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桃夭吩咐的事情,林瑯從來沒有一刻敢于怠慢。是以,不過幾日功夫,這一封連署名都不曾有的信箋便到了李守禮的案頭,直到他展開看了幾行,眉眼里的困惑才逐漸消融,繼而轉(zhuǎn)化成了無限的驚訝和愧色:“這……這居然是……”
“父親,怎么了,是不是這封信有什么問題?”李承寀看著父親的面色,一時之間還有些忐忑。今日是他出門去天衣坊為母親取前些日子訂好的料子的,卻不成想在那里碰到了一個眸色湛藍的美貌婦人,而且,還是他在長安有過一面之緣的那種。
那個女子是天香閣曾經(jīng)名噪一時的花魁娘子云空的貼身女婢,名叫綠蘿。而他之所以記得那么清楚,也不過是因為他的小妹以前在長安出手幫過這一對主仆。有了這一層關(guān)系在,所以當(dāng)綠蘿將那一封封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信交給他的時候,他也就沒有置之不理。她說是一位長安的故人托她轉(zhuǎn)交給雍王的,還說個中內(nèi)容,雍王看信便知,請他務(wù)必要幫這個忙。李承寀私心想著也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他們在長安城的故舊也是頗多,指不定有誰身份不便,找了這么個路子也未可知。因此,他沒有多想就徑直回府把信給了自家父親。然而眼下,望著對面那個男人的神色,他卻忽然覺得,這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事了。
“父親,您千萬不要動怒,三弟他也不過是無心之失?!崩畛袑幰贿叺闪死畛袑u一眼,一邊就出聲安撫:“以后我會好好管教他的,絕對不會再讓他這么亂來了。”自從來了神都以后,他們的大哥李承宏就整日里忙于公事,連個人影都瞧不著,更別說是照顧家里了。而李承寀素來跳脫不羈,攤上的又是個閑職,整日里就知道肆意浪蕩,他不過是一時沒看住,這小子就帶了封來歷不明的信回來,以后若是再不約束,天曉得他還會干出什么沒腦子的事情來!當(dāng)真是沒有一會兒能消停的!
“這……這我也沒有想到嘛……”撓了撓頭,李承寀下意識地垂了眸,回避自家二哥快要殺人的眼神:“大不了,我把信銷毀就是了,父親您……”
擺了擺手,李守禮卻是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后截斷了他的話頭:“沒關(guān)系,這封信,是夭兒送來的……”說著,他又望了望手里薄薄的信紙,嘴角卻是揚起了一個苦澀的弧度:“我都快認(rèn)不出她的字來了,真是……唉……”對于這個女兒,他的確是虧欠良多,不僅沒有為她做過什么,就連她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里,他參與的都很少很少。要不是前些年他們偶爾還有些書信往來,而桃夭的筆觸變化也不是很大的話,恐怕今兒個這封沒有署名和落款的信他還真猜不出來是出自何人之手。
“夭兒?!”兩兄弟異口同聲地驚呼出來,接著又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皆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可她……她不是在吐蕃么?為什么她的信會通過一個女婢的手送到這兒來?”
要知道,作為和親遠嫁出去的公主,桃夭多的是渠道送信回神都,而且通常情況下速度也不會慢的。就比如她寫給皇帝陛下的問安折子,那基本是一月一回,次次都很準(zhǔn)時,途中也不會出現(xiàn)任何的意外。她又何必放著那些穩(wěn)妥的法子不用,轉(zhuǎn)而去走這種看起來毫無保障的旁門左道呢?
“以我們?nèi)缃竦纳矸荩矁号率且膊缓霉诿崽没实刂苯咏o我們送信吧?”李守禮的笑容愈發(fā)黯然難言:“她現(xiàn)在是皇帝陛下的養(yǎng)女,跟我們……卻只是普通的宗親。若動用了明面上的渠道,屆時恐怕又得惹出無端的事故來,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北M管彼此間的血緣無法隔斷,可宗譜上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定在那里了。這是他早就默許了的,眼下再來反悔或是計較,那還有什么意義呢?她是李顯的女兒,跟自己,跟雍王府再無瓜葛了,這是他自己種下的苦果,無論如何也得硬著頭皮吞下去。
說的也是,夭兒她……李承寧和李承寀同樣地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們的這個妹妹,為了這個家,付出的實在是太多了。即使是到了現(xiàn)在,他們能不被排擠在神都之外了,她卻還是顧念良多,不肯輕易讓他們涉險。能得到這樣的一個至親,當(dāng)真是他們前世修來的福氣,可他們幼時曾許下過要保護她好好長大的誓言,如今卻反而是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了。
“父親,夭兒在信中都說了些什么?”靜默良久,到底還是更為理智的李承寧先開口打破了一地的凝重:“是不是,她在那里過得并不好?我們有沒有什么法子可以幫到她的?”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行啊。當(dāng)年,她是那么想脫離神都的宮城,想脫離那些陰謀算計,為此還特意走了太平公主的路子輾轉(zhuǎn)寫信回長安求助。可那時候的他們,除了羞紅著臉面回避以外,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敢想象收到父親充滿了拒絕意味的回信之時,夭兒會是何等的絕望和無助,他只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還能為她做些什么,好彌補早年犯下的那些過錯。
緩緩摩挲著手中那一頁薄薄的信紙,李守禮的嗓子眼兒里跟堵了團棉花似的,連說起話來都變得困難極了:“沒有,她什么都沒有說。她只是,警告我們要千萬小心?!睕]有問候,沒有述說,寥寥幾行,都是一針見血的提醒和告誡。他看得出女兒的善意和感情,自也明白其中的果斷與決絕。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和這個原本最疼愛的小女兒就走到這么一步了呢?
“小心?小心什么?”李承寀一臉迷茫,全然不懂妹妹這千里傳信想要表達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將那一紙沒頭沒尾的短信扣在桌上,李守禮的聲音異常的冷靜:“小心神都爭斗,切莫卷入太子或是韋氏等任何一方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