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你總叫我叔?”
“你有槍。()”
“你爹呢?”
“死了。媽說他到山外面做生意去了。我猜他死在了外面,要不,怎么老不回來呢?”
“你恨他?”
“嗯?!?br/>
“你每天吃什么?和我一樣嗎?”
“不太一樣?!?br/>
第二天,山雷叫廚房里的夏媽多準備一付碗筷,多添點飯,說是和滸生一起在房里吃。
鮑印初聽說了,吩咐夏媽每天準備兩個人的菜飯讓滸生端到山雷房里。
眼看著傷一天天好了起來。滸生從鎮(zhèn)上回來說南邊山上有紅軍。
第二天山雷早早地起了,鮑印初兩口子還沒起來,山雷敲了敲門,“東家,我今天就走了?!?br/>
鮑印初急忙披上衣服開了門,“讓滸生給你指指路。滸生,起來沒有?”滸生答應著從廚房里跑出來。
“叫夏媽多煮幾個雞蛋和紅薯?!滨U印初吩咐著,又小著聲叮囑滸生,“從三道口走,人少,早去早回?!?br/>
山雷說滸生就不用去了,估摸著自己能找到。滸生就跑到門外坐在了石凳上。
鮑印初去院子門外看了看動靜,又倒回來笑著說:
“走好。以后再來。”
山雷聽了這話,拿眼瞪他,鮑印初忙說:
“以后再來——玩,來玩?!?br/>
“叔,走這邊?!睗G生跟在山雷后面。
看到了久違的景象。有紅軍的馬夫牽著三匹馬在溪邊飲水。平坦的石壩上,有人在架鍋做飯。后面一路“得得”的馬蹄聲傳來,“老鄉(xiāng),閃開!”山雷和滸生退到路邊樹下,一個十五六歲的通信員身上斜挎著皮包,騎著馬快速地通過他們的身旁。
山雷轉過身,把夏媽包的雞蛋和紅薯都遞給滸生,“拿著,乘天還早,你回去吧。”
滸生低著頭,不說話,也不接那包東西。
“要不,哥送你一段?”
滸生還是不吭聲。
“怎么不說話?哥以后路過鮑家大院就去看你,好嗎?”
“不?!?br/>
“你想怎么樣呢?”
“我要跟你去。”
“你去干啥?哥是要去打仗的?!?br/>
“我要去打仗?!?br/>
山雷笑了,“你才十二,怎么打仗?”
“下個月就十三了,媽說我是秋天生的?!睗G生抹起淚來,“我總夢見媽媽!”
山雷想想,拉起滸生的手,說聲“走!不哭?!?br/>
山雷帶著滸生進了鎮(zhèn)子。鎮(zhèn)子口架了一長溜機關槍,閃著蘭黑色的寒光,嘿,準是又打過仗了,哪支隊伍?山雷有點興奮起來。房檐下,幾個士兵腳蹬繩子打著草鞋。有個婦女坐在門檻上細細地縫補開裂的子彈袋。
“保衛(wèi)……”山雷看著院墻上的標語,漿糊的水分透過了紙面,是新貼上去的,“‘保衛(wèi)’什么?秋收?團長說過‘保衛(wèi)秋收’……媽的,不認字,貼上去沒用!”
“雷伢子!”
是一起放過牛的羅長順,穿著打了補丁的軍裝,快步走來,在山雷肩上擂了一拳。他的軍裝顏色偏灰黑,據說染布的顏料缺乏,有時被服廠就在染料里加了很多的鍋煙灰。由于染料比例有差異,每次做出來的軍裝顏色都有些不同。
“幾年不見,山伢子長變了?!绷_長順看看滸生。
龍山山在曠野里哭泣,哭過之后就不見了蹤影。那年他十五歲。
羅長順又指著那排繳獲的機槍,“剛打過仗,休整幾天。你來我們師有事?”
“傷剛好,找部隊來了。還有誰和你在一起?”
“常伢子也在我們師?!?br/>
山雷在心里默默地想著兒時常在一起放牛的八個伢子。羅長順,李世福,榮伢子,明伢子,胡慶恩,廖玉康,盛思常(剛才,羅長順說他也在他們師里),還有他自己。小而靈活的身影在草地上奔跑嬉戲,淹沒在山野的綠色中。
那些樹上和草棵里總能找到野葡萄、楊桃、燈籠泡、八月炸......富含維生素的野果正是伢子們每天的午餐。下山時,每只牛的角上都掛個青藤簍子,里面裝著野葡萄、楊桃、燈籠泡、八月炸......
榮伢子的簍子散了架,楊桃跳著滾下了山坡。“山雷,幫我編簍子,行不?我給你楊桃?!彼膬芍谎塾执笥謭A還那么地黑。那時,段顯榮——榮伢子總能在樹林子里找到好多楊桃,但他總編不好那青藤簍子。
那年,在草坪上遇了狼,牛受了驚,翹著尾巴噼噼啪啪拉了兩大堆糞便,廖玉康、盛思常和明伢子就站在兩堆熱乎乎的牛糞里。
“嗬——!嗬嗬嗬——!”娃們都爬上了牛背,大叫起來,甩著牛鞭。
只有榮伢子沒爬上牛背。他只是奮力叫喊,滿臉漲得通紅。
“嗬——!嗬嗬嗬——!”李世福——他還聽得見他清亮的童聲。他和山有一起倒了在那山上。
“你打算怎樣?”羅長順看著沉思的龍山雷。他正想著青澀的野草下潛伏著低聲鳴叫的蟋蟀。風把山雀的窩吹落在樹下。福伢子捧起草叢里全身光禿禿的雛鳥。
“你打算怎樣呢?”羅長順又問了一遍。
“我們師在哪里?”山雷摘下帽子擦汗,又問“有水嗎?”
“等著。”
羅長順去老鄉(xiāng)屋里要了兩大碗水,“還沒吃飯吧,馬上我們開飯了,一起吃?!?br/>
“我們先吃了?!鄙嚼啄贸霭锏碾u蛋和紅薯,他剝了個雞蛋遞給滸生。
“你們師在牛畈,不遠,要不就在我們師干,哪里都一樣嘛?!?br/>
山雷想了想,“我還拿著班長的槍,還是回去吧?!痹诹_長順肩上回敬了一拳,他牽著滸生的手向山坡下那條蜿蜒的小路走去。
滸生說自己十三了,沒有家了。他被紅軍接受,在山雷那個連里當了兵。
1934年的初冬。紅二十五軍就要離開鄂豫皖邊區(qū)。
紅二十五軍共二千九百八十七人,在那棵古老的銀杏樹下集結,向西邊開進。那是一次長征。
大雨襲擊了這支西進的孤獨的軍隊。
古銀杏樹被雷電劈裂。老鄉(xiāng)說,它已經好幾百歲了,恐怕活不了了。老鄉(xiāng)們擔著心。
山雷扛著輕機槍。滸生背著馬步槍。
他望向大山?!澳氵€在那里嗎?我走了?!?br/>
周遭是寒雨濛濛的大別山,就要飄雪的大別山。
“山雷,你哭了?”石頭走在山雷旁邊,他穿著草鞋,腳趾甲已經歪歪扭扭地長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