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退房了,看看表才7點,手上行李的重量還是絲毫沒有減輕,給韓旭的禮物最終還是忘了。不過這時如果要回頭去找他的話,時間恐怕是來不及了。所以,直接登上了開往客運站的公交車。
其實我起得并不算早,晨運的大爺們已經(jīng)說笑著往家走去,街頭炸油條的阿姨,褐色的臉早已被煙霧熏出笑容了。車上的人不多,幾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戴著厚厚的眼睛坐在旁邊,由于個子太矮,腳還夠不著地。夾著公文包的男子,不坐椅子,只是站著,左手拉著扶手,右手拿著三明治往嘴里塞,表情猙獰,像是要吞下什么不能解開的仇恨似的。每個人看似都有接下來要做的事,明確而快樂。只有我,在曉霧迷蒙的清晨,拖著自己的行囊,要奔向幾百公里以外的家鄉(xiāng),赫然發(fā)現(xiàn),這些大包小包,就是全部家當!如果穹窿為被,大地為床,那么現(xiàn)在的感覺就叫流浪。
到了車站,這里的人早已黑壓壓一片,讓你的腦袋里除了擁擠一詞,暫時會忘了其他情感。這是一個不以時間來決定作息的地方,南來北往的腳步把這里踏得如此安詳。我來的正是時候,票只剩最后兩張!等我把“家”搬到大巴旁邊的時候,車上的乘客早已坐滿,他們張著陌生的眼睛望著我,乘務員跑過來把我的包往行李艙一扔,票都沒看,指著車門:上車!
我跑上去坐下,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總算是趕上最后一班車了。整車乘客的身影,填滿了我早晨起來的慵懶與空空如也的胃,回家的心,像箭一樣齊刷刷射出去,十幾支一起,把車輪牽的飛快!
車繞著城市的邊緣上了高架,從轉盤上下來后,直接往群山之中奔去。
十幾分鐘后,車子就完全淹沒在綠色之中了,古老而美麗的家鄉(xiāng),張開她厚實的懷抱,將我擁入其中。七月的云南,早已山花爛漫,綠色濃郁得快要滴下來,我任目光在這些什么的色彩之間徘徊游蕩,滿心歡喜無處訴說。只能掏出手機拍起照來。
這片溫暖的養(yǎng)育我的土地,常年沐浴在高壓氣流下,形成了高原季風氣候,大部分地區(qū)冬暖夏涼。森林里的熱帶植被,有些可以追溯到上千年以前,地殼開始抬升后,它們隨著磚紅壤土被保存下了。露出來的巖層,就像是一張張被海水浸泡過的水手的臉,高原將它們一層層削平,不同的年代卻累積在一起,仿佛在傾訴著遠古變遷的歷史。
可愛的家鄉(xiāng)!24年來,我以為我的血液里早已有了她的顏色,可是時隔400多個日夜后,我再次回到北回歸線上,卻依然發(fā)現(xiàn)她身體里這些未曾謀面的美麗,她就像一部沒有結局的巨著,永遠有著我翻不完的下一頁。
在這里,你不用擔心看不到太陽,此刻的我趴在窗戶上,就像躺在媽媽懷里的孩子一樣,盡情享受著云彩上方灑下來的陽光。無論我睜著還是閉著眼,都能感受到它熱情的灼燒,仿佛世間沒有黑暗。然后我的目光開始迷離起來,依稀看到一個人影在眼前晃動,只見她烏黑的秀發(fā)垂到腰間,兩手提著裙擺,踮著腳尖,快樂地旋轉著,看上去就像一只白色的天鵝。她到我跟前時,兩腿微彎,向我伸出了左手。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推我,我一下子彈起來,差點撲到她的懷里。我們就這樣牽著手,我跟著她的舞步不停轉動,等到她轉到我懷里的時候,我看著她的眼睛,那是像水一樣清澈的眸子。我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朱唇微啟,只聽得三個字,“王雅裴”。
突然“rollinginthede——”的聲音響起,我一驚,兩手一松,她往下墜去……
我“啊”了一聲,睜開眼,一陣刺痛,我用手擋住了飽滿的陽光。旁邊的男子用肘捅了捅我,“電話!”
我拿起手機一看,是燕子打來的!
“喂……”我有氣無力地說,想從剛剛的夢里清醒過來。
“彭勃嗎?”她就像在說悄悄話一樣,聲音輕的聽不清。
“是我。有什么事嗎?曹燕子!”
“?。∧阍趺粗朗俏??你有我號?”她驚訝得問道。
我這下是徹底清醒過來了,我不得不把昨天的事情再想一遍,飛快地。猶豫了一會,我還是沒有告訴她號碼是從范先生那里得來的。
我說,我聽出了你的聲音。
她呵呵笑了起來,像是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剛剛的驚訝淡然無存了。
笑完,她就不說話了,也不掛電話,只是僵在那里。
“喂,喂,你還在嗎?”我問她,我怕是車上的噪音蓋過了她說的話。
“我在!”
接著又是沉默。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仿佛我又到了她家,她又坐在我眼前,像昨天一樣。我簡直又看到了她詢問我的眼睛。
我把眼睛閉上。
“你有什么事嗎?”
“我把你回來的事告訴笑笑了,她現(xiàn)在在家里,過幾天要上來考試?!彼D了一會,接著說,“你有時間就去看看她?!?br/>
作為好朋友,我去看她當然是應該的呀!所以我爽快的答應下來。
然后她又停在那里,我不知道她要說什么,突然害怕起來,怕她又要扔過來一顆炸彈,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一口把它吞下。她的話不多,可是聲音卻是像頭發(fā)一樣細膩,讓我聯(lián)想到摩擦它們出來的聲帶,我告訴自己不要喜歡上這種音色,盡管這種音色每個男人聽來都會為之一顫。
于是我說,“沒,沒,沒什么事,我就掛了,這邊太吵?!蔽衣曇纛澏?,語無倫次。
好像聽到她“嗯”的一聲。
我掛了電話。
我靠在座位上,眼睛不敢睜開。我昨天想過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解釋一下,就算不解釋,也可以把話題扯到別處,說些什么快樂的事,權當安慰她,畢竟她是女生,一個人生活在城市。
可是現(xiàn)在看來,我根本沒有能力安慰她,在她面前我連正常思考的空間都沒有。還是她牢牢掌控著主動權。她就像一支暗香浮動的玫瑰,我無論是上前摘下,還是逃開不看,她的氣息始終都在,不能抗拒。
我想睡,但是睡不著了,我想找點其他事情來想,可是就連最漂亮的班花都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我在夢里剛剛意識到她的存在,她就幻滅了,我無從尋找,就像隱藏在我周圍這些陌生的面孔里一樣。不過就算夢到她又能怎么樣?我們從來都是兩條平行線,而且她是高高在上十八樓那種。我?guī)缀鯖]和她講過話,就像我不知道她的綽號,她也肯定不記得我們曾經(jīng)是同學了?,F(xiàn)在想她,幾乎是沒有意義的事,她是牡丹,我是外圍好幾圈以外的蝴蝶,硬要擠進去,只會傷痕累累罷了。
所以,我很自然就想到了付笑笑。
這個曾經(jīng)像水一樣生活在我高中的女生,平淡,平常。仿佛她把自己的生活用熨斗熨過,那里面沒有一絲波瀾。然后連我的生活也受其影響,索然無味,想起來連一件驚險刺激的事情都找不到。
其實,想起她來才會發(fā)現(xiàn),除了媽媽和姐姐之外,她是和我聯(lián)系最多的女生。記得在高三,最壓抑的那段時光,我每天繃著一張木板一樣的臉,只要有人惹我,我想我會立刻崩潰跳樓。那會我的成績原地踏步,理想好像越來越遠,看著別人都突飛猛進,我紅著眼睛,可是苦悶無處訴說。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我耷拉著腦袋,快速走回自己的單人宿舍。突然笑笑跑過來,遞給我一盆巴掌大的仙人球,綠色的圓球插在紅土里,渾身的刺直直的挺著,陽光下能看到閃光。
我接過來,“送給我?”
我們很熟,我跟她說話從來不用換上什么表情。
“你幫我養(yǎng)著!”
她雙手背在身后。那會她扎著馬尾,戴著眼鏡,鏡片上的光刺著我的眼球,不過我能感覺到她那雙眼睛是在笑著,因為她的嘴角是上揚的,她就像一張平整的白紙,所有的情緒都會像涂鴉一樣清晰可見。不過一直以來,那都是一張不留痕跡的白紙,第二天一看,又是嶄新如初在人面前。
然后我每天給那盆仙人球澆水,煩躁的早晨還會記得把它拿出來曬太陽,然后用刺扎一扎手。有一天突然發(fā)現(xiàn)刺軟了,扎手幾乎都沒有痛感。我把這個現(xiàn)象告訴了她,她下課以后跟著到了我的宿舍,那是第一次有女生去我的宿舍,不過她只是待在門口,仙人球就放在窗臺上,顏色有些發(fā)黃。
她捧起那盆花,摸著它的刺,小心翼翼地就像是撫摸一只病懨懨的小貓。
她低頭著頭,像是在向那盆花承認錯誤。她沒看我,只是喃喃道:
“你不應該每天給它澆水的?!?br/>
聽她的話帶著哭腔,我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趕緊道歉:
“好了,好了,我再買一盆吧。”
“不用了,我拿回去照料幾天就會好的?!彼恢睕]有看我,我擔心她是不是已經(jīng)哭了出來。
我說,“沒事吧?”
她轉身走了,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馬尾在腦后晃來晃去。
過了幾天,那盆花真的活了,像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樣,她又把它遞給我。
我滿臉疑問,“不怕它在我這里死了?”
她笑笑,“放心吧,它以后不會死了。”
于是我又收下了,只是我不明白,她明知道我不會養(yǎng)花,為什么硬要把它交給我呢?
我問她,她說她家陽臺小。我信以為真,我那會沒去過她家,她爸是校辦公室主任,她家住在家屬小區(qū)某一棟樓里。
后來畢業(yè),那盆花不翼而飛,我沒找,她也沒問。
想到這里時,我在手機上已經(jīng)翻到了她的號碼,我覺得應該給她打個電話了。我們上次通話好像是在婦女節(jié)那天,我問候她節(jié)日快樂,她怪我說她不是婦女。
我說,這是遲早的事嘛。
她反駁說,到9月3日也要祝我婦男節(jié)快樂,我說我怎么不知道?她嘻嘻笑個不停。
那段通話仿佛就在昨天。
現(xiàn)在,我打算和她聊聊過去那些事情,一想起來我就想笑。
然而,“嘟嘟”聲響過幾遍后,沒有人接。
這是我給她打電話,她第一次沒接!我感覺不對勁,緊接著又有點微微的憤怒,在我想說話的時候竟然不接我電話?豈有此理!不過又想,我不也經(jīng)常接不到電話嗎,人都有接不到電話的時候不是嗎?
算了,不去想了。旁邊這位仁兄早已鼾聲震天了。
而我,也有了睡意。漫漫長路已過去大半,家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