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彥久久懸著的心一時放了下來,說不出的困倦乏力,于是撇下兩兄妹回房休息了。楚識夏和楚明修隔著一張桌案大眼瞪小眼,檐下的風鈴叮叮當當。
“我有事想問你?!背R夏說。
“沒大沒小,叫哥?!背餍拮熵毜馈?br/>
“長安哥哥,”楚識夏按著他的手,沒等楚明修被惡心得甩開手,急忙問,“大哥在替誰守孝?”
吃飯時楚識夏就注意到了,楚明彥雖然不近葷腥油膩,但也不至于一點都不沾。
楚明修在心里嘆息這人終究還是長大了,知道察言觀色了,不知道在帝都吃了多少苦頭。他在楚識夏的鼻尖上刮了一下,故作輕松地說:“夢機大師圓寂了。”
楚識夏呆住了。
在她的前世的記憶里,直到北狄人兵臨城下,夢機大師也仍然活著。雖然自從她來了帝都,已經(jīng)冥冥之中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但夢機大師不是霍文卿,似乎沒有必須死的理由。
“算算日子,應該是你和沉舟抵達帝都的那天。僧人們沒有看見早起領著小沙彌讀經(jīng)書的夢機大師,便到禪房里去請,卻發(fā)現(xiàn)夢機大師已經(jīng)坐在蒲團上沒有了呼吸?!?br/>
楚明修有點惆悵道:“沒有惡疾,沒有外傷,也沒有中毒——他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和尚,不會有誰害他。所以,應該是壽終正寢?!?br/>
楚識夏卻模模糊糊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楚明修長長地嘆息一聲,望著楚明彥離開的方向,說:“這世上最后一個可以叫他‘長生’的人也沒了?!?br/>
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把楚明彥當小孩。
楚識夏莫名地覺得眼睛有點酸澀,她還想接著問楚明修知不知道靈帝拿楚明彥試藥的事,卻難以啟齒。以楚明彥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性子,這件事必然不會聲張。
若是楚明修知道了,說不定會鬧出什么事來。
“沉舟,不回來了嗎?”楚明修忽然問。
楚識夏只有搖頭,說:“我不知道。”
楚明修摸著她的頭,安慰她道:“不回來就不回來吧……他本來也不是我們家的什么人,沒理由守著你一輩子。他這樣的孩子,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也好過渾渾噩噩一生?!?br/>
楚識夏心里的酸楚幾乎要溢滿。
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
日光漸斜。
楚明彥自昏沉的睡夢中醒來,口干舌燥。他大半神志還陷在方才黑沉沉的夢中,眼前一時模糊不清,徒勞地伸著手。一盞清茶送到他唇邊,慢慢地渡了進去。
楚明彥漸漸清醒過來,看見坐在床邊垂眼看他的楚識夏。楚識夏好似在這里守了他很久,久違地讓他想起已經(jīng)模糊的幼年記憶——他身體太弱,入睡難,醒來更難,但每次醒來時,母親總在他身邊輕輕地為他打著扇子驅(qū)蚊。
“怎么守在這里?”楚明彥艱難地問。
“大哥,你是在秋葉山居出生的嗎?”楚識夏輕聲問。
她問得突然,沒頭沒尾的。
楚明彥避而不談,“問這個干什么?反正你不是在秋葉山居出生的?!?br/>
“是因為靈帝把你抱到宮里試長生不老藥,所以你身體才這么差的嗎?”楚識夏不管不顧地往下問。
太陽落下去了,房間里沒有點燈,陷入一片晦暗。楚識夏背對著窗戶,亮晶晶的眼失卻了光芒,像是一對渾濁的螢石。她的語氣在詢問,卻篤定得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
楚明彥從床上坐起來,揉著太陽穴。
“誰和你說的?”
“是因為試長生不老藥,所以大夫說你活不過二十五歲嗎?”楚識夏的眼睛里濕漉漉的,像是下著一場暴雨,隨時會沖垮堤岸。她不接楚明彥的話,仿佛已經(jīng)在他的逃避中洞悉了真相。
楚明彥嘆了口氣,坦白說:“母親懷著我的時候情志不舒,擔驚受怕,我是從娘胎里帶來的病根?;蛟S也有一些吃過術士丹藥的原因吧,我不清楚。不管他們怎么說,我也活過二十五歲了不是嗎?別亂想?!?br/>
房間里響起控制不住的抽噎聲,楚識夏的心臟被撞得生疼,幾乎要裂開。
“哭什么?都過去了?!背鲝厝岬厥萌ニ樕系牧芾斓乃?。
楚識夏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打在楚明彥手背上。她咬著唇不肯抬頭,生怕楚明彥看見她疼痛的樣子。
“為什么……憑什么?”楚識夏哽咽著問,“楚氏不是功臣嗎,不是世代鎮(zhèn)守擁雪關嗎,老爹當時不是在北征嗎,守的不是他們白氏的江山嗎?為什么要這么對你?!”
楚識夏失控地砸碎了茶盞,身體顫抖不止。
剛生下來甚至沒人相信他能活下來的嬰兒,卻因為術士的胡言亂語就要送到宮里試藥。
“沒關系的,”楚明彥輕輕地摟著她,摸著她的頭,哄她,“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不記得了。我都沒哭呢……哥哥這一輩子的眼淚,你都替我流完了是不是?”
楚識夏放聲大哭起來,眼淚浸透了楚明彥心口的衣衫。
“哥哥,夢機大師沒了……可是我會保護你的。”楚識夏埋首在楚明彥胸口流眼淚,賭咒發(fā)誓般說,“我讀過書,學過武,我也能替你分擔家族的興衰存亡,我也能守擁雪關,你不要有那么多心事……你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br/>
小的時候,楚明彥教她讀“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跟她說文人墨客總喜歡打造“禍水”來為昏聵暴虐之君開脫。
楚明彥說,在這個世道,女子不似男子可以讀書習武、出將入相,所以也不必為天下興亡承擔責任,更不必擔“紅顏禍水”這樣沉重的罪名。大多數(shù)女子被當做貨物,而不是一個人,這是世道的悲哀,而非女子的過錯。
我讀過書,學過武,我可以去守擁雪關,我也可以守著楚氏的興衰,守著你和二哥。
我不是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楚識夏太恐懼了。
她怕楚明彥再像上一次一樣,活生生地把自己熬死。這盞生來微弱的燈不停地被添著燈油,卻像是永遠也填不滿,早晚要連油帶燈為云中、為楚識夏和楚明修燒得干干凈凈。
楚明彥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小時候哄夜哭的嬰孩入睡,輕聲道:“可是大哥怎么舍得?!?br/>
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可是我怎么舍得你去出生入死?
隔著一扇門。
楚明修敲門的手停在半空中,另一只拿著燭火的手穩(wěn)得像是石頭。直到滾燙的燭油落到他手上,他也沒有動作分毫。
“靈帝”、“試藥”兩個詞像是刀槍劍戟,把他的心臟戳成了個四面漏風的馬蜂窩。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背鲎岳钌礁Α洞缁展饕狻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