīng)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回身對鵪鶉童子發(fā)話，“老老實實留下看家，現(xiàn)在起你就是龍神。給本座挺起腰桿來，敢壞本座威儀，小心本座剝了你的皮。”

    恫嚇一番，架起云頭便往北疾去。

    龍神的人生，可說是兩個極端，前半段風(fēng)起云涌，后半已蔓草荒煙。這種落差長情深有體會，她也曾跨東風(fēng)騎白馬，也曾橫掃九州，長劍所向無人可敵。但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就算熱血依舊，總有垂老投荒的悲涼。

    庚辰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喟嘆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我是一個殉道者，男兒到死心如鐵……”

    長情微微瞇起來，斂盡了隱約的淚光，“當(dāng)年百萬神獸遮天蔽日，乾坤盡在我等之手，誰也沒想到會有沒落的一日。也許是天命使然，但天命又是什么呢?！?br/>
    庚辰冷嘲：“不過是一場混戰(zhàn)，無恥者勝出罷了。神族如今天綱獨(dú)步，我們的時代早就去遠(yuǎn)了?？墒俏也凰佬?，還想試一試，即便不能扭轉(zhuǎn)局勢，也要給天界帶來一場重創(chuàng)?！?br/>
    彼此的想法應(yīng)當(dāng)都差不多，長情道：“單槍匹馬沒有勝算，但你我二族聯(lián)手，勝敗未可知。”

    庚辰聽了她的話笑起來，“我就喜歡玄師永不言敗的脾氣，當(dāng)年要不是白帝離間，龍族與麒麟族早就占盡了先機(jī)。后來月火城破，聽聞玄師罹難，我還大大感慨了一番。玄師可還記得那日的經(jīng)過？”

    長情沉默了下，最終搖頭，“萬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罷。”

    讓一個人回顧死前的種種，很不人道。從靈識初生到肉體長成，這期間未必沒有那生死一夜的不斷回望。她神色黯然，庚辰便不再追問了。向前看，金剛輪山就在前面不遠(yuǎn)，他說：“本座無法陪同玄師進(jìn)入陰墟，救出伏城一事只有你自己去完成。至于外面那些小仙，交給本座便是，你不必過問，只管一心向前?！?br/>
    長情道好，和他一同按下云頭。她在一旁靜候，見庚辰結(jié)印，掌中藍(lán)色的光暈沖向天際，原本晴朗的天空一瞬陰云密布，烏黑的云頭夾帶著翻卷的雷霆滾滾而來，她吃了一驚：“上神用的是奔雷咒？”

    那種咒術(shù)和龍族的執(zhí)云咒不一樣，奔雷原本是麒麟口中圣火催發(fā)的，而龍族行云并不帶雷電。長情不悅，“本座有心與龍族結(jié)盟，上神這么做，未免太小人之心了?！?br/>
    庚辰斜過眼來掃了她一眼，“這不是奔雷咒，是我效仿麒皇咒術(shù)自創(chuàng)的，連玄師都騙過了，看來足可以假亂真。我隨玄師走這一趟，不是為讓天界立刻抓住我的把柄，始麒麟既然從昆侖逃脫，無論如何都是六道死敵，難道還指望天庭放你麒麟族一馬不成？”他一面說，一面捏訣加持，又是一輪更強(qiáng)的光波直射云端，他凝眉望向天頂，沉聲道，“少蒼不是最愛用冰刑么，那就讓他座下小仙也嘗一嘗。你快入陰墟吧，給你五個時辰。五個時辰之內(nèi)必須將伏城帶出來。否則時間一過，冰凍自解，本座可不敢擔(dān)保那些小仙會不會搬救兵圍剿你們。”

    長情氣得瞪眼，可他說得也沒錯，這時計較那些不合時宜，便騰身化作流光，沖進(jìn)了陰墟入口。

    這是萬年陰地，她曾猜測過會是怎樣惡劣的環(huán)境，但真正身臨其境，才知自己的想象有限。

    陰墟沒有路，整個世界浸泡在黝黑泥濘的沼澤里，滿目皆是虬曲的大樹。水澤可滋養(yǎng)大地，也可催生毒物，她涉水而過，不時有蛇蟲在她腿上纏繞，那種寒冷又嶙峋的觸感，令人毛骨悚然。她只得不停驅(qū)趕，手里的火把燃燒過一叢又一叢飛蠅，灑落的汁液澆透了松油，火光搖曳欲滅。她仰頭看，透過參差糾結(jié)的樹頂，勉強(qiáng)能看見一線天光?？上в魵獍橹託?，連天也渾濁不堪。

    火把上的一星微芒終于熄滅了，空氣里密布刺鼻的氣味，如果換做尋常人，早就被這瘴氣毒死了。人畏懼毒瘴，半空中成群的毒蟲卻不，劈頭蓋臉地飛過來，趕都趕不走。

    無可奈何，麒麟天生會吞吐火焰，她只好把看家本事拿了出來。這一路走來，她覺得自己成了一架噴火的機(jī)器，所到之處蛇蟲鼠蟻盡數(shù)消滅。那些東西似乎也懂得審時度勢，后來幾乎都不見了，尚算走了一段安穩(wěn)路。再往前，看見黑黢黢的陰墟深處有兩盞微弱的燈亮著，越到近處光線越強(qiáng)烈。

    忽然那燈火一齊移動起來，以平行的方式向左騰挪，移到了樹枝不那么稠密的地方。借著朦朧的天光她才看清，那兩盞燈鑲嵌在一個龐然的身軀上，燈也不是燈，是那東西的一雙眼睛。

    早就聽說陰墟之中有怪物，最初的傳聞是相繇，據(jù)說蛇身九頭，以人為食，現(xiàn)在看來似乎并不可信。那東西分明有個人形，不過比正常人的體型大得多，也許頂?shù)蒙先鍌€巨靈神吧。

    長情悄悄抽出了劍，黑暗之中劍身冷光熒然，淡淡的鋒芒一閃即過，不知那怪物發(fā)現(xiàn)沒有。其實她并不想動干戈，畢竟時間不多。外面的冰凍解了，那些小仙勢必會鬧上天庭，屆時天帝再親自駕臨，她怕是會吃不了兜著走。

    冰冷的劍提在手中，魚皮包裹的劍柄壓得手心微麻。她向前邁進(jìn)，寸步都小心翼翼，但沼澤黏膩，落腳總會帶起輕微的響動。

    越來越近了，她的設(shè)想是不驚動這怪物，往最深處的囚室去?？上б磺胁蝗缢囊猓请p眼睛忽地精光大作，只聽一聲巨吼在狹長陰暗的空間響起，怪物身手敏捷，眨眼的工夫從遠(yuǎn)處高高躍起，然后轟然一聲落在她面前，濺起了潑天的泥漿。

    長情下意識抬袖遮擋，依舊被濺得一身泥。惱怒之下提劍便向它刺去，這怪物皮糙肉厚，并不畏懼她的攻勢，劍刃劃過，簡直像砍在了一灘死肉上。

    天太暗，看不清怪物的樣貌，但知它有一雙鋒利的銳爪，爪尖與她的曈昽相擊，驟然之間電光石火。

    身形的不對等，讓她應(yīng)對起來煞是吃力。怪物的反擊逐漸變得激烈，忽然一只巨掌兜天蓋下來，下一刻便能將她拍死在泥沼里。

    勝負(fù)顯而易見，戰(zhàn)斗也許就此終結(jié)。那怪物洋洋自得，千萬年來難得舒展筋骨，痛快大打出手之余，還能拿這小妞打打牙祭，不錯?？傻靡獠贿^半刻，突然驚覺自己觸了雷，整個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沖撞出去，如果由力換算成體型，把它撞飛的東西，勢必與它不相上下。

    怪物摔進(jìn)泥坑，跌得鼻子眼睛都分不清?；靵y里抬起脖子回看，昏昏的陰墟中不知何時金光大盛，光暈的中心有神獸，獅首龍尾，身披鱗甲，居然是麒麟！

    上古的麒麟一族不似民間刻畫的形象，半點(diǎn)沒有仁獸的氣質(zhì)，它長著尖厲的獠牙和虎爪，吐納間火焰夾裹雷電。姿態(tài)倒是極盡優(yōu)雅，靠近了，呼吸聲隆隆如雷鳴。低下頭嗅了嗅嚇呆的怪物，那兩根長長的須髯，竟還頗俏皮地隨風(fēng)舞動著。怪物雖然緊張，卻也沒有感受到瀕死的絕望，一場誤會而已，說不定可以打個商量。

    然而下一刻，麒麟的利齒便毫不猶豫刺穿了它頸下的皮肉。它甚至來不及感覺到疼，就被巨大的咬合力甩飛起來。前所未有的輕快，下落的時候卡在一叢枝椏間無法掙脫。怎么回事？它還能轉(zhuǎn)動眼珠子，看見自己的身體在麒麟腳下四仰八叉，原來脖子和頭早就分了家。

    一場對決結(jié)束，長情揚(yáng)長而去。礙于身上衣裳都繃開了，不敢變回人形，搖頭晃腦奔跑，這種感覺真好。沖破肉身的束縛，就像煉虛合道粉碎虛空，已經(jīng)能夠超然物外了。

    自此算是真正回歸到玄師的本體了吧！她輕輕嘆了口氣，元神被困一萬年，這一萬年經(jīng)歷了如何暗無天日的凝練過程，已經(jīng)不忍再回顧了。她只是向前奔跑，激起沖天的泥漿，任污濁落了滿頭，心情依然很好。

    關(guān)押罪神的牢獄有神人看守，她悶頭闖入，嚇了他們一跳。

    畢竟還算有點(diǎn)見識，早就滅族的混沌巨獸重現(xiàn)，讓那些獄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麒……麒麟？”

    長情兇相畢露，齜著牙發(fā)出低吼。神界的獄卒未被嚇退，他們震怒：“大膽！”幻化出兵器攔住了她的去路。

    大開殺戒倒是不怕的，幾個下放到陰墟的毛神也不難對付。她一往無前，所經(jīng)之處如秋風(fēng)掃落葉，身后尸橫遍地，她緊盯的只有那扇門。

    就在不遠(yuǎn)了，加緊步子沖進(jìn)去，本以為神界的牢獄會像人間的一樣，但她料錯了。這里沒有木柵限制行動，也沒有枯草以供棲身。伏城像懸線傀儡一樣，吊在那棵腫節(jié)連綿的椐木上，肩胛被枯枝穿透，噴濺的血跡已變成黑色。他垂著頭，長發(fā)披散，一動不動，看樣子恐怕要沒氣了。

    長情發(fā)出一聲悲鳴，“司中，你死了嗎？”

    懸掛在半空中的人輕輕顫了顫，半晌后艱難地抬起頭，長出了一口氣：“座上，您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