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母親改嫁
父親走后,柏玲成為媽媽的主要出氣筒。媽媽一不順心,罵不離口,話到手到,拳打腳踢。柏玲從沒哭叫過。她只是把淚流到心里,流在晚上。兩個弟弟柏龍、柏虎,雖然小三歲,也同樣受到媽媽的毆打。他們也象姐姐一樣,從不哭叫出聲。
鄰里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只能偷偷地給孩子們些關愛。
這是失去父親后的第一個秋天。柏玲是請教著東家叔、西家伯,把小麥種上的。人人都說,這個十歲的女娃,比自己20歲的兒子還要強。
冬去春來,轉眼到了小麥養(yǎng)花的季節(jié)。小麥豐收在望。柏玲天天往地里跑。她要向一切行家學農(nóng)活。這是她的必修課。她知道自己的肩頭責任重大。
媽媽任楠蓉卻常常不在家。爸爸在世時,串門子、拉閑話,那是她的長項。現(xiàn)在,又增加了新得愛好。那就是三天兩頭串親家,在親家過夜。柏玲也不知道,媽媽都是走得哪門子親家。
11歲的柏玲,不光要下地干農(nóng)活,還要及時趕回家,為兩個弟弟做午飯。不能耽誤他們的學習。她知道,知識重要,對男人就更重要。他們要成家立業(yè),養(yǎng)家糊口,比女人承擔更多的責任。
柏玲剛把兩個弟弟打發(fā)走。媽媽就興沖沖地進了家門。她離開家已經(jīng)三天了。
“柏玲,晚一會兒下地,媽媽對你有話說?!?br/>
媽媽第一次滿面春風,笑著拉住了柏玲的手。
柏玲第一次感到十分的不自在,好象面對得是個陌生人。
“玲,媽媽實在是吃不了這個家庭的苦,媽媽要改嫁?!?br/>
任楠蓉說到這里,急忙打住了話,仔細觀察柏玲的反應。
柏玲的臉就象風平浪靜的大海,異常的平靜。這件事好象與她半點關系都沒有。這大大出乎任楠蓉的意料。
“媽媽,我們姐仨不會拖你得后腿,也不會去向你討要一分錢。我們能養(yǎng)得活自己。你可以輕松地去找個好人家。你就當沒有我們姐仨,讓人家盡管放心?!?br/>
女兒如此大度,任楠蓉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媽媽,希望你給我們姐仨留點臉面,嫁得越遠越好。”
“媽知道,媽知道。什么時間好呢?我都三十出頭了,媽希望越快越好?!?br/>
“你的事,你自己作主。你只要覺得對得起我爸,在鄉(xiāng)親面前說得起話。不論什么時間走,我們都沒有意見?!?br/>
柏玲的這個回答,更出乎任楠蓉的想象。
還沒等媽媽張口說話,柏玲接著又說到:
“我沒有錢給你做陪嫁。家里的東西,你需要啥盡管拿。時間最好定在星期天。你提前告訴我。我把柏龍、柏虎帶到地里去。我不想讓他們過早知道。他們哭鬧起來,誰得臉面也不好?!?br/>
論年齡,柏玲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但她說話的水平,思想的顧及面,媽媽任楠蓉完全沒有想到。女兒柏玲的話,把她心里所有的結都打開了。她可以放心地無憂無慮地離開。她用力握了握柏玲的手說:
“你真是個好閨女。”
任楠蓉把“媽”字省去了。看來,她是真得把三個孩子,從大腦深處給格式化掉了,徹底清了盤,刪除了所有的歷史記錄。
十一歲的柏玲也知道:從此,“媽媽”二字,在自己頭腦深處,再也查找不到了。
柏玲沒有動一動。這個十一歲的女孩,雙腳穩(wěn)穩(wěn)地站在那里,就象鋼打鐵鑄地一般。她沒有笑。對她來說,人生艱難的旅途剛剛開始,她笑不出來。她沒有哭,眼淚只能感化心慈面軟的人。媽媽既然能作出如此決定,在她面前流淚是沒有用的。
柏玲必須堅強。自己還有兩個弟弟。自己是長女,必須擔負起扶養(yǎng)的責任和義務。這才能對得起死去的爸爸,對得起柏家的先祖。
柏玲把自己的手,從媽媽的手中抽了出來。
“媽媽,我該下地了,小麥就要熟了。我還得向人家請教收種技術呢?!?br/>
柏玲扛起鋤頭剛出了家門,幾乎和西院的大嬸、北院的大娘撞個滿懷。
“玲姑娘,下地去呀?這么熱得天,干活可要悠著點……”
“嬸嬸、大娘,我會注意的?!?br/>
柏玲滿面春風地回答著。
只聽大娘說到:
“多么好的孩子,小小的年紀,又能干,又能吃苦,又明事理?!?br/>
只聽大嬸說到:
“比我那個十八、九歲的兒子強多了。”
柏玲滿臉掛著笑,給大嬸、大娘留下美好的印象。
柏玲爬在爸爸的墳前,只能低聲哭泣??薜脺喩戆l(fā)顫,哭得淚如雨下。石頭人見了,也會為其揮淚。自己的生身母親,一甩手就丟掉三個親生的孩子,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柏玲心中的苦,還能向誰去訴說?
事情剛剛過去三天。這又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柏龍、柏虎興沖沖地放學歸來。他們把書包往桌上一放,就直奔廚房。
“姐,我們倆期中考試,雙雙獲得第一名?!?br/>
“直是好樣的?!?br/>
柏玲笑著夸獎著。
“要一直保持下去。要爭取每次都是這樣。”
“姐,你放心?!?br/>
小哥倆一進門就先找姐。他們知道,媽媽不是去串門子,就是去走親家。小姐姐才是他們的家庭依靠。
“柏龍、柏虎,今天晚上早點睡覺。明天吃完早飯,咱們就下地去看小麥。小麥很快就要熟了。今年也讓你們學學割麥子,好不好?”
“好,好。我們還要和姐姐賽一賽?!?br/>
飯擺上桌,母親也進門了。一家四口人安安靜靜地吃晚飯。吃完飯,小哥倆開始做作業(yè)。柏玲收拾家務。又為小哥倆檢查作業(yè)。
俗語說:“吃不言,睡不語?!弊罱鼛滋?,柏玲她們家做得特別好。媽媽任楠蓉沒有大聲叫罵。小哥倆反而覺得,有一種比叫罵還威嚴的氣氛。
第二天,柏玲早早地就起床做好飯。小哥倆也早早就醒來。他們記著姐姐的話,今天要下地干活。
媽媽剛起床。小姐仨已經(jīng)收拾完畢。柏玲帶著兩個弟弟來到母親的房間。
“媽媽,我們該下地去了?!?br/>
“媽媽,再見?!?br/>
小哥倆也和母親告別。
今天,柏龍、柏虎二人格外地高興。因為姐姐把他們當大人看。這很鼓舞他們的士氣。哥倆背后悄悄地說:
“姐姐把我們當大人看。我們一定要象個男子漢。要當好姐姐的堅強后盾?!?br/>
母親任楠蓉,看著三個孩子遠去的背影。感到一身的輕松。從此沒有了牽掛,自己又成了未出閣的大姑娘,可以任意去追求自己的幸福。這里的一切,都再也與自己無關了。
小麥到了灌漿季節(jié)。地里并沒有什么人。柏玲帶著兩個弟弟,到這塊地看看,到那塊地悄悄。她告訴小哥倆每塊地的長和寬,面積是多大,怎樣計算畝數(shù)。這等于給小哥倆補了一次面積計算課。這可比老師在課堂上講得生動多了。
看看太陽當頭,柏玲把兩個弟弟帶到爸爸的墓前:
“爸爸,我會照顧好兩個弟弟,請你放心。柏龍、柏虎,你們想和爸爸說什么話?”
“爸,你放心。我們會聽姐姐的話。在學習上要爭第一?!?br/>
“柏龍、柏虎,來,咱們打些野菜,回去拌涼菜吃。”
“媽媽恐怕早就為我們做好飯了?!卑鼗⒄f。
“媽媽可能又要去走親家,而且還要住好幾天?!卑亓岣嬖V兩個弟弟。
“姐,你不用害怕。我們倆是男子漢?!卑佚堈f這句話時,把拳頭握得緊緊的,并舉在臉前幌了幌。
“柏龍、柏虎,你們要知道,野菜往往比種得菜營養(yǎng)價值還要高。今后,我們多吃些野菜,一是為了營養(yǎng),二是為了省錢。你們說好不好?
“好,好。這樣又省錢,又有營養(yǎng),當然好?!?br/>
“來,姐先讓你們認識幾種野菜?!?br/>
“這叫野菠菜。和咱們吃得菠菜很象,只是顏色有點區(qū)別?!?br/>
“這叫馬齒莧。既是野菜,又是一味中藥。常吃對身體會有好處。”
“這叫豬毛菜。你們看,葉子細長,有點象縫衣針。用蒜扮涼菜很好吃?!?br/>
“這叫杏仁菜”……
不一會功夫,小哥倆就認識了十幾種野菜。雖然也吃過野菜,但野菜長什么樣子,今天還是第一次認真觀察辨別。
在路過一片小樹林時,小姐姐還告訴小哥倆,春天,在樹的根部,還可以采到蘑菇。這是最好吃的菜。不過,這蘑菇可是有講究的,分有毒和無毒兩種。人吃了有毒的蘑菇,輕者鬧病,重者喪命。越是外觀鮮艷漂亮的蘑菇,也往往是毒蘑菇,不能吃。
柏龍突然大發(fā)感慨:
“這也就象人,長得好看的,也不一定就是好人?!?br/>
“對對,咱們學校的……就不是好人?!?br/>
柏龍打了一下柏虎的手,柏虎才沒有說出名字來。
小姐仨推開家門。家里果然靜悄悄的。母親果然沒有在家。
柏玲心里明白。母親走了。母親改嫁到哪里,自己不知道。從此,和母親的關系一刀兩斷,是母親扔下了小姐仨。柏玲的心象針扎般地疼痛,但她不能讓弟弟看出來。
“柏龍柏虎,你們把野菜洗干凈。姐來生火做飯?!?br/>
很快,三個人的飯做好了。也許是太餓了,也許是在享受自己的勞動,盡管是野菜,小哥倆也吃得津津有味。
柏龍、柏虎已經(jīng)習慣了媽媽不在家的日子。進門就喊姐,睜眼就喊姐,姐就是她們心目中的女神。他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姐這頓飯吃得很慢,多次吃著飯走神。
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了四、五天。
這又是一個周末。柏玲正在做晚飯。
柏龍柏虎小哥倆,幾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家。他們把書包往床上一丟,兩人一下子就撲到姐姐懷里:
“姐,你,你說,媽媽,媽媽到底去,去干什么了?”
小哥倆哭成了淚人。話都講不成句。
紙是包不住火的。柏玲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
“同學說你們什么了?”
“大黑說,你媽不要你們了。你媽改嫁了。你們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
“柏龍柏虎別哭。聽姐姐說。”
“每個人,總不能靠父母一輩子。父母和兒女,總有要分手的時候。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所以,不管別人說我們啥。我們自己要有骨氣、要有志氣。不論我們遇到多大的困難,我們都要克服,都不怕,堅強地活下去。而且要比別人活得更好。這就是骨氣?!?br/>
“在做事上,每一件事都要做得好上加好。比如你們是學生,在學習上,一定要棒棒的。要讓所有的同學、老師佩服。姐姐是種地的,要把莊稼種好,多打糧食。這就叫志氣?!?br/>
小姐姐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他們所提出的問題,但小哥倆終于明白了:
“媽媽是改嫁了。小姐姐早就知道真相。他們只剩下小姐姐一個親人。他們緊緊依在小姐姐的懷里。”
這一天,小哥倆第一次沒有了胃口。沒有吃什么飯,就上床睡覺了。
媽媽改嫁以后。柏玲讓弟弟住進自己的耳房。說自己去和媽媽一塊兒住。她怕弟弟經(jīng)受不起這種打擊。
每晚,她都會去摸摸弟弟的額頭。她怕弟弟聽到風聲,埋在心里不說,鬧出大病來。
這天半夜,兩個弟弟一塊兒發(fā)起了高燒。缺醫(yī)少藥的農(nóng)村,只能用毛巾冷敷降溫。她用幾條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給兩個弟弟敷額頭,擦身上。小哥倆口里不住地呼叫著爸爸、姐姐。
柏玲成串的淚水滴在小哥倆的臉上身上。
或許是柏玲的真誠感到了上蒼,或許是柏玲的降溫方法及時得當。當東方發(fā)白時,小哥倆的燒退了。
柏龍睜開了眼:看到周身疲憊的姐姐,立即兩眼汪汪。
“姐,我們又給你添亂了?!?br/>
“弟弟,別哭。誰還能一輩子不生病呢?”
柏虎抓過姐姐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
“姐,我夢見爸爸了?!卑佚埣泵φf,“我也是?!?br/>
柏玲一手撫摸著柏虎的臉,一手撫摸著柏龍的頭說:
“爸爸雖然離開了我們,可是天天關心著我們。我們雖然看不到爸爸,也許爸爸天天在陪伴著我們,保護著我們。所以,上學,你們要學習好,和同學搞好關系,走路要注意安全,別讓爸爸為我們擔心?!?br/>
兩個孩子都很聽話的點點頭。
“你們現(xiàn)在都不要動。姐姐去給你們做碗姜湯,發(fā)發(fā)汗,一下子就好了?!?br/>
“姐姐,又讓你操勞了”……
“這是姐姐應該做的?!?br/>
看到兩人的燒退了。柏玲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
這件事后,柏玲掌握了一個規(guī)律:這個弟弟發(fā)燒,那個弟弟必然頭疼。他們倆就象是一個人。
一場高燒,一夜之間,小哥倆仿佛一下了增長了十歲,成了大人。他們要聽姐姐的話。要活出個人樣來,給街坊鄰居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