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騰騰的火鍋配上梁書因不間斷的笑話，一頓飯吃得閔庭柯笑時多，吃時少。閔素筠在一旁只顧著為他和兒子夾菜，一臉的心滿意足。
吃過飯，閔素筠吩咐下人在后院亭子里擺了厚墊子，三人去那邊說話喝茶。梁書因就找機(jī)會小聲問，“媽，昨晚請得是哪里來的客商這么有面子？竟然連你也叫過去了？”
“書頁說是重慶那邊過來的，因帶了女眷，你父親讓我過去陪客?！闭f到這里，閔素筠一臉的不高興，“我去了才知道，哪里是正房夫人，不過是在外面包養(yǎng)的一個戲子罷了。你父親也不打聽清楚就叫我過去給她做面子，氣得我一頓飯沒怎么下咽?！?br/>
“哈哈！”梁書因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媽，我實話跟你說，這件事兒就算爸爸事先知道，他也只會裝作不知道的。商界就是如此，大家都要裝聾作啞，一切就只為了利益?！?br/>
“就你懂的多，真那么厲害，怎么還出了錯，要你大哥去幫忙補(bǔ)救？”閔素筠伸出手指戳了戳兒子的額頭，“你呀，以后還是仔細(xì)些吧，不然這屁股只怕要廢了?！?br/>
說起這個，梁書因就一臉氣憤，“我又不是成心的！大哥也是，既然發(fā)現(xiàn)出了錯，悄悄過來告訴我改過就是了，他非要拿到爸爸那里邀功，害得我屁股開了花。為這事兒，我一輩子都恨他，哼！他結(jié)婚時也別指望我參加婚禮。”
“又說渾話了，被你父親聽到，又是一頓教訓(xùn)。”閔素筠望著兒子的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閔庭柯放下茶杯，好奇地問道，“怎么，書頁要成親了嗎？”
“哎喲，九舅舅還不知道。”梁書因得意地挑了挑眉，搶著道，“我大哥年前已經(jīng)訂了親，明年開春就要結(jié)婚了。”
閔素筠一邊削著蘋果一邊說，“書頁訂親時你舅舅人在國外，他不知道有什么奇怪？”切下一塊蘋果遞給閔庭柯，繼續(xù)道，“女方家是天津人，和你姐夫是生意上的伙伴。之前來上海時，由書頁招待著吃了兩頓飯，也不知怎么就看中了書頁的為人。那姑娘我也見過，長得十分標(biāo)致，白凈可人。你姐夫跟我提了一嘴，我偷偷問了書頁，他也愿意，就和你姐夫做主把親事定了下來，只等他們年紀(jì)大些再成親?！庇智辛颂O果遞給兒子，梁書因張大了嘴等著喂，閔素筠只好笑著將蘋果塊塞進(jìn)他的嘴里，“正好你回來，無論如何要參加完書頁的婚禮再走。”
走？
走去哪里？
閔庭柯一愣，只見閔素筠低垂著頭，眉宇之間全是傷感。他頓時反應(yīng)過來，姐姐定是以為他還要去國外，所以舍不得。
他猶豫著不知怎么開口，梁書因已在一旁嚼著蘋果說，“我看大哥也未必真是瞧中了未來嫂子，只是看中了人家的家世，覺得對自己的未來有所臂助，這才同意的?！?br/>
閔素筠把水果刀往桌子上一放，寒著臉教訓(xùn)道，“這是什么話？咱們家難道是那寒門小戶，非要仰仗岳家出力支援嗎？誰會給他這樣的委屈受？這種話你今天說過也就算了，以后再提，我立刻告訴你父親，看他放不放過你?！?br/>
嚇得梁書因急忙認(rèn)錯，“媽，您別生氣，是我錯了。我也是隨口開句玩笑而已，您還當(dāng)真了?！?br/>
“玩笑不是這樣開的?！遍h素筠臉色不虞，“你們又不是什么商品貨物，怎么能用一輩子的幸福去換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你放心，你和你哥的婚事我都是極開放的，只要你們喜歡，哪怕門第不高，我也不管?！?br/>
她說這話的時候，似有似無地看了閔庭柯幾眼。
倒像是特意說給他聽的。
閔庭柯沖她微微一笑，沒有搭腔。
梁書因卻扯著脖子道，“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怎么又扯到了我身上？等我結(jié)婚還不知哪輩子呢。你們再逼我，我就橫了心出家做和尚去?！?br/>
“真的？”閔素筠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什么時候走？我好提前幫你收拾東西讓家里的車送你去。不知道二少爺想去哪家古剎坐化出家？你出了門，家里也能松快點兒，我和你父親也少操些心，睡覺只怕都會笑醒，每天要念幾百聲阿彌陀佛?！?br/>
梁書因知道母親是在故意擠兌他，賤兮兮的往她身邊湊了湊，耍賴道，“我這樣六根不凈的糊涂東西，也只有媽能包容忍耐我了，放到外面，過不了一天就活該被人打死。大廟不收小廟不要的，我看還是賴在梁家禍害您吧！”
氣得閔素筠直翻白眼，又往他嘴里塞了幾塊蘋果，“快！快堵住這張好嘴！”
小丫鬟快步跑出來，“夫人，有找您的電話?！?br/>
閔素筠一愣，“說了是誰沒有？不是老爺吧？”
“不是?！毙⊙诀呙Ｈ坏?fù)u了搖頭，“我認(rèn)得老爺?shù)穆曇?，這人是個女的，我從前沒聽過?！?br/>
閔素筠站起身，和閔庭柯說道，“讓書因陪你，我去接個電話。”
閔庭柯嗯了一聲。梁書因等母親走了，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屁股挨到閔庭柯的跟前兒，做賊似的小聲問，“九舅舅，你的親事談得怎么樣了？”
閔庭柯一怔，費解地看了他一眼，“我的親事？”
梁書因嘆了口氣，干脆攬過他的肩膀大咧咧地說道，“和我你還撐什么？我偷偷聽我爸和我媽閑聊時提起的，說是城里沈家的長女到了年紀(jì)，正在適齡人選中挑，三舅和我爸都把希望放在了你身上。你是怎么想的？”
雖說年紀(jì)相仿，到底隔著輩分，被外甥這么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柍鰜?，閔庭柯多少還是有些尷尬，“這是大人們的事兒，你還是好好養(yǎng)傷，別關(guān)心這些了?！?br/>
梁書因不滿地撇了撇嘴，“沒意思了哈。我不是關(guān)心這件事兒，我是關(guān)心你。這要是放在別人身上，我連聽都懶得聽，誰讓我和你最親呢？雖說名義上是我舅舅，但在我的心里一直把你當(dāng)哥哥，甚至比我大哥都要親呢?！彼L長地透了口氣，“你要是聽我的，就趁早回絕了這件事兒，我已經(jīng)幫你打聽過了，這個沈家不是好相處的人家，你要是娶了他們家的姑娘，還不羊入虎口，被人一口吞下肚子里去，骨頭都不吐一根?！?br/>
閔庭柯看他夸大其詞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真這么可怕？”
“你還不知道吧？這位沈家小姐的上頭還有兩個哥哥，二哥就在咱們上海，幾家能叫上名的夜總會全是他的產(chǎn)業(yè)，有人說他是當(dāng)下黑道的一把手，周邊的小幫小派見了都要叫聲大哥的風(fēng)云人物。還有她大哥，對外說也在忙家業(yè)，實際上是在南京那頭做官，聽說非常了不得，馬上就是這個了。”梁書因說著，伸出一只大拇哥，一臉羨慕地說道，“如果只是黑道小姐選夫婿，只怕像模像樣點的家族連問都不會問。但有她大哥那頭的關(guān)系，這就成了多少人眼中的好姻緣，腦袋削了個尖兒似的往前沖。聽說孫家的二少爺孫玉麟也去相了個親，結(jié)果沈小姐沒看上，把他氣了個好歹，對外一直造謠說沈小姐丑若無鹽，誰要是娶了非倒大霉不可。”
閔庭柯皺了皺眉，“你都是從哪聽來的？”
“這種事情要想打聽，總能知道的?！绷簳蛘f完，得意洋洋地擠著眼睛道，“我心里想，如果沈小姐不似孫玉麟所說，是個貌美如花的嬌小姐，聽了這樣的流言，沈家總該出面制止一番才是，沒想到沈家一點兒動靜沒有，這下街頭巷尾就明白了風(fēng)向，都覺得孫玉麟所言不虛，沈家不出面澄清，是因為傳言不虛?！?br/>
閔庭柯苦笑了兩聲，搖搖頭沒說話。
“九舅舅，我了解你的性格，就怕你心一軟，答應(yīng)了這件事兒，斷送了自己的幸福?！绷簳蚨⒅毖缘?，“六舅那邊的事情我也多少聽說了些，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兒，既然三舅和我媽都不想讓你知道，你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在這邊住幾天還是回英國去。到時候我跟你一起走，還能照顧你的生活起居，閑了和你做個伴，聊天解悶多好呀？”梁書因越說越高興，好像明天就能出行似的。
閔庭柯徹底無語，“你說了一堆，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也不全是，雖然有個小小的私心，但我也是為了你好。”梁書因委屈地瞪大了眼睛，“你該不會已經(jīng)下定決心娶沈小姐了吧？”
閔庭柯急忙搖頭否定，“那倒沒有?！?br/>
“這就對了，不然也就沒我小叔什么事兒了?！绷簳蛘f完，又從果籃里取出一個蘋果削起皮來。
小叔？
閔庭柯想了半晌才記起梁啟維那個靦腆害羞的青年。
又干他什么事兒？
梁書因見他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出言解釋道，“現(xiàn)在日子不好過，人人都想背靠大樹好乘涼，可這能乘涼的大樹哪里找呢？沈家就有現(xiàn)成的一棵，誰不想占個好地方呢？兩個兒子都已經(jīng)成了家指望不上，只能寄希望在沈小姐身上。雖說沈老爺膝下有兩個女兒，可小女兒卻是庶出，怎么能和嫡出的大小姐相提并論？明眼人都知道，要想和沈家搭上親借點兒光，也只有沈小姐這條路可以走了。何況沈二小姐年紀(jì)還小，等她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jì)，沈家還指不定什么樣呢？”說到這里，他停下手里的動作，認(rèn)真看著閔庭柯道，“所以……我爸決定雙管齊下，一方面寄托希望在你身上，另一方面又怕你犯渾不同意，所以選個了備胎。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筐子里是我爸的治家名言，這叫有備無患?！?br/>
閔庭柯這才哭笑不得地反應(yīng)過來，“這么說來，你小叔到上海也是為了……”
“沒錯?！绷簳蛞槐菊?jīng)地點點頭，“也是為了給沈小姐選的。不過我看他沒戲，估計連沈小姐的面都見不著就被刷下來了。這不，我爸為了鍛煉他，天天帶著他外出應(yīng)酬呢，昨兒還安排裁縫鋪的人過來為他量尺寸定衣裳，我爸說這叫人靠衣裳馬靠鞍，一看長相二看穿。我卻覺得他穿龍袍也不像太子，大概要枉費我爸的一番苦心了。”
原本還沒怎樣，聽了梁書因一番解釋之后，閔庭柯再想到梁書因，就覺得非常別扭。
梁書因削完了蘋果，遞給閔庭柯吃。閔庭柯這會兒哪有胃口？梁書因就開解他，“你也犯不著鬧心，反正你是不愿意的，沈小姐和誰相親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人家總不能不嫁人吧？”
閔庭柯一想也對，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梁書因咧開嘴笑道，“幸好我年紀(jì)不夠，否則我爸非把我推到前線去。要是成了還好，要是不成，我還不成了全上海灘的笑柄？到時候只有跳黃浦江一條出路了?！?br/>
正說到這里，去接電話的閔素筠走了回來，聽到他最后一句話，皺著眉頭問，“又和你舅舅胡說什么呢？黃浦江黃浦江，平日也沒見你多喜歡黃浦江？現(xiàn)在倒三句話離不開它了?！?br/>
梁書因道，“這叫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我是因為想念舅舅才說的?！?br/>
“胡說八道。”閔素筠瞪了他一眼，“你當(dāng)我不知道嗎？這詩是說長江的，和黃浦江有什么關(guān)系？”
梁書因諂媚地奉承道，“我老媽果然博古通今學(xué)識淵博，連這種詩都知道，的確比一般的女子強(qiáng)上千百倍。不過黃浦江最終也是要匯聚到長江里的，所以我這么說也不算錯?！?br/>
稱贊得閔素筠笑容滿面，“別的不會，就知道貧嘴貧舌?！庇植环判牡乜粗h庭柯詢問，“他到底說了什么？”
梁書因急忙沖閔庭柯擠了擠眼睛。
閔庭柯怎么好再提沈家的事情？只好故作輕松地笑道，“沒什么，書因問我會不會游泳，我說不會。對了，是誰來的電話？”急忙找借口換了個話題。
梁書因默默為閔庭柯豎起一根大拇指。
閔庭柯警告地瞪了瞪眼睛。
閔素筠只顧著倒茶，沒見到他們之間的小動作，聽他這樣問，順嘴說道，“不是什么要緊的事兒，我一個牌友邀請我去打麻將，我說這兩天家里有事兒抽不開身。”
一直說到下午，閔庭柯才告辭離開。
閔素筠有些不舍，挽留道，“好容易來一回，吃過晚飯再走吧，正好你姐夫他們也回來，人多熱鬧些?！?br/>
閔庭柯此刻就是不想見到梁晉良和梁啟維，聽她這樣說，更是堅決要走。一旁的梁書因猜到了原由，扶著母親笑道，“九舅舅要走你就讓他走，又不是見不到了，強(qiáng)留什么？”又對閔庭柯道，“九舅舅，我屁股上有傷，就不遠(yuǎn)送你了。等你有空記得再來看我?！?br/>
閔庭柯答應(yīng)了，坐上福生的車回了閔家。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