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紅繡還想著委屈一下，被查驗也是無妨。
可令貴妃的語氣讓她很是不悅——自恃貴妃之位就能為所欲為么，便斥責(zé)道：“你不過為后宮嬪妃，焉能涉足當(dāng)朝官員之事？且不說本官與靖王之間光明磊落，即便有什么，也不是你所能干預(yù)的?！彼⑽菏?，提醒眼前人。
令貴妃微愣，從前唐禮都不敢同她這樣說話：“你同老二孤男寡女同處一宿，若沒有私情，還怕查驗么？你擺明了是做賊心虛！”
紅繡嘴角微扯：“本官同端王也曾獨處過，還一同出過宮，若是娘娘非要咄咄逼人，本官不介意如實告知皇上?！?br/>
令貴妃臉色驟變，對紅繡更是恨之入骨，終是失去耐心：“你便虛張聲勢罷，本宮今日定要你死得瞑目！”
東廠番子眾多，陸佩君沒帶很多守衛(wèi)，呂緯更是有些身手，不一會兒，紅繡已被番子們按在地上。
紅繡想起那日在長信宮挨的板子，憤恨道：“你們最好現(xiàn)在就弄死本官，再來檢驗本官是否完璧之身，否則今日過后，本官定會挖去你們這群狗奴才的雙目！”
有時候，在皇位繼承人這個碩大的利益驅(qū)使之下，令貴妃寧愿放手博一次，完璧不完璧的，她說了算。
正在紅繡以為難逃羞辱時，一支錦衣衛(wèi)的衛(wèi)隊趕過來，原本錦衣衛(wèi)和東廠都隸屬皇帝直接管轄，暗地里他們之間卻是水火不容。
錦衣衛(wèi)里的幾個千戶，年輕時曾做過陸佩君的守衛(wèi)，皆受過她的恩澤，現(xiàn)遭兒子們還繼續(xù)當(dāng)差的，自然是義不容辭。
東廠里的番子，論給人上刑的手段真是沒話說，可真要同人武力相向，必定不是錦衣衛(wèi)的對手，更何況錦衣衛(wèi)走哪繡春刀都不離身。
幾個壓著紅繡的番子全被砍斷了手，兩個精奇嬤嬤見狀直接雙眼一翻厥了過去。
兩邊積怨已深，逮到發(fā)作的機會自然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根本不計后果。
而后皇帝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自是大發(fā)雷霆，直接撤了呂緯督主之職，事發(fā)在場的無論番子還是錦衣衛(wèi)全數(shù)杖則二十，當(dāng)晚上頭卻給那些錦衣衛(wèi)補貼了一年的俸祿，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原本驪山行刺事件，皇帝已經(jīng)派東廠去查詢，可幾個月過去了，一點頭緒都沒，加上此次有人在榆樹林伏擊靖王，更讓皇帝覺得東廠無能，便由兵部重新安排東廠里的番役，原本的人員，至少有一半被撤職，如數(shù)發(fā)配至邊關(guān)修筑長城。
雖然女官被檢驗是否為處子很不光彩，可為了服眾，更為堵住悠悠之口，紅繡的身子最后還是由兩位太后各派了名嬤嬤來查驗。
順?biāo)浦鄣?，后宮里十八歲以上無婚配的女官全被宮正司的人查驗，結(jié)果自然良莠不齊，這便是后話了。
紅繡也算是因禍得福，棲鳳閣的守衛(wèi)全編排至錦衣衛(wèi)，阿未還在養(yǎng)傷，得賜從六品副百戶，其他人全提為正七品總旗，若是有人再敢同棲鳳閣的人過不去，估計是腦子有問題。
·
朝遇宣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請離長安，欲去到洛陽就藩，只求皇帝不要怪罪其母妃，皇帝沒有同意他的請求，他卻是去意已決。
臨行前兩日，朝遇宣依舊約了紅繡去太液池喂魚。
只是這次，紅繡身邊帶有八名守衛(wèi)，身著飛魚服，手持繡春刀。
朝遇宣一襲白衣，一如初次太液池邊相遇時的樣子，平心而論比喻瀟更為溫文爾雅。
“原本想著沒必要同你解釋，可又不愿被你誤會?！背鲂p目直視紅繡，沒有絲毫掩飾，“淑妃入殮那日，派人伏擊二哥的不是本王?！?br/>
紅繡與他保持兩丈距離：“端王多慮了，臣從未這么想過?！?br/>
“他人不會這么認(rèn)為罷?！背鲂皖^輕嘲。
紅繡想了想，才道：“臣同靖王徹夜未歸，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可結(jié)果呢？想象雖比事實精彩，可事實終是勝于雄辯。王爺又何必在乎別人的想法?！?br/>
朝遇宣頓了頓，緩緩打開折扇：“若是當(dāng)初你不競選御侍之職，今日以安夫人的地位，你必定能配得如意郎君?！彼庥兴?，心里有猜測之人。
紅繡怎會上當(dāng)，只隨口說：“總歸不會是殿下?！?br/>
朝遇宣慢悠悠地?fù)u著折扇，看向太液池：“有些時候，人總會身不由己，無論怎樣切莫忘記自己的初衷。”
紅繡不想分析他話外的意思：“臣自然是會恪守己任?！?br/>
“要懂得保命?！彼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奔t繡這么回他。
朝遇宣越來越覺得同她說話太過費力：“本王很好奇——你和二哥也是這樣說話的么？”
紅繡只微笑：“王爺同臣說過何話，臣從未告知過靖王?！毖韵轮猓Ｍ灰肽艽蚵牭剿统霭仓g說過什么。
朝遇宣有些惆悵：“過兩日本王就要去到洛陽，不知何時還能同你去壹招仙喝茶。”他頓了頓，說，“往后本王若利用了你，還望你原諒本王的形勢所迫?！?br/>
紅繡抿嘴，問：“若是臣替王爺贖那個青樓女子，王爺日后可不可以不利用臣？”
朝遇宣呵呵笑了出來：“本王，定會再利用你一次，光明正大的?！彼耘f帶著微笑，“算是本王提前告知你了?！?br/>
有這樣告知的么，只讓紅繡覺得窘迫。
朝遇宣忽而問她：“再問你一次，若是今日你不是御侍，是否愿意做王妃?！?br/>
“是是是，王爺您說什么便是什么?！奔t繡心里只想著不久的將來要怎么防備他，根本沒注意朝遇安走過來。
他當(dāng)然聽見了。
紅繡這才察覺身后有人來了，看朝遇宣的表情也知道是誰，臉上有些尷尬：“假設(shè)性的問題，臣自然給王爺假設(shè)性的答案。”她又補充道，“就如那時萬歲爺出的御侍考題，根本不能算數(shù)。”她這才微微轉(zhuǎn)身，待看清楚后，老老實實沖那人行禮，“臣參見靖王?！?br/>
朝遇安微微抬手，而后示意讓御侍守衛(wèi)離開，只有幾個腳下動了動，另外幾個還在看紅繡的眼色。
紅繡一愣，吩咐道：“你們都退下罷。”
朝遇安從地上拾起一枚雨花石子，隨意丟入太液池中：“御侍守衛(wèi)現(xiàn)在很聽你的話？”
紅繡站著未動：“還行罷?！狈讲庞袔讉€人明明更聽朝遇安的，人來了都不知道支會一聲的么。
朝遇宣同樣丟了枚雨花石進太液池：“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我們?nèi)四苷驹谝黄?。?br/>
俄而，兩位王爺沉默了，都不說話，卻撿起地上的雨花石子打著水漂，水面上漣漪輕蕩，像是要將所有的不愉快全部丟掉般。
紅繡站在邊上默默看著他們兩個，心中總有個聲音提醒她——這兩個人，總有一天會打起來的吧。
終是四周沒有石子了才停了手。
紅繡囁嚅道：“假如，臣是說假如……”
“沒有假如！”朝遇安直接打斷她。
紅繡也有些慶幸，自己的假如沒有說出口——假如有一天，無論你們誰做了太子，可不可以對另一人仁慈一些。
朝遇宣忽而笑問：“二哥，假如我同安御侍同時落水，只能救一個，你會救誰？”
這算什么問題。
朝遇安雙眉微挑：“我會比較奇怪你倆為何會同時落水。”
朝遇宣將問題拋給紅繡：“那么，若是有一天我和二哥落水，你會救誰？”
紅繡雙唇微啟，倍覺難堪：“臣不會鳧水。”
朝遇宣笑著去看朝遇安：“若是來問我，二哥和安御侍只能救一個，那么我定會先救二哥?！彼髅魇窃谖⑿?，話語卻不是善意的，“而后我自會與安御侍一同死?！?br/>
紅繡不明白朝遇宣話里的意思，可朝遇安怎會不曉得，不論是暗示還是威脅，他皆不想理會，只安篤定道：“不會有這么一天?！?br/>
紅繡明顯覺得兩人有些不太尋常，自然不想被當(dāng)做靶子：“臣還有事，能否先行告退？”
朝遇安看她，有些眼神是無法掩飾的：“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