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霹靂手段(3)
三、墨家論政臺一波三折
初冬的太陽照到這座深山城堡時，已經(jīng)是辰時了，在平原上就已經(jīng)是半早晨了。由于墨家城堡建在四面高峰的山腰地段，非但隱蔽，而且避風(fēng)，但有陽光便是一片春意。此時正是萬里無云，冬日陽光灑滿山谷，整個城堡也明亮起來。
但墨家總院卻彌漫著一片肅殺森嚴(yán)之氣。平日里墨家子弟演武的小校場，全然變了模樣。校場最深處搭了一座高高的石臺，前垂粗糙的白布帳幔。石臺前橫立五塊高大的木牌，大書“墨家論政臺”五個大字。石臺下，正面一張長案，肅然端坐著大袖高冠的禽滑釐。再前六尺，并列三張長案，旁立木牌上大書“主辯席”，坐著相里勤、鄧陵子和苦獲三人。側(cè)置一案，木牌大書“論敵席”，案前坐著面無表情的秦孝公。遙遙相對的一座簡易木柵欄中，站著似平靜又似木然的玄奇。這是墨家對失職子弟的最輕懲罰。再前方丈許之遙，是墨家黑白衣弟子四百六十八人組成的方陣，全體抱劍跪坐，腰身筆挺，神色冰冷。方陣兩側(cè)，各有一個少年方隊五六十人，也是抱劍跪坐，目光炯炯地盯著側(cè)座的暴君。校場東側(cè)豎著四塊大字木牌，寫著“敬天明鬼”。西側(cè)豎著同樣四塊大字木牌，是“暴政必殺”。校場方陣的外圍，兩面黑白大旗獵獵作響。
這就是震懾天下的墨家論政臺。
戰(zhàn)國之世，論戰(zhàn)之風(fēng)乃時代潮流。舉凡名士名家，其信念主張非經(jīng)論戰(zhàn)錘煉而不能立于世間，更不能得以流傳。一種行為一種理念，要為天下所接受，非經(jīng)反復(fù)論戰(zhàn)而不能確立。完全可以說，那是一個演說大爆炸的時代。墨子本人如同無數(shù)名士一樣，是從論戰(zhàn)中搏殺而出，魚躍而起的。作為天下一面正義的旗幟，墨家自然不能在大事上對天下沒有一個坦蕩的回答。墨家縱橫天下的數(shù)十年中，舉凡誅殺苛虐的暴君，無不筑起論政臺歷數(shù)其劣跡罪惡，且許其反復(fù)爭辯，直到對方理屈詞窮而心悅誠服地引頸就戮?？v有理屈詞窮而仍不認(rèn)罪者，墨家也允許其尋找雄辯之士代為論戰(zhàn)，以使其死而無怨。這是墨家的自信，也是天下所公認(rèn)的坦蕩精神。如今秦國國君只身上門，這番論戰(zhàn)便顯得尤其特殊。
一陣木梆聲敲起，急促而響亮，猶如馬蹄擊于石板。隨即一聲大鑼轟鳴，悠長地蕩滿山谷。禽滑釐座中威嚴(yán)宣布：“秦國暴君嬴渠梁，來我墨家欲申國政，持論與我墨家所判相左。今日對天論政，明是非，定生殺。嬴渠梁，爾可任意爭辯，墨家自有公心?！?br/>
鄧陵子霍然站起，滿臉激奮，正欲開口，突然，一聲凄厲的長嚎從城堡深處傳出，山鳴谷應(yīng)。秦孝公面色一沉，向鄧陵子一擺手：“且慢。請問，墨家素來以兼愛非攻教天下，為何對人如奴隸？嬴渠梁愿聞?wù)x之辭?！?br/>
鄧陵子冷笑：“你可知他是何人？為何受墨家鎖鏈之刑么？”
“士可殺不可辱。無論何人，墨家都是自貶尊嚴(yán)?！?br/>
方陣齊聲怒喝：“大膽妄言！當(dāng)受懲治！”
秦孝公微微一笑：“如此便是墨家論政臺了？只聽恭維之辭也。”
鄧陵子憤然道：“嬴渠梁，他就是酷吏衛(wèi)鞅的貼身衛(wèi)士、墨家之叛逆荊南！其人少年被人割去舌頭，知武不知書，是為墨家門外弟子，下山之后，不行正道，卻做酷吏鷹犬。墨家誅殺衛(wèi)鞅，他非但不助力，反給衛(wèi)鞅告警，又來總院為衛(wèi)鞅說情。按墨家律條，叛逆當(dāng)斬！我?guī)熅拮幽钏嗪錾恚P做苦役，有何不當(dāng)？爾嬴渠梁休得借題做文，休得為叛逆張目，為自己遮掩！”
秦孝公豁然醒悟，離座起身，朗聲道：“鄧陵子差矣！既是衛(wèi)鞅衛(wèi)士，便是秦國之事。嬴渠梁坎坷來此，正是為秦國澄清是非。若我秦國果真是暴政虐民，嬴渠梁愿引頸就戮，絕不偷生于天下，豈能連累荊壯士受此非人折磨？敢請墨家以兼愛為懷，開赦荊南壯士。秦國之事，嬴渠梁以國君之身，一人承當(dāng)?！?br/>
全場安靜得鴉雀無聲。墨家子弟原本個個是熱血男兒，聽得秦孝公一席極明理的肺腑之言，內(nèi)心已是暗暗欣賞。禽滑釐大袖一揮：“放了荊南，請其入座。”
片刻之間，荊南被帶到方陣之前，蓬頭垢面，長發(fā)披散，直如野人一般。秦孝公神色肅然地一拱到底：“荊南壯士忠心為國，請受嬴渠梁一拜?！?br/>
荊南愣怔半日，嘴唇顫抖，突然撲地拜倒，大嚎一聲，淚如雨下。秦孝公含淚俯身，扶起荊南坐到安置好的草席之上。滿場墨家子弟，面上都現(xiàn)出難堪之色。
鄧陵子已是滿面通紅，厲聲道：“嬴渠梁，秦國若非暴政，何故勾結(jié)游俠襲擊墨家？放火殺人，蠱惑民眾，嫁禍墨家，居心何其險惡，爾做何說？”
全場轟然：“居心險惡，爾做何說！”
秦孝公對此事本不知情，心中一怔，高聲道：“鄧陵子此言，當(dāng)有確鑿證據(jù)。秦國作為尚武之戰(zhàn)國，即或貧弱，也還有鐵甲騎士數(shù)萬，要襲擊墨家，何須勾結(jié)游俠？此點尚請三思?！?br/>
“強詞奪理！”方陣中前三排劍士刷地站起，他們都是隨鄧陵子赴櫟陽的“鐵工”，對火攻襲擊恨得咬牙切齒，如今見暴君否認(rèn)，自是氣憤難當(dāng)。
鄧陵子冷冷笑道：“嬴渠梁啊嬴渠梁，墨家所為，伸張正義，坦蕩光明，永遠(yuǎn)不會有那種無中生有的陰謀勾當(dāng)！然爾秦國，暴君權(quán)臣隱身于后，疲民游俠鼓噪于前，混淆視聽，攪亂局勢，嫁禍墨家，以求一逞！直至今日，尚以數(shù)萬鐵騎反證脅迫，用心何其險惡？此事不大白于天下，談何政道是非？”
“陰謀不明，不能論政！”三十名子弟憤然齊聲。
秦孝公萬萬沒想到一場大事就要卡在這樣一個關(guān)節(jié)點上，墨家將火攻襲擊事件看成玷污墨家的卑鄙手段，齷齪陰謀，必欲大白而后快。而他對此事確實不甚了了，方才所講理由雖非脅迫，倒也確實是“反證”。而此時的墨家，需要的恰恰是正面真相，卻教他如何說出？然這種內(nèi)心的急迫并沒有使秦孝公慌亂，他坦然高聲道：“嬴渠梁離開櫟陽在一月半之前，火攻襲擊之事，豈能知道真相？此事容當(dāng)后查，真相大白之日再論不遲，何須急切定論？”
“狡辯！”鄧陵子戟指斥責(zé)，“此等大事，國君焉有不知之理？離開櫟陽，恰是逃避惡名，自來墨家，又是刻意迷惑。此等大偽大奸，豈能在我墨家得逞？”
“不許回避。講！”方陣全體怒喝，聲若雷鳴。
秦孝公默然。一個死扣無解，誤會越陷越深。墨家向來固執(zhí)強橫，除非真相大白，否則任何解釋都會被看做搪塞，而導(dǎo)致誤會更深。秦孝公心中一陣悲涼，他想，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防止這種誤會演變?yōu)槌鸷薅豢墒帐?。沉默有頃，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站起…?br/>
突然，空中一聲長呼：“火攻之人在此！”
聲音蒼老悠遠(yuǎn)，在幽靜空曠的山谷中鐘聲一般蕩開。在雙方聚精會神之際，這悠悠的呼喚實在驚人。不待命令，墨家方陣的人刷地全體站起。鄧陵子三人霍然離座，長劍已各自在手。
“何方人士，擅闖墨家？”禽滑釐的聲音渾厚威嚴(yán)。
一陣笑聲：“墨家老友，休得驚恐?！?br/>
聲音來自箭樓。眾人一看，箭樓屋脊上站著四個人，一個身穿翻毛白羊皮大氅的老人遙遙拱手道：“禽滑子別來無恙乎？”
禽滑釐命令：“打開城門，放他們進(jìn)來?！彪S即也遙遙拱手，“百里子，非常時刻，恕不遠(yuǎn)迎。”木柵欄中的玄奇見秦孝公身陷困境，正在心亂如麻，突然醒悟，大叫一聲：“爺爺！”一時泣不成聲。秦孝公心中一陣驚喜，卻依舊面無表情地肅然跪坐。
箭樓城門打開片刻，不速之客們來到小校場中。眾人目光齊齊聚在來人身上，驚訝得鴉雀無聲。除了那個清瘦矍鑠的老人和一個須發(fā)灰白的中年人，另外兩人竟匪夷所思，一個一身布衣頭束白巾的俊秀青年，另一個則是眼珠子骨碌碌轉(zhuǎn)的頑皮少年。如此老少一幫，能襲擊墨家劍士？
老人拱手道：“吾等不速之客，只為明事而來，請禽滑子繼續(xù)。”
禽滑釐大袖一揮：“方陣就座。百里子，請入坐?！?br/>
方陣落座，小校場頓時回復(fù)肅然秩序。百里子坐在秦孝公外側(cè)六尺處，其余三人肅然站立。
禽滑釐拱手道：“百里子，玄奇在此，你……”
百里老人打斷道：“公事不論私情。禽滑子盡管行事?！崩先诉B玄奇看也不看。
禽滑釐一招手，鄧陵子霍然起身，直指四人：“爾等聲言襲擊了墨家。請問列位乃何方高人？如何與暴君勾結(jié)，陷我墨家于不義？從實供認(rèn)！”
百里老人眉頭微皺，安如泰山般坐著，仿佛沒有聽見鄧陵子尖銳的聲音。倒是須發(fā)灰白的中年人站起，拱手環(huán)視場中道：“在下侯嬴，乃魏國白氏門下總管。這位是白圭大人的女公子白雪，這位小哥是公子女仆梅姑。櫟陽火攻，襲擊墨家，乃我白門所為，與他人無關(guān)?！?br/>
聽后，全場無不驚訝。魏國白門，坐商兼政，非但商家勢力遍及列國，就是在各國官場也多有故舊，影響力極大，通曉天下的墨家子弟誰人不知？然則眾人驚訝處尚不在此，而在這白門勢力與墨家學(xué)派風(fēng)馬牛不相及，卻為何與墨家為敵？一時間，全場驚愕默然。
來者正是百里老人與白雪、侯嬴、梅姑四人。那日晚上，侯嬴從左庶長府匆匆離去，對白雪轉(zhuǎn)述了衛(wèi)鞅的一席話，白雪深為震撼，大悔自己慮事不周見事不透。三人在山洞秘密計議，白雪決議彌補過失，三人反復(fù)商討，謀劃出了一個周密方略。天亮后，三匹快馬直奔安邑，經(jīng)打探得知百里老人在齊國，又快馬馳騁，三日趕到臨淄。在稷下學(xué)宮找到百里老人后，一說秦公與衛(wèi)鞅面臨的危機，老人感慨萬端，立即與白雪三人上馬起程，趕赴神農(nóng)大山。一路之上，百里老人詳細(xì)講述了墨家的諸種規(guī)矩與應(yīng)對辦法，又對白雪、侯嬴的應(yīng)對方略提出了許多補正。幾經(jīng)錘煉，進(jìn)山時四人已經(jīng)是胸有成竹了。
場中靜默之際，老練穩(wěn)健的禽滑釐冷冷開口：“請問白門公子，白氏經(jīng)商，墨家治學(xué)，井河無犯，白氏何以對墨家有如此仇恨？”
白雪拱手一禮，微笑道：“利害沖突，豈能井河無犯？秦國與魏國相鄰，秦國商市乃我白門商家之最佳區(qū)域。從魏文侯至今，我白門在秦國經(jīng)商已有三代，然均無起色。其中根本，是秦國貧窮，庶民購買力太弱，以致白門無以伸展。及至秦國變法，隸農(nóng)除籍，井田廢除，土地私有，民得買賣，加之激賞軍功，懲治疲惰，舉國一片生機勃勃。秦國無論官署庶民，財貨需求大長，手頭買力驟增。當(dāng)此之時，乃我商家牟利之千古良機也。奈何墨家不知世情，不明潮流，竟視變法為暴政，視變法衛(wèi)鞅為權(quán)臣酷吏，必欲殺之而后快。試想，衛(wèi)鞅一死，秦國復(fù)辟，商市必得萎縮，財貨必得大跌，我白門辛苦等候百年之良機又將失去。當(dāng)此之際，禽子若我，又當(dāng)如何？”
一番話娓娓道來，大出墨家預(yù)料。墨家明于治學(xué)，精于工理，通于兵戎，勇于救世，唯獨對商家蔑視有加，對商市不屑一顧，對商情一無所知。舉凡行止，墨家皆以大道為準(zhǔn)繩，何曾想到過商人這一塊？如今竟有一個大名赫赫的商政世家橫空飛來，大談商機牟利之道，而且以此為利害沖突之根本，如何不教正氣凜然的墨家一頭霧水？公然否認(rèn)這種利害么？大為不妥。戰(zhàn)國之世，大商家已經(jīng)是縱橫天下的實力派人物，整個商人的地位已經(jīng)不像春秋時期那樣卑賤。天下著名學(xué)派即或心存蔑視，也已經(jīng)不再刻薄地咒罵商人。墨家作為震懾天下邪惡的顯學(xué)名門，豈能在公開論戰(zhàn)的場合，否認(rèn)一個舉世皆知的大商家的利益所在？禽滑釐縱橫天下，十余年前已經(jīng)是公認(rèn)的諸子人物，豈能不明白其中的微妙與尷尬？所以一時間竟不能立即接話。
鄧陵子身為被襲擊的當(dāng)事人，心念只在細(xì)節(jié)之間，見禽滑釐愣怔，厲聲喝道：“休得逞商人機巧！一個商人，何來數(shù)十名一流劍士包圍墨家？從實供認(rèn)，你是何門鷹犬？受何人指派？”
白雪冷笑：“敢問足下，墨家乃一個學(xué)派，何來數(shù)百名劍士？方今戰(zhàn)國之世，舉凡豪族名家，門客劍士數(shù)百上千者不知幾多。鄧陵子身為墨家四大支柱，難道一葉障目如此閉塞？據(jù)實而論，我白門多有生意，商旅迢迢，山高水遠(yuǎn)，豈能沒有一流劍士數(shù)百名？”
“既有劍士，何不堂堂正正較量？何故縱火鐵坊，嫁禍墨家？”
“我白門不想與墨家殺人為仇，只想將墨家趕出櫟陽，故而不得已為之。至于縱火鐵坊，給秦國帶來損失，白門自當(dāng)謝罪賠償，與爾墨家卻無干系?！卑籽忪o神閑，說得鄧陵子面紅氣喘，無言以對。
禽滑釐心知不能在這件事上再糾纏下去，岔開話題問：“請問百里子，何時與商家結(jié)緣？到此何干？”
百里老人笑答：“禽滑子何出此言？老夫半生云游，深受你師兼愛牽累，逢人皆是友也。沒有老夫，他等如何進(jìn)得這神農(nóng)大山？另有一則，我?guī)熉劦媚沂茏?，特捎書與我轉(zhuǎn)交你師，共析疑義。”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個竹筒遞過。
禽滑釐見是鬼谷子書信，連忙拱手作禮接過：“如此謝過百里子，禽滑釐當(dāng)親自交于老師?！彪S即肅然正容道：“諸位既來，都是我墨家貴客，請參與墨家論政。方才插題，揭過不論，繼續(xù)正題之爭?！?br/>
主辯席一人站起，敦厚威猛，冷冷發(fā)問：“嬴渠梁，苦獲問你，何謂暴政？”這個苦獲，即是陳倉道活擒秦孝公未遂的主將，又是在櫟陽秘密查詢秦國暴政的主持者，語氣顯得信心十足。
秦孝公：“政之為暴，殘苛庶民，濫施刑殺，橫征暴斂也。”
“好！渭水決刑，一次殺人七百余，渭水為之血紅三日，可算濫施刑殺？”
秦孝公慨然道：“亂世求治，不動刑殺，雖圣賢不能做到。事之癥結(jié)，在于殺了何種人？如何殺之？秦人起于西陲，悍勇不知法制，私斗成習(xí)，游俠成風(fēng)，疲民橫行鄉(xiāng)里，良民躬耕不寧。輒逢夏灌，舉族械斗，死傷遍野，渠路皆毀，大損耕作。當(dāng)此之時，不殺械斗之主謀、兇犯及游俠疲民，何能平息民憤安定秦國？墨家但知決刑七百余，可知裹入仇殺械斗者何止千萬？其二，渭水決刑，乃依法刑殺。法令頒布于前，疲民犯法于后，明知故犯，挑釁國法，豈能不按律處決？墨家作為一個學(xué)派，尚有私刑加于弟子，秦國乃一國家，何能沒有法令刑殺？向聞墨家行事周嚴(yán)，可否舉出不當(dāng)殺之人？”
聽嬴渠梁竟對墨家門規(guī)稱之為“私刑”，墨家弟子均怒目相向?？喃@更是嘴角抽搐，但他畢竟大有定力，明知玄奇在押、荊南苦役都在目前，若糾纏此話題，只怕這位暴君求之不得，于是憤然反詰：“如何沒有？名士趙亢，殺之何罪？”
“說！趙亢何罪？”方陣一聲怒吼。白雪侯嬴大皺眉頭，百里老人淡淡一笑。
“趙亢乃秦國本土名士，我本寄予厚望，委以秦國第一縣令。誰想他懦弱瀆職，逃避治民職責(zé)，致使郿縣大亂，波及全國。不殺趙亢，吏治何在？莫非名士做官，便可逃刑？抑或墨家也和儒家一樣，認(rèn)為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么？”
“嬴渠梁何其狡辯!趙亢反對者，乃衛(wèi)鞅之害民田制！秦國自行變法，肆意毀田，逼民拆遷，致使萬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可是實情？”
秦孝公揶揄笑道：“害民田制？衛(wèi)鞅新法，廢除井田，開阡陌封疆，乃千古大變，雖李悝吳起不能及也。墨家卻將開阡陌封疆說成肆意毀田，將取締散居說成逼民拆遷，將遷居新村說成流離失所，將萬民擁戴的新田制竟然說成害民田制，何其荒誕不經(jīng)也！足下既曾入秦，何以只在櫟陽蜻蜓掠水，而不到秦國山野，傾聽農(nóng)夫如何說法？”
未容苦獲再開口，相里勤站起來高聲接過話頭：“嬴渠梁，衛(wèi)鞅新法，要焚毀民間典籍，當(dāng)做何說？”相里勤穩(wěn)健細(xì)膩，他感到在大政主題上已經(jīng)很難駁倒嬴渠梁，和禽滑釐低聲商議，突然改變策略。
秦孝公微微一驚，墨家如何知曉第二批法令？他不及多想便道：“此乃尚未頒行之法令，不當(dāng)屬墨家論政之列?！?br/>
相里勤冷笑：“正因其尚未頒行，墨家才須防患于未然。墨家論政，非但論既成事實，且要論為政走勢。未頒法令，正是衛(wèi)鞅暴政之要害，如何不論？莫非要等到衛(wèi)鞅焚燒，毀滅典籍，坑殺文明既成事實之日，墨家再來管么？”
禽滑釐接道：“治國原非一道，姑且不論。然無論何道，皆應(yīng)敬重累世文明。今衛(wèi)鞅變法，竟要毀滅文明，此乃曠古未聞之舉，雖桀紂亦不敢為也。雖不殺人，為害更烈，實乃愚昧天下之狼子野心也?！彼谝淮握骈_口，嚴(yán)厲冷靜，立論堅實，墨家子弟為之一振，全場逼視秦孝公，看他如何作答。
秦孝公已經(jīng)敏銳地感覺到墨家策略的轉(zhuǎn)變與即將面臨的挑戰(zhàn)。收繳焚燒民間藏書的法令，衛(wèi)鞅早已經(jīng)和他議定，要到秦國大勢穩(wěn)定時再頒發(fā)推行，此前要郡縣文吏與民間讀書士子們事先滲透溝通，方可不生動蕩。今日墨家卻要在這里將這道法令當(dāng)做曠古暴行公然爭辯，這等于將一道需要醞釀疏導(dǎo)而后方能頒行的法令硬生生大白于天下！秦孝公對墨家這種強橫霸道感到憤慨，冷冷一笑道：“墨家以文明衛(wèi)道士自居，全然不通為政之道，嬴渠梁夫復(fù)何言？”
相里勤冷笑道：“嬴渠梁未免狂妄過甚！爾為國君，若能誅滅衛(wèi)鞅，廢除焚書法令，尚可救藥。否則，墨家將呼吁天下，共討秦國！”
此言一出，全場氣氛驟然緊張。白雪熱血上涌，就要挺身理論。百里老人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白雪方才醒悟忍住。
“足下要我殺掉衛(wèi)鞅么？”秦孝公哈哈大笑。
“此乃拯救文明、洗刷秦公之唯一途徑?！?br/>
秦孝公笑容收斂，慨然一嘆：“列位，嬴渠梁進(jìn)山，本為崇敬墨家論政求真之精神而來。不意嬴渠梁今日看到者，竟是徒有其表、以勢壓人的天下學(xué)霸……”
“暴君大膽！”全場怒喝，雷鳴一般打斷了秦孝公。
禽滑釐面色一沉：“何謂徒有其表？何謂以勢壓人？”
秦孝公心知決戰(zhàn)時刻來臨，豪氣頓生，決意一吐為快：“昨日在城堡之外，嬴渠梁有幸聆聽了墨家的，令人為之下淚。多少年來，我秦國庶民正是寒者不得衣，饑者不得食，亂者不得治，勞者不得息，鰥寡無所依，道邊人悲啼。唯其如此，秦國才需要變法改制，富民強國。如今秦國力行變法，舉國振作，農(nóng)人力耕，百工勤奮，商市通達(dá)，貧寒稍減，變法已經(jīng)初見成效。如此大功，舍衛(wèi)鞅其誰？衛(wèi)鞅一介書生，身懷救國救民之壯志，走遍秦國山野，晝夜操勞不息，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方有今日秦國之氣象。此等才具，此等胸襟，此等大善，此等大義，相比于墨家口頭高喊兼愛、胸中實無一策之迂闊，何異于天差地別？墨家自命救世，卻只著力于斡旋上層，揚湯止沸；實則隱居深山，遠(yuǎn)離庶民，于國于民，何曾有溫飽之助？反之，卻對衛(wèi)鞅這等真正救世之才橫加指責(zé)，肆意歪曲，必欲殺之而后快。如此偏執(zhí)，如此狹隘，如此名實相違，豈非徒有其表也！”
如此激烈尖刻的直面抨擊，墨家子弟當(dāng)真是聞所未聞。一時人人變色，個個激奮。鄧陵子早已經(jīng)怒火中燒，厲聲高喝：“墨家劍陣！誅殺暴君！”一個縱躍，彎月吳鉤已經(jīng)閃亮出鞘，逼到秦孝公面前。墨家方陣也平地拔起，將小校場圍成一個方框。
鄧陵子一動，白雪已經(jīng)輕疾起身，擋在秦孝公身前。侯嬴荊南梅姑三人也已經(jīng)長劍在手，護(hù)住秦孝公。木柵欄里的玄奇一聲哭喊，飛身沖出，卻被相里勤率數(shù)十名墨家弟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玄奇憤激難當(dāng)，頓時昏死。
秦孝公卻是鎮(zhèn)靜坦然，拱手微笑：“白公子，嬴渠梁謝過你等。此乃秦國之事，你等魏國商家無須介入?！闭f著走出四人圈子，將長劍向地上一擲，正色對禽滑釐道：“嬴渠梁縱可一戰(zhàn)，亦覺索然無味。今為秦國變法，雖死何憾?！?br/>
“拿下嬴渠梁！就地正法！”鄧陵子一聲厲喝，墨家方陣四面聚攏。
百里老人臉色驟變，長聲呼喊：“老墨子，你當(dāng)真死了么——”
突然，高臺上的白布帳幔之中爆發(fā)出一陣長聲大笑。笑聲中，一位老人從臺上輕躍而下，禿頭白眉，布衣赤腳，寬大的粗布白袍隨風(fēng)舞動，不是老墨子卻是何人？他大袖背后，徑直來到秦孝公面前，一陣端詳，一陣大笑。秦孝公從容鎮(zhèn)靜，任老墨子端詳大笑。
“好，秦公嬴渠梁無愧王者氣度，人間似乎要有新天地了?！崩夏佑炙蚀笮Α?br/>
百里老人生氣道：“老墨子，你是甚個名堂？這是論政臺么？豈有此理！”
老墨子晃晃發(fā)亮的禿頭，又一陣開心地大笑：“百里子，試玉要烈火，精鐵要千錘，你鬼門豈曉得個中奧秘？哈哈哈……”顯然愉快之極。
“嬴渠梁見過墨子前輩?！鼻匦⒐钌钜还?。
老墨子略略拱手：“呵，老墨翟縱橫天下數(shù)十年，今日遇公，實堪欣慰。禽滑釐，撤掉論政臺，設(shè)論學(xué)宴席，與秦公并諸位貴客洗塵。”
墨家弟子本來已經(jīng)對秦孝公心生敬意，奈何不知真情又兼法紀(jì)森嚴(yán)，自然是令行禁止。聽得老師話語，已經(jīng)明白其中奧秘，早已不再緊張，如今見老師下令設(shè)論學(xué)宴席，頓時歡聲四起，不待禽滑釐吩咐，雀躍散去準(zhǔn)備。
玄奇醒來，高興的淚水在笑臉上涌流，來到老墨子面前撲地拜倒：“老師，你老人家真好……”
老墨子大笑著扶起玄奇，寬厚慈愛地拂去她身上的塵土道：“玄奇啊，是你據(jù)理力爭，寧可受罰而無怨無悔，才逼老師親臨論政臺試探真?zhèn)我?。老師相信你，然而也得有個章法，是么？”
“老師……”玄奇淚水又涌了出來。
冬日苦短，論學(xué)宴席在校場擺好，已經(jīng)是月上半山了。
墨家辦事，素來莊重簡潔。這論學(xué)宴席是接待天下名士的最高禮節(jié)。東側(cè)大牌換成了“修學(xué)修身”，西側(cè)大牌換成了“躬行致用”。院中全數(shù)草席，墨家子弟席地而坐，圍成一個一個的小圈子，每個圈中一盞風(fēng)燈，兩個陶盆。無數(shù)個風(fēng)燈圈子圍在四周，中間是一張兩丈見方的大草席，圍坐著老墨子百里老人秦孝公白雪侯嬴梅姑并墨家四大弟子和玄奇。墨家節(jié)用，最反對暴殄天物，所以這最高禮節(jié)的宴席上也沒有酒，只有各種奇異的葉子泡成的紅茶綠茶。一席只有一盆肉，而且是帶著骨頭蒸煮的山豬肉。宴席結(jié)束后，所有的骨頭都要收回大廚，重新蒸煮為骨頭菜湯，供值勤勞作弟子做晚湯用。雖是粗茶淡飯，庭院山風(fēng)，但那種親如一家的情誼與甘苦共嘗的精神，卻使墨家宴席的氣氛遠(yuǎn)遠(yuǎn)超出任何山珍海饈的豪門大宴。
禽滑釐手捧陶碗站起，環(huán)視四周：“諸位貴客高朋、同門學(xué)人，秦公以‘不速之客’闖入我墨家總院，通過了墨家的論政大戰(zhàn)，實堪可賀！巨子明令教誨：自今日開始，墨家與秦國誤解澄清，言歸于好，墨家子弟要勤訪秦國變法，以富學(xué)問。來，為秦公高風(fēng)亮節(jié)，為衛(wèi)鞅變法初勝，為諸位高朋遠(yuǎn)來，共干粗茶一碗！”
“干！”全場哄然，大碗叮當(dāng)，笑聲一片。
老墨子喟然一嘆：“百里子啊，若非秦公此來，只怕老夫要親自出山，大動干戈了。秦公進(jìn)山，乃墨家警鐘也。終究老了，我沒想到，天下竟出了秦公衛(wèi)鞅君臣英才，為政論理竟如此透徹精辟，老夫深感已成西山半月矣。”
百里老人大笑一陣：“大哉！老墨子也。該隱則隱，何其明睿!”
秦孝公謙恭拱手道：“墨子前輩乃當(dāng)世圣賢，我輩少時便仰慕如泰山北斗。今前輩雖老，然墨家精神則恒久年青，墨家情操將永世垂范。人生若此，前輩何憾之有？”
老墨子大笑：“然也然也，朝聞道，夕死可矣。何憾之有也！”
“老師，這可是孔夫子的話也?！毙嫘Φ?。
老墨子詭秘地一笑：“孔夫子諸多話，可是不得不聽也?！被蝿佣d頭的滑稽神色，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百里老人道：“老墨子玄機深遠(yuǎn)，能以秦國變法為大道之聞，巍巍乎高哉！”
老墨子微笑：“秦公，你可知衛(wèi)鞅老師何人？”
秦孝公搖搖頭：“沒有問過，也沒有想過。”
“百里子呢？曉得么？也不曉得？”老墨子微笑搖頭。
白雪忍不住問：“墨子前輩，莫非知道衛(wèi)鞅師門？”
“你問老夫？我呀，也不曉得！”老墨子縱聲大笑，充滿獨享天下秘密的快樂，笑罷很是鄭重地問，“秦公信不信鬼神？”
秦孝公沉默有頃：“信得三分吧。墨子前輩有敬天明鬼之說，是真的相信？抑或為了告誡惡人惡政？”
墨子悠然道：“老夫與儒家相悖，一生崇信天道鬼神，而且常常感到鬼神就在我等周圍。”說得席間人不禁肅然顧盼。老墨子慨然長嘆：“天道悠遠(yuǎn)，人世蒼茫。幽冥萬物，人卻識得幾多？若天無心志，人無靈魂，何來世間善惡報應(yīng)？人間萬事，非但個人善惡恩怨有鬼神明察，大如國家興亡，法令代謝，亦有天道感應(yīng)鬼神明察。行善政者國家興旺，行惡政者國家滅亡。此所謂殷鑒不遠(yuǎn)，在夏后之世也?！?br/>
秦孝公肅然拱手：“請教墨子前輩，對法家有何評判？”
老墨子雪白的長眉一挑：“老夫?qū)Ψ蚁嘀辽睿浔自谇笾翁?。速者易苛，易入富國窮民之途也。天將興秦，唯愿戒之。世道滄桑，當(dāng)從容求治也?！?br/>
時已月上東山，場中風(fēng)燈熄滅，更顯月光皎潔。秦孝公默默沉思。老墨子對禽滑釐笑道：“何不對秦公一舞？”
“？”秦孝公與百里老人等盡皆驚訝。
“此乃老夫新作，我當(dāng)親自為諸位一歌?！?br/>
“啪啪啪”禽滑釐連拍三掌，中間弟子散開，頓時空出一片大場。鄧陵子奏起古琴，苦獲吹起嗚咽的陶塤。八名少年女弟子扮成山鬼模樣，從場外飄進(jìn)場中，白布長衫，黑發(fā)披散，對月起舞，幽怨陰柔。老墨子站了起來，白衣大袖，禿頂閃亮，在一聲女鬼長哭中引吭而歌，渾厚蒼啞的歌聲回蕩在城堡峽谷：
鬼兮鬼兮生者魂魄兮
飄忽形之外兮幽冥嘆無極
懲惡不能言兮空有悲啼
揚善須待時兮日月太急
鬼目如電察天地兮人有暗室虧心
明鬼明鬼兮天地萬物良知兮
月夜之下一片和聲：“明鬼明鬼兮天地萬物良知兮……”
第九章霹靂手段(3)
三、墨家論政臺一波三折
初冬的太陽照到這座深山城堡時，已經(jīng)是辰時了，在平原上就已經(jīng)是半早晨了。由于墨家城堡建在四面高峰的山腰地段，非但隱蔽，而且避風(fēng)，但有陽光便是一片春意。此時正是萬里無云，冬日陽光灑滿山谷，整個城堡也明亮起來。
但墨家總院卻彌漫著一片肅殺森嚴(yán)之氣。平日里墨家子弟演武的小校場，全然變了模樣。校場最深處搭了一座高高的石臺，前垂粗糙的白布帳幔。石臺前橫立五塊高大的木牌，大書“墨家論政臺”五個大字。石臺下，正面一張長案，肅然端坐著大袖高冠的禽滑釐。再前六尺，并列三張長案，旁立木牌上大書“主辯席”，坐著相里勤、鄧陵子和苦獲三人。側(cè)置一案，木牌大書“論敵席”，案前坐著面無表情的秦孝公。遙遙相對的一座簡易木柵欄中，站著似平靜又似木然的玄奇。這是墨家對失職子弟的最輕懲罰。再前方丈許之遙，是墨家黑白衣弟子四百六十八人組成的方陣，全體抱劍跪坐，腰身筆挺，神色冰冷。方陣兩側(cè)，各有一個少年方隊五六十人，也是抱劍跪坐，目光炯炯地盯著側(cè)座的暴君。校場東側(cè)豎著四塊大字木牌，寫著“敬天明鬼”。西側(cè)豎著同樣四塊大字木牌，是“暴政必殺”。校場方陣的外圍，兩面黑白大旗獵獵作響。
這就是震懾天下的墨家論政臺。
戰(zhàn)國之世，論戰(zhàn)之風(fēng)乃時代潮流。舉凡名士名家，其信念主張非經(jīng)論戰(zhàn)錘煉而不能立于世間，更不能得以流傳。一種行為一種理念，要為天下所接受，非經(jīng)反復(fù)論戰(zhàn)而不能確立。完全可以說，那是一個演說大爆炸的時代。墨子本人如同無數(shù)名士一樣，是從論戰(zhàn)中搏殺而出，魚躍而起的。作為天下一面正義的旗幟，墨家自然不能在大事上對天下沒有一個坦蕩的回答。墨家縱橫天下的數(shù)十年中，舉凡誅殺苛虐的暴君，無不筑起論政臺歷數(shù)其劣跡罪惡，且許其反復(fù)爭辯，直到對方理屈詞窮而心悅誠服地引頸就戮。縱有理屈詞窮而仍不認(rèn)罪者，墨家也允許其尋找雄辯之士代為論戰(zhàn)，以使其死而無怨。這是墨家的自信，也是天下所公認(rèn)的坦蕩精神。如今秦國國君只身上門，這番論戰(zhàn)便顯得尤其特殊。
一陣木梆聲敲起，急促而響亮，猶如馬蹄擊于石板。隨即一聲大鑼轟鳴，悠長地蕩滿山谷。禽滑釐座中威嚴(yán)宣布：“秦國暴君嬴渠梁，來我墨家欲申國政，持論與我墨家所判相左。今日對天論政，明是非，定生殺。嬴渠梁，爾可任意爭辯，墨家自有公心?！?br/>
鄧陵子霍然站起，滿臉激奮，正欲開口，突然，一聲凄厲的長嚎從城堡深處傳出，山鳴谷應(yīng)。秦孝公面色一沉，向鄧陵子一擺手：“且慢。請問，墨家素來以兼愛非攻教天下，為何對人如奴隸？嬴渠梁愿聞?wù)x之辭?！?br/>
鄧陵子冷笑：“你可知他是何人？為何受墨家鎖鏈之刑么？”
“士可殺不可辱。無論何人，墨家都是自貶尊嚴(yán)?！?br/>
方陣齊聲怒喝：“大膽妄言！當(dāng)受懲治！”
秦孝公微微一笑：“如此便是墨家論政臺了？只聽恭維之辭也?！?br/>
鄧陵子憤然道：“嬴渠梁，他就是酷吏衛(wèi)鞅的貼身衛(wèi)士、墨家之叛逆荊南！其人少年被人割去舌頭，知武不知書，是為墨家門外弟子，下山之后，不行正道，卻做酷吏鷹犬。墨家誅殺衛(wèi)鞅，他非但不助力，反給衛(wèi)鞅告警，又來總院為衛(wèi)鞅說情。按墨家律條，叛逆當(dāng)斬！我?guī)熅拮幽钏嗪錾恚P做苦役，有何不當(dāng)？爾嬴渠梁休得借題做文，休得為叛逆張目，為自己遮掩！”
秦孝公豁然醒悟，離座起身，朗聲道：“鄧陵子差矣！既是衛(wèi)鞅衛(wèi)士，便是秦國之事。嬴渠梁坎坷來此，正是為秦國澄清是非。若我秦國果真是暴政虐民，嬴渠梁愿引頸就戮，絕不偷生于天下，豈能連累荊壯士受此非人折磨？敢請墨家以兼愛為懷，開赦荊南壯士。秦國之事，嬴渠梁以國君之身，一人承當(dāng)?！?br/>
全場安靜得鴉雀無聲。墨家子弟原本個個是熱血男兒，聽得秦孝公一席極明理的肺腑之言，內(nèi)心已是暗暗欣賞。禽滑釐大袖一揮：“放了荊南，請其入座?！?br/>
片刻之間，荊南被帶到方陣之前，蓬頭垢面，長發(fā)披散，直如野人一般。秦孝公神色肅然地一拱到底：“荊南壯士忠心為國，請受嬴渠梁一拜?！?br/>
荊南愣怔半日，嘴唇顫抖，突然撲地拜倒，大嚎一聲，淚如雨下。秦孝公含淚俯身，扶起荊南坐到安置好的草席之上。滿場墨家子弟，面上都現(xiàn)出難堪之色。
鄧陵子已是滿面通紅，厲聲道：“嬴渠梁，秦國若非暴政，何故勾結(jié)游俠襲擊墨家？放火殺人，蠱惑民眾，嫁禍墨家，居心何其險惡，爾做何說？”
全場轟然：“居心險惡，爾做何說！”
秦孝公對此事本不知情，心中一怔，高聲道：“鄧陵子此言，當(dāng)有確鑿證據(jù)。秦國作為尚武之戰(zhàn)國，即或貧弱，也還有鐵甲騎士數(shù)萬，要襲擊墨家，何須勾結(jié)游俠？此點尚請三思?！?br/>
“強詞奪理！”方陣中前三排劍士刷地站起，他們都是隨鄧陵子赴櫟陽的“鐵工”，對火攻襲擊恨得咬牙切齒，如今見暴君否認(rèn)，自是氣憤難當(dāng)。
鄧陵子冷冷笑道：“嬴渠梁啊嬴渠梁，墨家所為，伸張正義，坦蕩光明，永遠(yuǎn)不會有那種無中生有的陰謀勾當(dāng)！然爾秦國，暴君權(quán)臣隱身于后，疲民游俠鼓噪于前，混淆視聽，攪亂局勢，嫁禍墨家，以求一逞！直至今日，尚以數(shù)萬鐵騎反證脅迫，用心何其險惡？此事不大白于天下，談何政道是非？”
“陰謀不明，不能論政！”三十名子弟憤然齊聲。
秦孝公萬萬沒想到一場大事就要卡在這樣一個關(guān)節(jié)點上，墨家將火攻襲擊事件看成玷污墨家的卑鄙手段，齷齪陰謀，必欲大白而后快。而他對此事確實不甚了了，方才所講理由雖非脅迫，倒也確實是“反證”。而此時的墨家，需要的恰恰是正面真相，卻教他如何說出？然這種內(nèi)心的急迫并沒有使秦孝公慌亂，他坦然高聲道：“嬴渠梁離開櫟陽在一月半之前，火攻襲擊之事，豈能知道真相？此事容當(dāng)后查，真相大白之日再論不遲，何須急切定論？”
“狡辯！”鄧陵子戟指斥責(zé)，“此等大事，國君焉有不知之理？離開櫟陽，恰是逃避惡名，自來墨家，又是刻意迷惑。此等大偽大奸，豈能在我墨家得逞？”
“不許回避。講！”方陣全體怒喝，聲若雷鳴。
秦孝公默然。一個死扣無解，誤會越陷越深。墨家向來固執(zhí)強橫，除非真相大白，否則任何解釋都會被看做搪塞，而導(dǎo)致誤會更深。秦孝公心中一陣悲涼，他想，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防止這種誤會演變?yōu)槌鸷薅豢墒帐?。沉默有頃，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站起…?br/>
突然，空中一聲長呼：“火攻之人在此！”
聲音蒼老悠遠(yuǎn)，在幽靜空曠的山谷中鐘聲一般蕩開。在雙方聚精會神之際，這悠悠的呼喚實在驚人。不待命令，墨家方陣的人刷地全體站起。鄧陵子三人霍然離座，長劍已各自在手。
“何方人士，擅闖墨家？”禽滑釐的聲音渾厚威嚴(yán)。
一陣笑聲：“墨家老友，休得驚恐?！?br/>
聲音來自箭樓。眾人一看，箭樓屋脊上站著四個人，一個身穿翻毛白羊皮大氅的老人遙遙拱手道：“禽滑子別來無恙乎？”
禽滑釐命令：“打開城門，放他們進(jìn)來?！彪S即也遙遙拱手，“百里子，非常時刻，恕不遠(yuǎn)迎?！蹦緰艡谥械男嬉娗匦⒐硐堇Ь?，正在心亂如麻，突然醒悟，大叫一聲：“爺爺！”一時泣不成聲。秦孝公心中一陣驚喜，卻依舊面無表情地肅然跪坐。
箭樓城門打開片刻，不速之客們來到小校場中。眾人目光齊齊聚在來人身上，驚訝得鴉雀無聲。除了那個清瘦矍鑠的老人和一個須發(fā)灰白的中年人，另外兩人竟匪夷所思，一個一身布衣頭束白巾的俊秀青年，另一個則是眼珠子骨碌碌轉(zhuǎn)的頑皮少年。如此老少一幫，能襲擊墨家劍士？
老人拱手道：“吾等不速之客，只為明事而來，請禽滑子繼續(xù)?！?br/>
禽滑釐大袖一揮：“方陣就座。百里子，請入坐?！?br/>
方陣落座，小校場頓時回復(fù)肅然秩序。百里子坐在秦孝公外側(cè)六尺處，其余三人肅然站立。
禽滑釐拱手道：“百里子，玄奇在此，你……”
百里老人打斷道：“公事不論私情。禽滑子盡管行事?！崩先诉B玄奇看也不看。
禽滑釐一招手，鄧陵子霍然起身，直指四人：“爾等聲言襲擊了墨家。請問列位乃何方高人？如何與暴君勾結(jié)，陷我墨家于不義？從實供認(rèn)！”
百里老人眉頭微皺，安如泰山般坐著，仿佛沒有聽見鄧陵子尖銳的聲音。倒是須發(fā)灰白的中年人站起，拱手環(huán)視場中道：“在下侯嬴，乃魏國白氏門下總管。這位是白圭大人的女公子白雪，這位小哥是公子女仆梅姑。櫟陽火攻，襲擊墨家，乃我白門所為，與他人無關(guān)?！?br/>
聽后，全場無不驚訝。魏國白門，坐商兼政，非但商家勢力遍及列國，就是在各國官場也多有故舊，影響力極大，通曉天下的墨家子弟誰人不知？然則眾人驚訝處尚不在此，而在這白門勢力與墨家學(xué)派風(fēng)馬牛不相及，卻為何與墨家為敵？一時間，全場驚愕默然。
來者正是百里老人與白雪、侯嬴、梅姑四人。那日晚上，侯嬴從左庶長府匆匆離去，對白雪轉(zhuǎn)述了衛(wèi)鞅的一席話，白雪深為震撼，大悔自己慮事不周見事不透。三人在山洞秘密計議，白雪決議彌補過失，三人反復(fù)商討，謀劃出了一個周密方略。天亮后，三匹快馬直奔安邑，經(jīng)打探得知百里老人在齊國，又快馬馳騁，三日趕到臨淄。在稷下學(xué)宮找到百里老人后，一說秦公與衛(wèi)鞅面臨的危機，老人感慨萬端，立即與白雪三人上馬起程，趕赴神農(nóng)大山。一路之上，百里老人詳細(xì)講述了墨家的諸種規(guī)矩與應(yīng)對辦法，又對白雪、侯嬴的應(yīng)對方略提出了許多補正。幾經(jīng)錘煉，進(jìn)山時四人已經(jīng)是胸有成竹了。
場中靜默之際，老練穩(wěn)健的禽滑釐冷冷開口：“請問白門公子，白氏經(jīng)商，墨家治學(xué)，井河無犯，白氏何以對墨家有如此仇恨？”
白雪拱手一禮，微笑道：“利害沖突，豈能井河無犯？秦國與魏國相鄰，秦國商市乃我白門商家之最佳區(qū)域。從魏文侯至今，我白門在秦國經(jīng)商已有三代，然均無起色。其中根本，是秦國貧窮，庶民購買力太弱，以致白門無以伸展。及至秦國變法，隸農(nóng)除籍，井田廢除，土地私有，民得買賣，加之激賞軍功，懲治疲惰，舉國一片生機勃勃。秦國無論官署庶民，財貨需求大長，手頭買力驟增。當(dāng)此之時，乃我商家牟利之千古良機也。奈何墨家不知世情，不明潮流，竟視變法為暴政，視變法衛(wèi)鞅為權(quán)臣酷吏，必欲殺之而后快。試想，衛(wèi)鞅一死，秦國復(fù)辟，商市必得萎縮，財貨必得大跌，我白門辛苦等候百年之良機又將失去。當(dāng)此之際，禽子若我，又當(dāng)如何？”
一番話娓娓道來，大出墨家預(yù)料。墨家明于治學(xué)，精于工理，通于兵戎，勇于救世，唯獨對商家蔑視有加，對商市不屑一顧，對商情一無所知。舉凡行止，墨家皆以大道為準(zhǔn)繩，何曾想到過商人這一塊？如今竟有一個大名赫赫的商政世家橫空飛來，大談商機牟利之道，而且以此為利害沖突之根本，如何不教正氣凜然的墨家一頭霧水？公然否認(rèn)這種利害么？大為不妥。戰(zhàn)國之世，大商家已經(jīng)是縱橫天下的實力派人物，整個商人的地位已經(jīng)不像春秋時期那樣卑賤。天下著名學(xué)派即或心存蔑視，也已經(jīng)不再刻薄地咒罵商人。墨家作為震懾天下邪惡的顯學(xué)名門，豈能在公開論戰(zhàn)的場合，否認(rèn)一個舉世皆知的大商家的利益所在？禽滑釐縱橫天下，十余年前已經(jīng)是公認(rèn)的諸子人物，豈能不明白其中的微妙與尷尬？所以一時間竟不能立即接話。
鄧陵子身為被襲擊的當(dāng)事人，心念只在細(xì)節(jié)之間，見禽滑釐愣怔，厲聲喝道：“休得逞商人機巧！一個商人，何來數(shù)十名一流劍士包圍墨家？從實供認(rèn)，你是何門鷹犬？受何人指派？”
白雪冷笑：“敢問足下，墨家乃一個學(xué)派，何來數(shù)百名劍士？方今戰(zhàn)國之世，舉凡豪族名家，門客劍士數(shù)百上千者不知幾多。鄧陵子身為墨家四大支柱，難道一葉障目如此閉塞？據(jù)實而論，我白門多有生意，商旅迢迢，山高水遠(yuǎn)，豈能沒有一流劍士數(shù)百名？”
“既有劍士，何不堂堂正正較量？何故縱火鐵坊，嫁禍墨家？”
“我白門不想與墨家殺人為仇，只想將墨家趕出櫟陽，故而不得已為之。至于縱火鐵坊，給秦國帶來損失，白門自當(dāng)謝罪賠償，與爾墨家卻無干系?！卑籽忪o神閑，說得鄧陵子面紅氣喘，無言以對。
禽滑釐心知不能在這件事上再糾纏下去，岔開話題問：“請問百里子，何時與商家結(jié)緣？到此何干？”
百里老人笑答：“禽滑子何出此言？老夫半生云游，深受你師兼愛牽累，逢人皆是友也。沒有老夫，他等如何進(jìn)得這神農(nóng)大山？另有一則，我?guī)熉劦媚沂茏?，特捎書與我轉(zhuǎn)交你師，共析疑義?！闭f著從懷中摸出一個竹筒遞過。
禽滑釐見是鬼谷子書信，連忙拱手作禮接過：“如此謝過百里子，禽滑釐當(dāng)親自交于老師?！彪S即肅然正容道：“諸位既來，都是我墨家貴客，請參與墨家論政。方才插題，揭過不論，繼續(xù)正題之爭?！?br/>
主辯席一人站起，敦厚威猛，冷冷發(fā)問：“嬴渠梁，苦獲問你，何謂暴政？”這個苦獲，即是陳倉道活擒秦孝公未遂的主將，又是在櫟陽秘密查詢秦國暴政的主持者，語氣顯得信心十足。
秦孝公：“政之為暴，殘苛庶民，濫施刑殺，橫征暴斂也?！?br/>
“好！渭水決刑，一次殺人七百余，渭水為之血紅三日，可算濫施刑殺？”
秦孝公慨然道：“亂世求治，不動刑殺，雖圣賢不能做到。事之癥結(jié)，在于殺了何種人？如何殺之？秦人起于西陲，悍勇不知法制，私斗成習(xí)，游俠成風(fēng)，疲民橫行鄉(xiāng)里，良民躬耕不寧。輒逢夏灌，舉族械斗，死傷遍野，渠路皆毀，大損耕作。當(dāng)此之時，不殺械斗之主謀、兇犯及游俠疲民，何能平息民憤安定秦國？墨家但知決刑七百余，可知裹入仇殺械斗者何止千萬？其二，渭水決刑，乃依法刑殺。法令頒布于前，疲民犯法于后，明知故犯，挑釁國法，豈能不按律處決？墨家作為一個學(xué)派，尚有私刑加于弟子，秦國乃一國家，何能沒有法令刑殺？向聞墨家行事周嚴(yán)，可否舉出不當(dāng)殺之人？”
聽嬴渠梁竟對墨家門規(guī)稱之為“私刑”，墨家弟子均怒目相向?？喃@更是嘴角抽搐，但他畢竟大有定力，明知玄奇在押、荊南苦役都在目前，若糾纏此話題，只怕這位暴君求之不得，于是憤然反詰：“如何沒有？名士趙亢，殺之何罪？”
“說！趙亢何罪？”方陣一聲怒吼。白雪侯嬴大皺眉頭，百里老人淡淡一笑。
“趙亢乃秦國本土名士，我本寄予厚望，委以秦國第一縣令。誰想他懦弱瀆職，逃避治民職責(zé)，致使郿縣大亂，波及全國。不殺趙亢，吏治何在？莫非名士做官，便可逃刑？抑或墨家也和儒家一樣，認(rèn)為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么？”
“嬴渠梁何其狡辯!趙亢反對者，乃衛(wèi)鞅之害民田制！秦國自行變法，肆意毀田，逼民拆遷，致使萬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可是實情？”
秦孝公揶揄笑道：“害民田制？衛(wèi)鞅新法，廢除井田，開阡陌封疆，乃千古大變，雖李悝吳起不能及也。墨家卻將開阡陌封疆說成肆意毀田，將取締散居說成逼民拆遷，將遷居新村說成流離失所，將萬民擁戴的新田制竟然說成害民田制，何其荒誕不經(jīng)也！足下既曾入秦，何以只在櫟陽蜻蜓掠水，而不到秦國山野，傾聽農(nóng)夫如何說法？”
未容苦獲再開口，相里勤站起來高聲接過話頭：“嬴渠梁，衛(wèi)鞅新法，要焚毀民間典籍，當(dāng)做何說？”相里勤穩(wěn)健細(xì)膩，他感到在大政主題上已經(jīng)很難駁倒嬴渠梁，和禽滑釐低聲商議，突然改變策略。
秦孝公微微一驚，墨家如何知曉第二批法令？他不及多想便道：“此乃尚未頒行之法令，不當(dāng)屬墨家論政之列?！?br/>
相里勤冷笑：“正因其尚未頒行，墨家才須防患于未然。墨家論政，非但論既成事實，且要論為政走勢。未頒法令，正是衛(wèi)鞅暴政之要害，如何不論？莫非要等到衛(wèi)鞅焚燒，毀滅典籍，坑殺文明既成事實之日，墨家再來管么？”
禽滑釐接道：“治國原非一道，姑且不論。然無論何道，皆應(yīng)敬重累世文明。今衛(wèi)鞅變法，竟要毀滅文明，此乃曠古未聞之舉，雖桀紂亦不敢為也。雖不殺人，為害更烈，實乃愚昧天下之狼子野心也。”他第一次正面開口，嚴(yán)厲冷靜，立論堅實，墨家子弟為之一振，全場逼視秦孝公，看他如何作答。
秦孝公已經(jīng)敏銳地感覺到墨家策略的轉(zhuǎn)變與即將面臨的挑戰(zhàn)。收繳焚燒民間藏書的法令，衛(wèi)鞅早已經(jīng)和他議定，要到秦國大勢穩(wěn)定時再頒發(fā)推行，此前要郡縣文吏與民間讀書士子們事先滲透溝通，方可不生動蕩。今日墨家卻要在這里將這道法令當(dāng)做曠古暴行公然爭辯，這等于將一道需要醞釀疏導(dǎo)而后方能頒行的法令硬生生大白于天下！秦孝公對墨家這種強橫霸道感到憤慨，冷冷一笑道：“墨家以文明衛(wèi)道士自居，全然不通為政之道，嬴渠梁夫復(fù)何言？”
相里勤冷笑道：“嬴渠梁未免狂妄過甚！爾為國君，若能誅滅衛(wèi)鞅，廢除焚書法令，尚可救藥。否則，墨家將呼吁天下，共討秦國！”
此言一出，全場氣氛驟然緊張。白雪熱血上涌，就要挺身理論。百里老人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白雪方才醒悟忍住。
“足下要我殺掉衛(wèi)鞅么？”秦孝公哈哈大笑。
“此乃拯救文明、洗刷秦公之唯一途徑?！?br/>
秦孝公笑容收斂，慨然一嘆：“列位，嬴渠梁進(jìn)山，本為崇敬墨家論政求真之精神而來。不意嬴渠梁今日看到者，竟是徒有其表、以勢壓人的天下學(xué)霸……”
“暴君大膽！”全場怒喝，雷鳴一般打斷了秦孝公。
禽滑釐面色一沉：“何謂徒有其表？何謂以勢壓人？”
秦孝公心知決戰(zhàn)時刻來臨，豪氣頓生，決意一吐為快：“昨日在城堡之外，嬴渠梁有幸聆聽了墨家的，令人為之下淚。多少年來，我秦國庶民正是寒者不得衣，饑者不得食，亂者不得治，勞者不得息，鰥寡無所依，道邊人悲啼。唯其如此，秦國才需要變法改制，富民強國。如今秦國力行變法，舉國振作，農(nóng)人力耕，百工勤奮，商市通達(dá)，貧寒稍減，變法已經(jīng)初見成效。如此大功，舍衛(wèi)鞅其誰？衛(wèi)鞅一介書生，身懷救國救民之壯志，走遍秦國山野，晝夜操勞不息，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方有今日秦國之氣象。此等才具，此等胸襟，此等大善，此等大義，相比于墨家口頭高喊兼愛、胸中實無一策之迂闊，何異于天差地別？墨家自命救世，卻只著力于斡旋上層，揚湯止沸；實則隱居深山，遠(yuǎn)離庶民，于國于民，何曾有溫飽之助？反之，卻對衛(wèi)鞅這等真正救世之才橫加指責(zé)，肆意歪曲，必欲殺之而后快。如此偏執(zhí)，如此狹隘，如此名實相違，豈非徒有其表也！”
如此激烈尖刻的直面抨擊，墨家子弟當(dāng)真是聞所未聞。一時人人變色，個個激奮。鄧陵子早已經(jīng)怒火中燒，厲聲高喝：“墨家劍陣！誅殺暴君！”一個縱躍，彎月吳鉤已經(jīng)閃亮出鞘，逼到秦孝公面前。墨家方陣也平地拔起，將小校場圍成一個方框。
鄧陵子一動，白雪已經(jīng)輕疾起身，擋在秦孝公身前。侯嬴荊南梅姑三人也已經(jīng)長劍在手，護(hù)住秦孝公。木柵欄里的玄奇一聲哭喊，飛身沖出，卻被相里勤率數(shù)十名墨家弟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玄奇憤激難當(dāng)，頓時昏死。
秦孝公卻是鎮(zhèn)靜坦然，拱手微笑：“白公子，嬴渠梁謝過你等。此乃秦國之事，你等魏國商家無須介入。”說著走出四人圈子，將長劍向地上一擲，正色對禽滑釐道：“嬴渠梁縱可一戰(zhàn)，亦覺索然無味。今為秦國變法，雖死何憾。”
“拿下嬴渠梁！就地正法！”鄧陵子一聲厲喝，墨家方陣四面聚攏。
百里老人臉色驟變，長聲呼喊：“老墨子，你當(dāng)真死了么——”
突然，高臺上的白布帳幔之中爆發(fā)出一陣長聲大笑。笑聲中，一位老人從臺上輕躍而下，禿頭白眉，布衣赤腳，寬大的粗布白袍隨風(fēng)舞動，不是老墨子卻是何人？他大袖背后，徑直來到秦孝公面前，一陣端詳，一陣大笑。秦孝公從容鎮(zhèn)靜，任老墨子端詳大笑。
“好，秦公嬴渠梁無愧王者氣度，人間似乎要有新天地了?！崩夏佑炙蚀笮Α?br/>
百里老人生氣道：“老墨子，你是甚個名堂？這是論政臺么？豈有此理！”
老墨子晃晃發(fā)亮的禿頭，又一陣開心地大笑：“百里子，試玉要烈火，精鐵要千錘，你鬼門豈曉得個中奧秘？哈哈哈……”顯然愉快之極。
“嬴渠梁見過墨子前輩。”秦孝公深深一躬。
老墨子略略拱手：“呵，老墨翟縱橫天下數(shù)十年，今日遇公，實堪欣慰。禽滑釐，撤掉論政臺，設(shè)論學(xué)宴席，與秦公并諸位貴客洗塵?！?br/>
墨家弟子本來已經(jīng)對秦孝公心生敬意，奈何不知真情又兼法紀(jì)森嚴(yán)，自然是令行禁止。聽得老師話語，已經(jīng)明白其中奧秘，早已不再緊張，如今見老師下令設(shè)論學(xué)宴席，頓時歡聲四起，不待禽滑釐吩咐，雀躍散去準(zhǔn)備。
玄奇醒來，高興的淚水在笑臉上涌流，來到老墨子面前撲地拜倒：“老師，你老人家真好……”
老墨子大笑著扶起玄奇，寬厚慈愛地拂去她身上的塵土道：“玄奇啊，是你據(jù)理力爭，寧可受罰而無怨無悔，才逼老師親臨論政臺試探真?zhèn)我?。老師相信你，然而也得有個章法，是么？”
“老師……”玄奇淚水又涌了出來。
冬日苦短，論學(xué)宴席在校場擺好，已經(jīng)是月上半山了。
墨家辦事，素來莊重簡潔。這論學(xué)宴席是接待天下名士的最高禮節(jié)。東側(cè)大牌換成了“修學(xué)修身”，西側(cè)大牌換成了“躬行致用”。院中全數(shù)草席，墨家子弟席地而坐，圍成一個一個的小圈子，每個圈中一盞風(fēng)燈，兩個陶盆。無數(shù)個風(fēng)燈圈子圍在四周，中間是一張兩丈見方的大草席，圍坐著老墨子百里老人秦孝公白雪侯嬴梅姑并墨家四大弟子和玄奇。墨家節(jié)用，最反對暴殄天物，所以這最高禮節(jié)的宴席上也沒有酒，只有各種奇異的葉子泡成的紅茶綠茶。一席只有一盆肉，而且是帶著骨頭蒸煮的山豬肉。宴席結(jié)束后，所有的骨頭都要收回大廚，重新蒸煮為骨頭菜湯，供值勤勞作弟子做晚湯用。雖是粗茶淡飯，庭院山風(fēng)，但那種親如一家的情誼與甘苦共嘗的精神，卻使墨家宴席的氣氛遠(yuǎn)遠(yuǎn)超出任何山珍海饈的豪門大宴。
禽滑釐手捧陶碗站起，環(huán)視四周：“諸位貴客高朋、同門學(xué)人，秦公以‘不速之客’闖入我墨家總院，通過了墨家的論政大戰(zhàn)，實堪可賀！巨子明令教誨：自今日開始，墨家與秦國誤解澄清，言歸于好，墨家子弟要勤訪秦國變法，以富學(xué)問。來，為秦公高風(fēng)亮節(jié)，為衛(wèi)鞅變法初勝，為諸位高朋遠(yuǎn)來，共干粗茶一碗！”
“干！”全場哄然，大碗叮當(dāng)，笑聲一片。
老墨子喟然一嘆：“百里子啊，若非秦公此來，只怕老夫要親自出山，大動干戈了。秦公進(jìn)山，乃墨家警鐘也。終究老了，我沒想到，天下竟出了秦公衛(wèi)鞅君臣英才，為政論理竟如此透徹精辟，老夫深感已成西山半月矣?！?br/>
百里老人大笑一陣：“大哉！老墨子也。該隱則隱，何其明睿!”
秦孝公謙恭拱手道：“墨子前輩乃當(dāng)世圣賢，我輩少時便仰慕如泰山北斗。今前輩雖老，然墨家精神則恒久年青，墨家情操將永世垂范。人生若此，前輩何憾之有？”
老墨子大笑：“然也然也，朝聞道，夕死可矣。何憾之有也！”
“老師，這可是孔夫子的話也?！毙嫘Φ?。
老墨子詭秘地一笑：“孔夫子諸多話，可是不得不聽也。”晃動禿頭的滑稽神色，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百里老人道：“老墨子玄機深遠(yuǎn)，能以秦國變法為大道之聞，巍巍乎高哉！”
老墨子微笑：“秦公，你可知衛(wèi)鞅老師何人？”
秦孝公搖搖頭：“沒有問過，也沒有想過?！?br/>
“百里子呢？曉得么？也不曉得？”老墨子微笑搖頭。
白雪忍不住問：“墨子前輩，莫非知道衛(wèi)鞅師門？”
“你問老夫？我呀，也不曉得！”老墨子縱聲大笑，充滿獨享天下秘密的快樂，笑罷很是鄭重地問，“秦公信不信鬼神？”
秦孝公沉默有頃：“信得三分吧。墨子前輩有敬天明鬼之說，是真的相信？抑或為了告誡惡人惡政？”
墨子悠然道：“老夫與儒家相悖，一生崇信天道鬼神，而且常常感到鬼神就在我等周圍?！闭f得席間人不禁肅然顧盼。老墨子慨然長嘆：“天道悠遠(yuǎn)，人世蒼茫。幽冥萬物，人卻識得幾多？若天無心志，人無靈魂，何來世間善惡報應(yīng)？人間萬事，非但個人善惡恩怨有鬼神明察，大如國家興亡，法令代謝，亦有天道感應(yīng)鬼神明察。行善政者國家興旺，行惡政者國家滅亡。此所謂殷鑒不遠(yuǎn)，在夏后之世也。”
秦孝公肅然拱手：“請教墨子前輩，對法家有何評判？”
老墨子雪白的長眉一挑：“老夫?qū)Ψ蚁嘀辽?，其弊在求治太速。速者易苛，易入富國窮民之途也。天將興秦，唯愿戒之。世道滄桑，當(dāng)從容求治也。”
時已月上東山，場中風(fēng)燈熄滅，更顯月光皎潔。秦孝公默默沉思。老墨子對禽滑釐笑道：“何不對秦公一舞？”
“？”秦孝公與百里老人等盡皆驚訝。
“此乃老夫新作，我當(dāng)親自為諸位一歌?！?br/>
“啪啪啪”禽滑釐連拍三掌，中間弟子散開，頓時空出一片大場。鄧陵子奏起古琴，苦獲吹起嗚咽的陶塤。八名少年女弟子扮成山鬼模樣，從場外飄進(jìn)場中，白布長衫，黑發(fā)披散，對月起舞，幽怨陰柔。老墨子站了起來，白衣大袖，禿頂閃亮，在一聲女鬼長哭中引吭而歌，渾厚蒼啞的歌聲回蕩在城堡峽谷：
鬼兮鬼兮生者魂魄兮
飄忽形之外兮幽冥嘆無極
懲惡不能言兮空有悲啼
揚善須待時兮日月太急
鬼目如電察天地兮人有暗室虧心
明鬼明鬼兮天地萬物良知兮
月夜之下一片和聲：“明鬼明鬼兮天地萬物良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