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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二借口汽車壞了，要去找修理店購買配件，攔乘了一輛開往荊門的貨車。

    在車上，和駕駛員一番攀談，彼此有了好感，竟拉著“家常”直接把車搭到了終點。

    天亮的時候，黑二又從荊門轉(zhuǎn)乘了到武漢的客車，然后去火車站購買火車票。

    沒有直達(dá)滿洲里的，根據(jù)孫大炮提供的信息，他決定先到北京，稍事喘息，再轉(zhuǎn)車哈爾濱或者滿洲里。

    天氣酷熱，車廂里人滿為患，坐著的，站著的，椅子下面橫七豎八躺著的，幾乎是人挨著人，肉貼著肉。車過鄭州，下了部份乘客，黑二才好不容易磨破嘴皮加價從乘務(wù)員手里“倒”得了一個座位。

    他緊繃著的神經(jīng)再一次松懈了下來。他沒有具體細(xì)數(shù)過從孫大炮那里弄得的錢，但他敢肯定不下一兩萬。這點錢，是他走投無路時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將來東山再起時唯一的家當(dāng)，因此，絲毫不敢鋪張浪費(fèi)。

    和他鄰座的是一個十*歲的年輕女孩，看那模樣，多半是去外地打工或者讀書的鄉(xiāng)下女孩子，不僅穿著打扮顯得土氣，謹(jǐn)慎而內(nèi)斂的目光也好像總是在提醒著不懷好意的陌生人們“請別和我靠近”一般，讓人既憐惜又心生敬畏。

    黑二是不善言談的，有時候，他的沉默和孤獨(dú)仿佛他陰冷的面孔，整日里寒氣逼人。可是，見到眼前這個女孩，他卻有了想說說話的沖動。他多次斜睨過目光去朝女孩子打量，每次瞥見了女孩子不施脂粉的臉龐和扎在腦后的小辮，心里便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他對樸實本分的鄉(xiāng)下女孩子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好感，或許是從小耳濡目染習(xí)慣了鄉(xiāng)下女孩子的樸實和本分的緣故吧，到了大城市，看見那些花枝招展的時髦女孩，他不僅不覺得漂亮，反倒還覺得惡心。

    火車喘著粗氣?？吭诹艘粋€小站上。車門打開，兜售零食、飲料、水果和香煙的商販蜂擁而至。吆喝聲、叫賣聲和上下乘客雜亂的腳步聲此起彼伏。

    小女孩起身走到窗前，遞過10元整鈔，從車下小商販?zhǔn)种匈徺I了一瓶礦泉水。

    忙于別的生意，小商販竟忘記了找補(bǔ)女孩零鈔。眼看小商販推著貨柜向前移去了，小女孩遭急地大聲呼喊起來。

    小商販沒有聽見，依舊手忙腳亂地做著自己的生意。

    黑二見小商販無動于衷，氣憤油燃而生，抓起地上扔棄的空塑料瓶，遠(yuǎn)遠(yuǎn)地砸在了小商販的頭上。

    小商販扭頭，罵道：“是哪個龜孫子干的？”

    黑二咬牙切齒地說：“是你爺干的！……補(bǔ)零錢來，聽見了嗎？”

    小商販恍然大悟，自知理虧，又見了黑二的目光十分兇狠，不敢斗嘴，便只好將零鈔清點了交旁人遞了過來。

    黑二把錢放到小女孩的手中，小女孩感激地抬起頭來望了黑二一眼。

    火車又開動了，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穆曇粲陕翱?，然后漸漸地變成了溫馨和諧的奏鳴曲……

    黑二問女孩：“去哪兒？”

    女孩羞澀地回答：“哈爾濱。”

    “嗨，我也是去哈爾濱，咱倆同路！”黑二驚喜地說道。

    女孩拿懷疑的目光瞧黑二。

    “真的，咱不騙你！”

    女孩相信了黑二的話，她問：“你老家是哪兒的？”

    “濱江?！焙诙患偎妓鞯貨_口而出。不是他不設(shè)防，而是他此時不想在女孩子面前過多地撒謊。

    “我是河南的?！迸⒆幼詧蟮?。

    “去哈爾濱干啥？……讀書？”黑二又問。

    女孩子搖頭：“打工……我爸在那邊開礦，叫我過去幫他！”

    “開啥礦？”

    “露天煤礦，聽說過露天煤礦嗎？把地表的泥土刨開，下面就是煤，很多！”

    煤礦黑二是熟悉的，但露天煤礦他卻是第一次聽說，因此，好奇地問道：“泥土刨開下面就是煤，會那么簡單嗎？”

    “我猜你也不會知道。濱江山多地少，煤是埋在山里的，不像平原和草原……你去過草原嗎？”

    “沒有，我還是第一次到北方呢！”

    “去干啥？”

    “隨便找點活兒干，混一碗飯吃吧！”

    “咋會想到去哈爾濱呢？你是南方人，不適合那邊水土的……”

    “你咋知道我是南方人？”

    “你不是說你是濱江的嗎？濱江就是南方城市呀！你到了哈爾濱就知道了，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一到了冬天，寒冷的不得了……”

    “你讀過很多書？”聽了女孩子的話，黑二試探道。

    “高中剛畢業(yè)，沒考上大學(xué)！”女孩子嘆息了一聲。

    “其實沒考上大學(xué)未必就不是好事！”黑二安慰道。

    “你呢，也高中畢業(yè)嗎？”

    黑二咧嘴一笑：“還大學(xué)畢業(yè)呢！……實話說吧，相當(dāng)于文盲，只讀了幾年小學(xué)……”

    “不會吧？”

    “騙你干嘛，文盲又不光榮！”黑二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

    女孩子被黑二憨厚老實的模樣逗樂了，開心的笑了起來，先前對陌生人的戒備心也消除了。她說：“在哈爾濱有沒有落腳處，沒有的話就到我爸那兒去，他那兒正缺你這種誠實的人……”

    “你爸會要我嗎？”所謂踏破鐵蹄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沒想到找一個去處竟是如此容易，因此，黑二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趕緊追問道。

    “咋不會要呢？……不過，見了咱爸，你不能說你是‘相當(dāng)于’的文盲，明白嗎？你要說你是我同學(xué)……”

    “可我是濱江的呀，咱倆口音都不同；再說，文盲畢竟是文盲，打腫了臉充不了胖子……”

    “你難道不會編點假話來說嗎？比如你老家在濱江，但你的姑媽在河南，你是到你姑媽家來讀的書；比如你說你高中畢業(yè)，但成績一直不怎么好……”

    黑二嘿嘿一笑：“我編不來……見了你爸，我實話實說，咱們是在火車上認(rèn)識的。反正我有的是力氣，挖煤嘛，不就是要身強(qiáng)力壯的嗎，只要有力氣干活，還怕你爸不要我？”

    “你不懂！……傻得出奇，真拿你沒辦法。好吧，你想怎么說就怎么說，爸就喜歡誠實的人，要是你說了假話讓他識破了，他反倒不要你了！……聽說過呼倫貝爾嗎，大草原？”

    黑二搖頭。

    “有一首歌，叫《我愛祖國的大草原》，唱的就是呼倫貝爾。爸爸在家的時候，老是愛哼那首歌。什么駿馬行千里，雄鷹飛藍(lán)天；什么紅太陽光輝照亮牧區(qū)，我驅(qū)馬兒飛向前……老掉了牙，他卻唱得津津有味……”

    “說明呼什么貝爾很漂亮唄！”

    “當(dāng)然漂亮羅……大草原，一望無際，爸的煤礦就開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去年夏天我去了一趟，綠浪無邊，真美！”

    女孩說著，眼里放射出了晶瑩澄澈的光芒，仿佛自己又置身在了鋪天蓋地的綠色海洋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