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天氣，似乎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冷如冰，熱似火。一踏入初夏，便是房里放著冰盆，動也不動，也教人揮汗如雨下——況現(xiàn)在正是一年中最酷熱難耐的七月？
這對于誰來說，都不是個好受的日子，尤其是李東祥這樣的大胖子，要他在這樣的日子出門簡直跟要命沒兩樣。
可接到京城里的密信后，他還是刻不容緩的親自給蕓娘送了去：當日，蕓娘問他要生還是要死便注定了他只能踏上秋家這條船，或者說，踏上背后意義著的勇毅侯府甚至是鎮(zhèn)南王府的這條船——只是，蕓小娘子在北平府鬧的這一出......這事雖然傳得不廣，不過，當初蕓小娘子可是借了他商隊之力才得以順利回來，這事他大概還是知道一點的。
他詫于蕓娘的作為，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底氣支撐著這個小娘子如此胡鬧。
郡主的友情？這未免淺薄了些；勇毅侯府的背景？一個侯府跟一個藩王相比，實在不算什么。
所以，李東祥疑惑，可是蕓小娘子做事從來有條理，所以，他懷疑卻不敢質(zhì)疑，姑且把自己放在同一條船上觀察......而蕓小娘子對他的反應(yīng)似乎很滿意，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知道太多，對一個人不處身其中的人來說并不是好事。
李掌柜是個聰明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這其實是一種變相的承諾：只要你繼續(xù)保持這種聰明，有你好處的。
這種話對于李東祥這種經(jīng)過過無數(shù)大風(fēng)大浪的人來說未免顯得可笑，尤其說這句話的對象不過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片子。
可是李東祥當時有一種血液都靜默了的奇異感覺：她說真的。這種奇異感覺救過他很多次，所以他選擇了打心里相信，而不是附和式的相信。
“但憑小姐照拂。”他那樣說。今天，收到隨密信而來的口信時，他那種血液都靜默了的奇異感覺又來了：衛(wèi)王妃病重。
鎮(zhèn)南王世子離京返鄉(xiāng)侍疾——這一切，真的是巧合？真的，就表面那么簡單？
李東祥不相信?？墒玛P(guān)重大，他也不敢胡亂猜測。他趕緊親自把信給蕓娘送去了。
信是周成安寫來。隨信而來的是一張十萬兩的銀票。信只有一句話：事已至此，好自為之。
這
“好自為之”，是說她自作主張，以至于事情如此地步，后果只能看著辦，還是
“事情已經(jīng)至此，你也只能好好干下去”？（*好自為之，出自《淮南子·本經(jīng)訓(xùn)》：“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為之，則智日困而自負其責(zé)也?！酚?br/>
“喜歡自己親自去做事”之意）如果是前者，那這銀票目的何在、何用？
如果說后者......那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她當初的推測沒有錯。
如果說她只是迫不得已左右逢源、夾縫求生，那周成安就是□□裸的
“投機者”、
“兩面派”?；实劾盟麪恐奇?zhèn)南王，他同樣利用皇帝為自己鋪橋搭路：鎮(zhèn)南王和皇帝之間，必然有一戰(zhàn)。
如果皇帝贏了，那沒什么，他不過損失一門姻親，那本來就是皇帝示意下締結(jié)的，失去了，自然會有更好的補償；如果鎮(zhèn)南王贏了，他作為皇帝的親信派，必然會遭到清洗，但如果有
“女兒姻親”和
“為世子回歸立下汗馬功勞的她”這兩個護身符，他大可安枕無憂、青云再上。
那她接下來要做的是？
“李掌柜，辛苦了。你且先回去，有些事我還需要仔細想想，過兩日，指不定還得麻煩掌柜你?！?br/>
“不敢。但憑小姐吩咐而已?！崩钫乒窨蜌獾墓爸郑孓o離去，又聽蕓娘喚住：“李掌柜......近日天暑，我母親可不適此地氣候，李夫人和令媛皆是她所歡喜之人，若掌柜、夫人、小姐不嫌棄，可否得空便過來陪陪我母親說話？她必然歡喜?！边@話就說得有意思了。
縣令夫人掌管著兩間生意頗為不錯的糕點鋪，還有學(xué)堂的雜務(wù)，忙都忙不過來，哪得一般官太太那樣整天東家長西家短？
這分明是有他意，只是這
“意”卻不知道是縣令夫人的
“意”，還是這秋小娘子的
“意”了——想來蕓小娘子雖然聰慧，這種事情卻不可能自作主張，那看來是縣令夫人的意思了。
他想起家里夫人說過的話，說秋家那小公子人長得極俊，雖然不如她姐姐聰明，卻也是個伶俐乖巧的，跟梅姐兒也能說一塊兒去，言下之意，頗有結(jié)親之意。
他們這邊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好人家，秋家倒不失為一門好親事，只是，眼下這般情形，卻不知道秋家這條船穩(wěn)不穩(wěn)......還得多看看。
“那自然。”他應(yīng)和道。他再次告辭，正要出門，卻見秋家的管事娘子莫娘子急匆匆的跑進來，看見他，也只是匆匆一福，便稟告屏風(fēng)后的蕓娘：“小姐，老爺回來了。請你去書房。好像很急的樣子。你快去?！?br/>
“我知道了?！笔|娘應(yīng)了一聲。找了個火折子把周成安的信燒了，這才隨莫娘子出去。
李東祥自然早離去了。秋云山在書房里走來走去，他行事向來冷靜有度，今番卻顯得有些焦惶不可開交。
蕓娘進去先給他問安。秋云山遣退了門外下人到院門守著不準任何人進來，這才返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塊石頭——
“蕓兒，你看?！彼穆曇魩е环N難以掩飾的激動不安的情緒，蕓娘雖然奇怪，但知道父親不會無的放矢，結(jié)果仔細的研究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石頭？”那石頭不是天然石塊，倒像從什么東西鑿下來的——
“這是用□□澆了桐油、石灰、糯米汁的石塊。自然不一般?！鼻镌粕侥笾瘔K，看著蕓娘仍然有些不解的表情嘆氣，
“你對建造涉獵不深，自然不知道。這是□□時期流傳的法子，在砌制城墻之時，澆入桐油、石灰，糯米汁，則城墻堅固如鐵，刀槍不入。北陵、雁山、幽州、化州等地城墻，多以此法營建?！鼻镌粕骄徚司徴Z氣，又輕聲問：“蕓兒，你可記得離京之時，你與為父說過的此地丟失官銀之事？”蕓娘何等聰明的人兒，只這么一句，卻已經(jīng)明白了秋云山接下來要說的話，她也不由得變色：“父親你知道官銀所在？”秋云山把石頭放在桌面，又開始踱步，
“我不敢肯定。只是有所猜測。為父先前遣人開山挖石修路鋪橋筑城門，為了運輸方便，是就近采的山，就在城外東南近郊處而已。前幾天衙里來報，在開挖的山里，挖出了幾十具尸體，這塊石頭，就在一具尸體的包裹。當時為父也沒在意，只以為山崩遭難的人，打算遣人張貼告示看看是誰家人好領(lǐng)回安葬，不然就只能地掩埋?！?br/>
“后來，我檢查那些遺物后，又覺得不妥，那些人所帶之物，實在不像逃難縮攜帶之物，這塊石頭，更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山上，尤其這些人包裹中。恰好你母親與我說起‘清安廟’之事，我心下意動，便著人查了一下，官銀被劫時，清安廟正在完工期，只差老寡婦塑像的臺階和塑像最后的堆砌，然后......便完工了，只是當時出了官銀被劫之事，因而頗不觸目?！焙髞?，發(fā)生嚴重的山崩，那些人在藏匿之時被活埋，而老寡婦的塑像屹立不倒，經(jīng)年，后人感起恩德，斥資重建，乃有今日之新
“清安廟”。
“所以，父親懷疑那些官銀混合了桐油、石灰、磚塊，泥土，變成了石塊，掩埋在塑像之下？”若是把劫來的官銀混合泥土石灰桐倒到臺階里，再安上塑像，不但讓人難以察覺，還可以掩人耳目，故而那些官銀才可以
“不翼而飛”，遍尋不著：最顯眼的地方，反而是最容易疏漏的
“
“蕓兒最近夢魘可重，正需要去廟里念經(jīng)茹素過上一段時間.....秋云山會意的點頭。又猶豫道：“你母親對此廟陰影可重,她.....”
“父親放心。蕓兒沒有。天暑熱，娘親，我會勸說她在家休息。我與李典史夫人交好，可與她同往。”秋云山惆悵的看著她，想伸手撫摸一下她頭頂，又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小女孩，已經(jīng)長大了，亭亭玉立，容貌、禮節(jié)、氣度，無一不佳——
“委屈你了?！弊罱K，他只是長嘆一聲。
“父親怎么這么說？正所謂‘禍福相依’，蕓兒眼下雖然遭殃，將來未嘗不見得沒有福氣——難道父親認為蕓兒是個沒有福氣之人？”秋云山苦笑一下，女兒能看開自然是好的，可終究是他這個做父親的無能，保護不了女兒。
“父親，若父親所推測當真，卻不知道，父親打算如何處置這批銀子？”秋云山一愣，找到官銀，自然上交朝廷，他卻是沒多想，可蕓娘之意，分明別有心思，于是反問：“蕓兒意思？”
“若父親推測成真，此銀頗為棘手。官銀丟失，名為山賊劫走，實則為前朝余孽所為。歷來遍尋不著，我們貿(mào)然所得，難免給一些別有用心之人借機生事?！?br/>
“你......你想？”秋云山駭然的睜大了眼睛，上百萬的官銀，若是能據(jù)為己有，他們秋家自然暴富，可是卻是埋下了大大的禍根——若為人所覺得，必死無葬身之地。
“父親，我怎會有如此荒唐想法。你且聽我說來......”蕓娘把林佑安已經(jīng)逃離京城回北平府、周成安的信說了，
“這看似與你我無關(guān)，卻難免受牽連。他日若鎮(zhèn)南王與皇上一戰(zhàn)，必然取道平安縣北上，順安州、天和、橫成、瀾州而上，直抵京城。若我們失守，我們必死無疑。若我們堅守，他日若鎮(zhèn)南王得勝利，也必然不會放過我們。為今之計，我們只有死守，先保住皇帝這邊的性命——”
“你......你怎可說如此膽大之話。”秋云山緊張的打開書房門，四下張望，發(fā)現(xiàn)真沒人，才勉強松了一口氣。
再關(guān)上門面對蕓娘，臉色已經(jīng)發(fā)青。
“皇上乃正統(tǒng)，天命所歸，你如何能說此話——”見蕓娘淡淡的面色，他嘆息，沒說教下去。
又半晌，他猶豫開口，
“你是想用那些官銀買鎮(zhèn)南王那邊的......”命？兩面討好？
“父親......你當知我去北平府的緣由。我與郡主的交情也是可以拿來算計的。我與皇帝......皇帝與我們家又有何情分，使他必然相信我們？若鎮(zhèn)南王軍北下，我們棄守或是守不住，皇帝必然要我們以命相抵，若父親守住，日后鎮(zhèn)南王必然不會罷休于父親。
“
“秋后算賬”并不僅僅只是一個說法，有些人還會付諸于行動。鎮(zhèn)南王明顯不是好說話的人。
秋云山又開始踱步。他不是迂腐的人，卻總有幾分讀書人的清高。雖然這
“官”來路不正，卻也盡己所能，試圖通過讓這里的百姓安居樂業(yè)來證明自己并非如此無能，可實際，此刻，他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許許多多的陰謀、陽謀，還不及自己女兒，他還是太無奈了！
“鎮(zhèn)南王兵強馬壯，我們勢單力薄，卻又如何能守得??？”最終，他嘆了口氣。
“父親，我們不可力敵，卻能智取。鎮(zhèn)南王若起兵，必借□□之命......我們......”蕓娘在秋云山耳邊如此這般的說了一番，秋云山這才轉(zhuǎn)憂為喜，又概嘆：“蕓兒，可惜你身為女兒家，不然必將出閣入相，天下以你為望?！笔|娘低笑，她要天下何用？
她所愿的，不過......不可能的愿望罷了。
“父親方是此人。我愿父親將來入閣出相，鴻圖大展?！笔|娘徐徐下拜，祝禱道。
秋云山勉強笑了一下，扶起她。也許他已經(jīng)年老，年輕時的雄圖大志、指點江山，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多少，唯愿全家平平安安罷了。
卻是難了。入秋。天氣轉(zhuǎn)寒，糧食入倉，卻是難得一個豐收年。百姓都笑開了眉眼，秋知縣是個好官！
卻不知道他們的秋縣令每天提心吊膽，唯恐什么時候皇帝的責(zé)難就來，又或是，鎮(zhèn)南王忽然領(lǐng)兵來奪城——日子一天一天過。
結(jié)果，沒等來皇帝責(zé)難，也沒等來鎮(zhèn)南王的兵伐，卻等來了韃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