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蒼鷹？
謝淵瞇了瞇眼睛，看見那緊接著蒼鷹之后的煙塵滾滾，馬蹄飛速奔馳之下，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騎馬奔來。
隊列之中，一面幡旗高高支起，遠(yuǎn)遠(yuǎn)就能夠看到那飄揚的旗幟上印著一只碩大的雄鷹。那圖騰栩栩如生，兩翅展開翱翔于天，尖銳的利爪仿佛撕裂旗幟，和空中那只極速俯沖而來的蒼鷹恰好相映，若不是旗幟飄蕩奪眼，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哪只是真，哪只是假。
黑色的蒼鷹振翅而來，已經(jīng)率先趕到，盤旋在嬴滄和謝淵的上方，發(fā)出嘹亮的鳴叫聲。
亓眉抬頭也看到了這一幕，瞬間變得興奮起來，她手舞足蹈，尖叫著往那個方向跑動，眼底掩不住的雀躍：“是黑鷹旗啊！兄長！是我兄長來了！”
嬴滄伸出一只臂膀來，頭頂上盤旋的黑鷹一圈一圈地縮小，悠長嘹亮的長鳴漸漸縮短，冷厲的壓迫和威嚴(yán)通過羽翅嗡鳴，穿過冰涼的空氣，俯沖而下！
謝淵和嬴滄的位置靠得極近，他半仰著頭，看見那黑鷹渾身的羽翼黑亮油滑，尖銳的爪子，鋒利的嘴喙如勾，幾乎都能夠感受到空氣顫抖的氣流。
那黑鷹沖著嬴滄發(fā)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叫聲，尖利的爪牙伸出，惡狠狠地?fù)湎蚰巧斐龅谋郯颍瑓s沒由來地輕輕落下，寬大的羽翼如蒲扇連撲幾下，最終安靜地立在了嬴滄的臂膀上。
黑壓壓地隊列如同空中浮動的烏云一般遮天蔽日而來，一望荒漠，馬蹄聲聲催人魂，千萬馬匹瞬間就到了眼前。
泛著暗光的鎧甲，守序安靜的戰(zhàn)馬，謝淵的眼被這剛硬鐵血的一幕刺痛了。
——這……在這荒海之中，怎么會出現(xiàn)，軍隊？
就在謝淵心中連連驚呼的時候，領(lǐng)頭的那個穿著黑色鎧甲的將領(lǐng)利落地翻身下馬，膝蓋一彎，抱拳跪地，大聲道：“幸不辱命，成平特來接主祀回城！”
這一句話落，在這開闊的荒漠之上，這群極其有序的軍人在同一時間翻身下馬。
這群面色冷硬的軍人，渾身的重鎧和腰間的刀鞘在冬日下發(fā)散出鋒利的色彩。然而就在天空的云彩遮蔽住朝陽的這一刻……
——就在這一刻，所有的人低下他們高昂的頭顱，甚至是深深的俯身下去，膝蓋砸陷入厚厚地黃沙中。
千人伏地，稽首踞地長跪。
天地之間，一片寂靜。
謝淵睜大了眼睛，這支鎧甲重裝軍人中，他赫然間發(fā)現(xiàn)了熟悉的身影，秦九。
秦九一臉嚴(yán)肅地將缺了一只拇指的右手錘于胸口，高傲的頭顱低俯下去，跪在隊列的最前端。
停在嬴滄肩上的黑鷹眼厲如電，冒著淡淡的精光，鷹眼和謝淵的眼神重重撞在一起。
那黑鷹羽翅煽動了幾下，發(fā)出一聲厲鳴。
謝淵身后猛然間傳來一股大力，將他整個人撲倒在地，干燥的嘴里啃進(jìn)一口黃沙。
他側(cè)過臉去，看見亓眉已經(jīng)跪倒在地，低俯的眼色如刀，無聲催促著他跪下。
謝淵從善如流，伏于黃沙，五體投地而跪。
那黑鷹從謝淵的背后一掠而過，往這隊列滑翔而去。
黑鷹于天盤旋。
一個還沒有來得急收回自己眼神的小兵，只看到黑鷹羽翼如鐵，利爪似鉤，再接著眼里就傳來一陣令人暈厥的疼痛……
黑鷹振翅俯沖而下，雙爪殘忍的刺入小兵的眼里，脆弱軟糯的眼球被利爪摳出，厲口撕下一片血肉。只聽得一聲嘶吼過后，從那個血糊糊的窟窿里流出一排不知是淚水還是血水的液體……
黑鷹撲騰著翅再次落到嬴滄的肩上，嘴喙處叼著一塊血肉模糊的眼珠，往上輕輕一拋，張開鷹嘴，脖子蠕動幾下過后便順口吞下。
在這莽莽荒漠之上，有兩樣?xùn)|西不可直視。
一是耀眼灼日，二是主祀肩上之蒼鷹。
天地?zé)o聲中，響起嬴滄冷漠的聲音：“善，起來吧。”
成平站起來后，恭恭敬敬地站在嬴滄的身邊，問道：“主祀，是否就地扎營？”
嬴滄點了點頭，等命令放下去，隊列開始動了起來，他才開口問道：“亓修呢？”
成平早就猜到嬴滄會問這個問題，立刻回答道：“主公還在城中，并未出城。”
嬴滄沉吟了半晌，見到荒涼的沙地上開始開始支起帳篷，突然見那隊列分開，一匹金黃活潑的駱駝挺著兩個高聳的駝峰，嘚嘚嘚地從隊里小步跑出來，脖子上的駝鈴搖搖晃晃，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亓眉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抬頭一眼看見它，一瞬間眼睛就直了，心心念念的兄長也不找了，尖叫著飛撲過去：“啊啊啊啊啊——坨坨，坨坨你回來了！”
那駱駝見到亓眉也是開心極了，寬大的腳掌在地上“噗噗”揚起黃沙，腦袋還一個勁兒往亓眉的懷里鉆，長長的睫毛掃在她的臉上，引起亓眉發(fā)出咯咯的癢癢聲。
這只駱駝?wù)秦撩纪蹬艹鰜眚T的那匹，遇上嬴滄之前一不小心跑丟了，沒有想到竟然遇上了亓修派來接他們的軍隊。
成平看了也覺得開心，馬上解釋：“要不是遇上了坨坨，我們也不知道主祀和眉姬會走到這么靠近大周的地方。還有另外一條道是成安去的，只怕他這次要無功而返了?！?br/>
“此次派出的人太多，容易引起周王注意。”嬴滄冷冷地說。
成平聽到嬴滄的話，背后也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回到：“此次您和眉姬失蹤多日，主公實在擔(dān)心您的安全。”
嬴滄搖搖頭，沒再說話，面上倒是沒有多余的表情，跟著成平進(jìn)了已經(jīng)搭好的營帳內(nèi)。
亓眉倒是覺察出了不同，若有所思地用力摸了摸坨坨頭頂上的絨毛，將一直收在身上的駝鈴綁在自己的腳上，輕輕一動，發(fā)出叮當(dāng)?shù)穆曇?，正好和它脖子上的駝鈴正好配成一對?br/>
她終日將駝鈴懸掛，就是為了讓風(fēng)將這駝鈴的聲音傳的更遠(yuǎn)，讓坨坨找到自己，如今坨坨也回來了，她也可以安心了。
亓眉跟著就進(jìn)了營帳。剛進(jìn)去就看到成平跪在地上，小心地解開嬴滄身上已經(jīng)變成了紅黑色的皮袍。
“主祀，我此行路上看到周人營地伏尸無數(shù)，是否是……”
“是秦九?！辟鴾婵人粤艘簧恚眢w因為解開皮袍牽動傷口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成平的耳朵里透著濃濃的疲憊：“大周已經(jīng)躁動不安，現(xiàn)在往來荒海的人已經(jīng)越來越復(fù)雜了，秦九這么一殺，說不定還能將大周鎮(zhèn)住，等再過些時日吧?！?br/>
大周對荒?；⒁曧耥褚丫?，周地廣富庶，已近十年的修養(yǎng)，漸漸將戰(zhàn)爭的傷損恢復(fù)。但是對于荒海來說，十年的時間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若是想要和大周抗衡，求得荒海族人的一席之地，他們被迫準(zhǔn)備了一個龐大而復(fù)雜的計劃，這個計劃還需要更多的人，更長的時間，去推動整個局勢的齒輪。
但是現(xiàn)在這個時候，一切都太早了……
說到周人，營帳內(nèi)的氣氛一瞬間沉默下去。
嬴滄閉上眼睛，掩住自己疲憊的眼神。
成平應(yīng)了一聲，似乎不想再去打擾他，但心下躊躇，又不得不出聲問道：“您帶著的那個青年……”
嬴滄一瞬間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睛露出一絲猶豫，目光緩緩挪開，望向那被風(fēng)微微吹起的卷簾上。
這是成平第一次見到嬴滄露出這樣的神情，就像是陷入苦思而求不得的神情。
一直守在嬴滄身旁的黑鷹發(fā)出一聲鳴叫，成平才突然回過神來，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連忙低下頭去，不再打量嬴滄的神態(tài)。
“那個人，言談舉止不似普通周人，既然已經(jīng)讓他知道我的身份……”
嬴滄微微皺眉，冷冷地說：“留下他?！?br/>
成平心中一驚，又不敢再問一句，為何不直接殺了？
成平哪里知道嬴滄之前已經(jīng)應(yīng)允放他走，這般留住他已經(jīng)算是不守諾言。更重要的是，嬴滄這幾日和他相處，這周人男子時刻流露出來的那種矛盾的果決和仁善，竟讓他有些驚訝，也對他心生好感。
若是讓嬴滄直接殺了他，他是十分不愿意的。
嬴滄的血痂隨著成平的動作一點點揭開，露出里面猙獰的傷口。
那黑鷹見狀，不由得跳到嬴滄的肩頭，用頭拱了拱嬴滄的臉頰。
嬴滄摸了摸黑鷹柔軟的羽毛，又看了看亓眉，突然對成平正色道：“那周人初見時神色俊朗，儀態(tài)正表，你看著點亓眉，不要讓她亂來?！?br/>
亓眉本來還在心疼嬴滄，瞬間被他這句話氣得七竅生煙，忍不住跳腳怒罵：“你不要信口雌黃，我怎會平白無故亂來?！?br/>
嬴滄發(fā)出一聲悶哼：“不知是誰聽信挑撥，非要出城來看周人都是長得何等模樣？也不知是誰去偷傷藥，卻帶回來一個周人？還險些將命帶丟了。若不是這人長相能讓你不動殺心，你會帶走他？一個男人？”
亓眉知道嬴滄在這里發(fā)作，定然是不會去兄長面前告狀，只是捉弄自己，報一報前幾日的仇。
不過她也是個倔脾氣，不肯在嘴上吃虧：“秦九經(jīng)常外出練兵，見多了周人，也抓多了探子。他這些年擄來的周人女子個個貌美，就連前一段時間抓到的密探都生的俊俏，我想看看這周人是不是真的好看，當(dāng)然要偷溜出來！”
說到這個亓眉就來氣，忍不住小聲腹誹：“不過我這些時日沒有見到一個合心意的，唯一舍不得殺的一個周人還身份可疑，不知道他會不會舞劍，若是將他帶回去，正好可以囚禁起來做我的榻上郎君……”
成平被亓眉的想法驚得抬起頭來，見到嬴滄扯著嘴角冷冷一笑。
亓眉想到這里，面目不由得皺成苦瓜臉，喃喃低語道：“我那個兄長一心向你，若我不及時為我自己打算，將來長大豈不是要和你混作一談……想想簡直是奇恥大辱?！?br/>
“正好，要不我將他養(yǎng)起來，也好讓我兄長將來再無借口讓我和你湊成一對！”
想好一切打算的亓眉頗得意地點了點頭，抬眼看見成平一臉驚恐，而嬴滄嘴帶冷笑，目似彎刀。
亓眉嚇得不輕，她可從來沒有想到用這種方式坦白這次跑出來的真正目的啊。
“亓氏眉姬?！辟鴾娴淖炖镆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著字。
聽到嬴滄叫自己的本家正名，亓眉在心底瘋狂的叫囂著：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