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司馬熾使了什么手段，不出十日，司馬越便以司馬衷的名義頒下圣旨，廢去他的儲君身份，復(fù)其豫康王王爵，暫居京城府邸，不得外出。其后，再下一道圣旨，立清河王司馬覃為太子。最令羊獻容開心的是，在司馬覃搬入東宮后，司馬越便下詔召回了馮杭，并委以了侍中重任。

    羊獻容進宮了許久，司馬覃還在羊府沒有著落，內(nèi)心便有些著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沒有人告訴他，可多少他也能猜到一些，無非是有人從中作梗使他沒法進宮而已。朝廷局勢復(fù)雜，非羊獻容之力所能左右，知道她為難，他也不敢催促，可他卻越發(fā)難耐，回洛陽是他提出的要求，登上帝位重振朝綱是他回來的目的，若是這第一步便失敗了，那他便是陷羊獻容與萬劫不復(fù)之地的罪人了。

    肖虎和阿齊一直陪在司馬覃的左右，知道他心急，便暗暗地幫他打聽著朝上的事情，兩人沒什么別的路子，只有羊挺這一條道兒，阿齊是羊挺的侄兒，二叔和父親不和，可對他倒沒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因此他也沒什么顧忌，偶爾見到羊挺總要打問兩句，羊挺總是笑嘻嘻地說快了。肖虎是羊挺的徒弟，雖然時間短，而后發(fā)生種種也讓肖虎對這個師傅的觀感產(chǎn)生了變化，可羊挺對肖虎倒是一如既往，一見面便“徒兒徒兒”地叫著，肖虎便壓下心中的不適對他笑臉相迎，迎著迎著便從他嘴里得到了一些消息：東海王壓根沒有讓司馬覃復(fù)位的意思，司馬覃是羊獻容的人，馮杭又對羊獻容忠心耿耿，以這個人的能力，幫著司馬覃一點點壯大后推翻他易如反掌。相比之下，反倒是司馬熾更好控制，無權(quán)無勢無靠山，就算是被司馬颙立為了儲君又怎樣，他只是需要一個好拿捏的人而已。

    司馬覃略一琢磨便懂了，他靠著羊家，羊家不光有羊獻容，還有羊挺，羊挺手中有兵，也是個能人，若是幫著司馬覃上位他便是國舅爺，說是權(quán)傾天下也不為過，比起跟著司馬越，榮華富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羊挺此人是個見利忘義之人，司馬越倚重他是因為他的能力，可不信任他是因為他曾經(jīng)的背主行為。只是這些話，司馬越不可能跟羊挺說，羊挺又暫時沉浸在自己的成就中看不清現(xiàn)實，一心以為司馬越離不開他，因此對司馬覃和羊獻容也是嚴(yán)防死守，覺得維持現(xiàn)狀是最好不過了。

    阿齊和肖虎有意無意地在羊挺面前說起司馬覃，可羊挺總是一臉不屑：“就他？黃口小兒一個，能成什么大事？東海王雄才大略，門生遍布天下，一句號令天下從之，這等豪杰所看中的人自是沒的說，再加上王爺從旁輔佐，日后必成大器。司馬覃？靠邊兒站吧?！?br/>
    對于國舅的身份，權(quán)傾天下的誘惑，羊挺竟然不為所動，以幾個孩子異想天開的籌謀就想說動他背叛東海王未免兒戲，他就算是傻也知道該如何選擇。及后，司馬熾突然主動要求被廢，問起緣由，他起初不肯說，后來坦誠見識過羊皇后的美貌后對她產(chǎn)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家里家眷鬧得不可開交，聲稱要將這件宮闈丑事宣揚出去，讓晉朝皇室丟臉于天下人的面前，他不得已才想著離遠些躲個清凈。

    這借口一聽便是牽強，司馬越自是不準(zhǔn)，且語帶曖昧地說道：“那又如何？待你坐上那至尊的寶座，莫說一個羊皇后，這天下的美人哪個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這算什么丑事？你是皇帝，你想怎樣便可以怎樣了?！?br/>
    司馬熾如此去求了三次，第三次甚至帶著滿臉的抓痕，哭喪著臉說道；“您若不準(zhǔn)，我連命都沒有了，還哪能坐上那寶座呢？”

    司馬越盯著司馬熾看了半晌，突然露出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笑，他拍拍他的肩膀，竟同意了司馬熾的要求，廢了其儲位，復(fù)了其王位，并以最快的速度將司馬覃接回了東宮。

    這一切變化有些突然，司馬覃在入宮的路上仍有些懵懂，這中間必是又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入宮雖是他期盼的事情，可這種云里霧里的感受實在不好，他也因此有幾分不安。

    一進東宮，司馬覃便見到羊獻容和司馬宣華，這二人一早便過來了，督促著宮人將東宮重新收拾布置，將原先司馬覃喜愛的物件全數(shù)從庫房搬了出來放置好，剛剛收拾妥當(dāng)，司馬覃便到了。

    興奮之余，司馬覃也沒忘了禮數(shù)，如今回了宮，一切便要同宮外時的樣子切割開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帶著肖虎和阿齊行了禮，他才進到屋內(nèi)，來回轉(zhuǎn)了轉(zhuǎn)，笑著道：“謝母后操勞，兒臣一切滿意?！?br/>
    羊獻容笑笑，拉過阿齊，又叮囑道：“這兒不比宮外，處處都有人盯著，你萬事都要小心，不要讓人抓住把柄，姑姑能護你時必定拼盡全力護你，可你也莫要忘了進宮的初衷，好好念書，好好輔佐太子?！?br/>
    阿齊重重地點點頭，道：“侄兒謹(jǐn)記姑姑教誨?！?br/>
    司馬覃回了東宮，原東宮的屬官卻沒怎么換。司馬颙死后，司馬熾身邊的人便換了一撥，如今在詹事府任職的人都是司馬越精挑細選后的，這些人自然是成不了司馬覃的心腹，因此，除了他身邊的肖虎和阿齊顯得尤為重要外，給太子講課的師傅便成了重中之重。

    羊獻容懂這個道理，司馬越也懂這個道理，所以他給司馬覃擇的師傅說是大儒，不如說是些不理事的老頭子。課倒是也講，不過不是什么要緊的書。經(jīng)史子集不講，治國策論不看，背些鶯歌燕舞的文章便夸太子聰穎，天下無二。司馬覃的確聰明，沒幾天就看懂了老頭的意思，他哪能忍受這等怠慢，抗議了幾次都沒用，干脆想出了新點子。三k

    他帶著肖虎和阿齊開始不停地想些作弄師傅的點子，不是捉一兩只蟲子放在他的硯臺上，就是門上放一罐子黑墨澆師傅一身一臉的黑，再或者將他椅子的腿鋸斷再虛虛地拼上，待那老頭一坐上去便摔了個跟頭。

    師傅年紀(jì)大了，哪里經(jīng)得起這樣摔，當(dāng)下便背過氣去，肖虎忙讓人請了太醫(yī)過來，扎了半天的針?biāo)彭樳^了氣，一醒過來便掙扎著要回家，指著司馬覃連罵了三聲“頑劣”才氣呼呼地被抬回了家。

    此事自然被報到了羊獻容處，她眉頭一蹙，心知此事應(yīng)不是這般簡單。司馬覃從來都是個老實孩子，即便在宮外也能一心向?qū)W，怎會做出這等欺辱師傅之事，就算加上肖虎和阿齊，頑皮是有的，可不至于才幾天的時間就犯下如此大錯。

    羊獻容立刻便到了東宮，一進門就愣住了，司馬覃已經(jīng)帶著肖虎和阿齊跪在了門里，他們見到羊獻容，立刻叩拜下去，道：“兒臣自知有錯，請母后責(zé)罰?！?br/>
    “先說說是為什么？”羊獻容并未動怒，而是柔聲問道。

    司馬覃看看左右，搖搖頭，道：“兒臣頑劣，見先生年老可欺，下手便失了分寸。”

    羊獻容又看向阿齊，他也直挺挺地跪著，一臉不服氣的模樣。再看肖虎，他立刻垂下頭去，一副心虛的模樣。

    “你自幼讀圣賢書，該知道尊師重道的道理。胡師傅年近六旬，哪經(jīng)得起你這般作弄？剛胡府來報，先生被氣得不輕，不愿此事善罷甘休，要我給個交待?！毖颢I容問道：“這交待我該如何給?！?br/>
    司馬覃尚未答話，阿齊便搶先道：“主意是我出的，不敢太子的事情，要罰便罰我好了?！?br/>
    肖虎一聽，趕忙抬起頭搶著認(rèn)錯：“還有我，還有我?！?br/>
    “少不了你二人的?！毖颢I容白了兩人一眼，心中卻有些發(fā)愁，這懲罰該罰些什么？那位胡先生也是晉朝的名流，一輩子受人尊敬，門生遍布天下，這幾日受了委屈受了侮辱還受了傷，自己若是罰輕了，胡家人不樂意，他那些門生也不樂意，若是罰重了，她這個做娘做姑姑的也不忍心。

    想了想，羊獻容便道：“太子失德，罰抄《學(xué)記》百遍，后登胡府親自致歉。至于肖虎和羊世齊，”她狠了狠心，道：“每人打二十荊條，以儆效尤。”

    “母后，”司馬覃一聽忙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此事與他們無干，罰我一人就夠了，還打他們做甚？”

    “他們是你的伴讀，你做錯事，便是他們未行規(guī)勸之責(zé)，理當(dāng)受責(zé)?！毖颢I容看了二人一眼，又對司馬覃說道：“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況他們乎？”說罷示意兩個太監(jiān)將阿齊和肖虎帶了下去，她則親自領(lǐng)著司馬覃回了書房。

    未關(guān)門，很快屋外便傳來責(zé)打和二人痛呼的聲音，司馬覃立刻紅了眼睛，就要為二人求情，羊獻容卻拉住他，關(guān)上了書房的門，問道：“說吧，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