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金舜英無比尷尬。她不是成心偷聽。她剛才說的“我先——”是要說“我先到外面等著”，不是“我先走一步”。她和硯君約好看護謝雨嬌，硯君一秒不差值完上半夜，她可不好意思落下偷懶的嫌疑。

    里面那兩個人顯然誤會她已經(jīng)走了，說話聲忽高忽低，字字清晰。他們先是用一種怪語言，后來改用海蘭尼塔語，反正是不想外人聽懂。

    這該如何是好？金舜英愣了半晌，發(fā)現(xiàn)小時候說過的海蘭尼塔語，還沒忘光。她老家有不少海蘭尼塔跑來經(jīng)商的家庭，經(jīng)年累月，當(dāng)?shù)厝藢W(xué)會如何與他們溝通。遷往汲月縣之后，這門語言成了屠龍之技——大部分汲月縣人一輩子不會離開昱朝的地界，一輩子見不到海蘭尼塔人。蘇牧亭知道她學(xué)過，但因為沒有人和她對證，他總是懷疑她是不是真懂。金舜英一氣之下再也不提，日久天長，自己也不確定這本事還在不在。

    忽然它冒出來，牽出一個個晴天霹靂。

    “我不會走的。”謝雨嬌的聲音穿門而出，“他們揮刀來宰割我，我一定要奪下刀子，報仇?！?br/>
    哎呦呦……太嚇人了。謝姨娘年紀(jì)比硯君還小，心比天還大！不過這堆胡話出自傷心欲絕的嘴，算不上最糟糕的。頭腦清醒的人所說的話，才真正糟糕——葛鶴慢要越獄了！

    金舜英直愣愣看著打盹的丹桂，心想倒霉孩子真讓人羨慕，恰恰在這時候睡著！我一個人聽見葛鶴慢要越獄，可怎么好？我是該報官呢，還是裝作聽不懂，還是報官呢？

    沒人知道她懂得海蘭尼塔語，只要把嘴一閉，完全可以當(dāng)做一無所知。但是……任由他逃走，真的沒關(guān)系嗎？葛鶴慢的確說過他沒犯大新的法，可也承認(rèn)他是個詐騙犯。大新律法森嚴(yán)，抓他肯定有理由吧？他幫過金舜英，她也同情他們的遭遇，但要這樣回報嗎？

    她一面想：世道這么亂，發(fā)財?shù)姑苟际亲哉业?，管他以后騙誰呢！被騙多半是活該。我還我欠的人情，還管得了傻瓜上當(dāng)？

    轉(zhuǎn)念又想：金舜英你變成什么人？先是包庇一個趁火打劫的光桿皇帝，再來隱瞞詐騙犯越獄？你是突然長出反骨，無法無天了？

    忽然房門緩緩地開了，門縫里探出墨君的頭?！澳?，守夜會餓吧？”他瞥見丹桂在睡，躡手躡腳地走進(jìn)來，打開手里的紙包，小聲耳語：“我挑了幾塊你喜歡的點心?！?br/>
    金舜英看見兒子，猛地打個哆嗦：墨君會變成什么樣的人？

    看著親娘說謊，看著姐姐說謊，好像為了保全自己，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欺騙。她們粉飾說，在這世上，說謊是一種生存的技能。于是孩子為他父親說謊，為他舅舅說謊，為娘和姐姐說謊……如果成年人的行徑，最終要變成孩子嘴里的謊言，什么時候是盡頭？墨君還能不能堂堂正正生活？

    所有的遲疑瞬間消散。金舜英低聲說：“你看住那個西洋和尚，想辦法別讓他走，能做嗎？”墨君完全不明白，皺著眉搖頭。

    臥室里的人又開始說話，金舜英聽見鶴慢說：“那混蛋毀掉你的生活，你可以重建。可是雨嬌，你動手毀掉自己，那就真的完了?！币巫禹憚樱酒鹕?。“如果你愿意離開這糟糕的一切——我等你。給我這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金舜英拿不準(zhǔn)他們還會說多久，急匆匆對兒子說：“娘要出去辦一件緊急的事，你一定不能讓西洋和尚離開！”說完踮起腳尖快速地溜出門。

    雖然娘親以前就不怎么靠譜，這回是更加讓人摸不著頭腦了。墨君皺著眉連連搖頭，搬了一把凳子堵上正門，捧著點心自顧自吃。芝麻餅剛咬一半，臥室的門開了，葛鶴慢提著謝雨嬌給他送飯的食盒走出來。

    “和尚哥哥！”

    鶴慢看見墨君，急忙把食盒蓋緊，不想讓孩子看見里面的包裹。勉強擠出短暫的笑臉，問：“你怎么在這里？”墨君遞給他一個點心，鶴慢搖頭不要。

    “拿著吧，你一整天沒吃沒喝?！蹦踩晋Q慢手里，順勢也給他搬了一把凳子，又小跑著去倒了一杯水。鶴慢捏著芝麻餅，怎么也張不開口。墨君大方地勸說：“吃吧吃吧，我還有好多呢?！柄Q慢被他緊緊盯著，只好笑笑，咬了很小一口。

    “和尚哥哥，你要去哪兒？你要回去坐牢嗎？你真的是壞人嗎？”

    鶴慢捏著芝麻餅的手慢慢垂下來，墨君不等他發(fā)話，又一口氣說：“我和我娘也坐了牢，可我們不是壞人。我想你一定不是壞人！”鶴慢忍不住微笑起來。“墨君，什么樣的人是壞人？”

    墨君想了想說：“妙高魔頭?！比绻且郧?，他一定會說大成逆賊、大新逆賊、大庚逆賊、大羲逆賊，尤其是沒收他家房子的大成逆賊最壞。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很難理直氣壯地說出口了。

    鶴慢摸著墨君的頭，“壞人并沒有一個具體的名字。壞人不在乎損害你甚至殺死你。落到他們手中任他們宰割是你的錯，誰讓你窩囊，你要有本事，就是你收拾他們，總之一切都是你的錯——壞人的頭腦是這樣想事情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也是這樣想事情。覺得全世界虧欠自己、怎么報復(fù)也不為過——”鶴慢徐徐地說：“再遇到我的同類，你一定要遠(yuǎn)離。這個亂糟糟的世界會把我們變得很可怕?！?br/>
    “可你——你幫了我娘，還給我懷表?！?br/>
    鶴慢無聲地笑起來，說：“那是我身上唯一與‘好’有關(guān)的東西。是能讓我溫暖一瞬的回憶。但是現(xiàn)在……”他側(cè)頭向臥室的方向，又忍住了。他用力揉了揉墨君的頭發(fā)，“我認(rèn)識的好人只剩下你了。你拿著它，很合適。”

    墨君大急，搖著他的手臂問：“你不能當(dāng)好人嗎？我姐姐說，好人的世界里也許會遇上壞人，但壞人的世界里只有更壞的人?！?br/>
    鶴慢微微張著嘴巴怔住，半晌之后嘆了口氣。

    “你姐姐真是個聰慧的人啊?！彼脸恋卣f：“我當(dāng)初沒有她這樣的領(lǐng)悟，以為法外求平，和正義是一樣的。但……唉！做好人，難的是做大好人；當(dāng)壞人，難的是當(dāng)小壞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越走越遠(yuǎn)，只有小惡遇上大惡，大惡遇上極惡。走的是夜路，哪能遇上光呢。”

    墨君著急地?fù)u他的手臂，說：“那你快走回來?。　?br/>
    “可是往你們那邊走一步，我就要忍耐許多已經(jīng)不習(xí)慣去忍的東西，我做不到?！柄Q慢停頓片刻，說：“那光對我來說太刺眼了，我退不回去。”

    墨君愣愣地看著鶴慢站起來，他高大的身影完全擋住了油燈的光。“所以現(xiàn)在，墨君，讓開。我是個壞人。壞人有很多方法出這道門?！?br/>
    墨君吞了吞口水，一面偷瞄他，一面磨磨唧唧地把凳子搬開。鶴慢提起食盒，臨出門時又停下腳步，手放在墨君頭頂，溫柔地說：“墨君，你收了我的好人懷表，就算做好人很辛苦，你也要努力掙扎??！”

    一出門，只見查合倫昭慶帶著幾個楚狄赫士兵，鐵塔似的站在門外。對面房間里，金舜英的臉迅速從門縫中縮回去?！叭ツ膬?？”昭慶冷冷地問。

    鶴慢寧靜地說：“受人所托，要去埋葬這個孩子?！笨匆娬褢c那股根本不信的神氣，鶴慢淺淺地微笑說：“大人，你以為我要逃走嗎？天寒地凍，我怎么可能憑兩條腿跑路呢？”他悠悠地嘆一聲：“我在這里實在住夠了。不如您推薦一塊風(fēng)水寶地，讓這孩子入土為安。我可以用大人需要的消息作為回報。絕無虛假?！?br/>
    昭慶含笑抬起手，士兵當(dāng)即將鶴慢前后左右圍住，簇?fù)碇驉傁蓸峭庾摺ｚQ慢不以為意，向探頭張望的墨君揮了揮手。

    昭慶跟在后面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向門后的金舜英抱拳說：“多謝夫人?！苯鹚从⒄\惶誠恐地擺手，“不敢當(dāng)。大人一早料到他不安分，就在樓前守著呢。我沒做什么?！?br/>
    “你感激他，但認(rèn)為他不應(yīng)該這樣逃脫，應(yīng)該由我來裁斷。我看得出來這是你為人的原則?！?br/>
    金舜英愣了，受之有愧似的垂下眼睛。想了想，說：“昱朝的律法比我還愛錢，我沒信過。或許我想看看，大新的律法是不是可信，是不是遵奉它就能光明磊落地生活?！?br/>
    她抬起眼睛直視昭慶，“我只在大新牢獄里半個晚上，就遇見一個說自己冤枉的，可我還是想試試。那么大人，大新的律法到底能不能信呢？”

    那雙奇特的眼睛又讓昭慶恍惚了一剎，不由得微笑，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頭，轉(zhuǎn)身大步走了。

    為人的原則。金舜英屏息默念這幾個字，伸手輕揉他拍疼的肩。

    以前從未聽過有人這樣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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