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甫過，荊天明、阿月、項羽、劉畢四個孩子聚集在端木蓉家門前，準(zhǔn)備夜闖鬼屋。這晚無星五月，夜色如墨，更襯得街上悄無人聲，十分詭異，即便是荊天明，都覺得今晚這自家門外見慣了的街景，此刻看來確實令人有些發(fā)毛。

    劉畢苦著一張臉，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模樣，撇著嘴巴顫聲說道：「為為為什么我也要跟著再來一次」

    阿月抖著嘴唇，回道：「大大家都是好好朋友有有福同享有難同同同」最后一個當(dāng)字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完全。

    項羽臉色亦沒好看到哪去，但偷瞧荊天明一副藝高人膽大的模樣，心里不愿服輸，便也頗為逞強地拍了拍劉畢肩膀，安慰道：「別怕，大哥保護你。」劉畢點點頭，當(dāng)下躲到項羽身后。

    荊天明乍看之下似乎在四人當(dāng)中最為鎮(zhèn)定，倒也并非他的膽子真比其他人大過許多，實則一來這間「琴韻別院」畢竟就在自家門旁，雖不明就里，倒也相伴多時，自然于那鬼屋之說不免仍心存懷疑；一來則是在荊天明的內(nèi)心深處，總覺得無論女鬼再怎么可怕，也絕不比他的噩夢嚇人。

    雖然已事隔三年，荊天明偶爾還是會做著一模一樣的噩夢，夢中總有渾身是血帶著自己奔跑的韓申、一面哭喊一面將自己硬生生推走的母親，以及默默轉(zhuǎn)過頭不肯再看自己一眼的父王。最近一兩年來，夢中更多了一個面目模糊卻被亂刀砍死的男人。

    荊天明已不再亂說夢話，不再于夢中啜泣。偶爾夜深人靜睜眼嚇醒，只剩下滿身大汗與無法言說的深深恐懼。蓋聶和蓋蘭只道，時日已久孩子終于漸漸遺忘，卻不知荊天明只是藏的更深，藏的更好。

    一想到就要進鬼屋了，阿月瞪大眼睛忍不住抓著荊天明的手壯膽。荊天明握緊了阿月，對大家低聲說道：「走吧。」說罷伸手試著推門，豈料那門竟是無聲無息一推即開，唬得四人皆是心臟砰砰亂跳，劉畢哀聲說道：「定是鬼屋哪有人住不鎖門的」腿一軟，就不想再往前走。

    竹林間小徑黝黑蜿蜒，荊天明略微調(diào)整呼吸，他也不是不怕鬼，只是比其他三人稍微更挺得住罷了，加上隱藏自己的情緒逐漸變成一種習(xí)慣，是以此刻顯得較為鎮(zhèn)定。荊天明扯著早就僵硬一旁的阿月對項羽道：「就從這兒，我們分開走，不然怎么比得出誰先偷著白骨」相遇雖然不愿，也只好答道：「好罷，一言為定，誰輸了都不能賴。」

    當(dāng)下四人分開兩組，一左一右摸黑往竹屋前進。蟲鳴蛙叫，此時聽起來都令人毛骨悚然，但誰也不愿輸了賭賽，四人只得硬著頭皮上。

    荊天明帶著阿月摸到竹屋正門，正打算進去一探究竟，阿月忽聽得倥倥之聲大作，尖叫起來：「聽鬼在哭鬼在哭?！拐f什么也不肯進屋去，堅持在屋外等荊天明盜骨出來。

    竹屋后頭，項羽、劉畢聽見一聲尖銳的慘叫，嚇得全身癱軟，劉畢本欲不走，項羽卻說什么也不答應(yīng)。三人一前一后摸黑溜進屋內(nèi)，同時來到正廳，劉畢見到在昏暗中閃動的身影忍不住顫聲確認(rèn)：「荊天明你是荊天明吧」荊天明方要回應(yīng)，便聽項羽「啊」的一聲，他和劉畢倏地轉(zhuǎn)頭看去，不禁同時倒抽一口涼氣。方桌上只燃著一根蠟燭，燭影幢幢更添鬼魅，一副白骨端坐在桌旁，好整以暇地用左手倚著骷髏頭宛若回身而望，三人見狀打了個寒顫，項羽、荊天明一個對視，害怕歸害怕，兩人還是縱身而上去搶白骨。荊天明在暗中觸及項羽，不假思索便翻轉(zhuǎn)右腕使了個擒拿抓手住，左手繼續(xù)向前要搶，項羽連忙在抬起腳夠到荊天明，誰知道荊天明下盤頗穩(wěn)身形靈動，腳步只稍微踉蹌就朝他揮出一拳項羽胸口砰地一下中招。荊天明這一掌的力氣雖比項羽家中的武師小得多，卻另有一股勁道，攪得項羽胸腔內(nèi)一陣氣煩悶惡，眼見荊天明將要得手，當(dāng)下不及換氣，索性兩手一張，全身向荊天明撲了過去。

    正當(dāng)兩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在一具白骨前扭打得不可開交，忽地一陣?yán)滹L(fēng)襲來滅了燭火，屋內(nèi)登時伸手不見五指，項羽一愣之余手下略松，荊天明搶到縫隙，立刻在暗中倚著心中所記方位滾向前去，一把奪下白骨，抱著就往外跑，項羽拉著劉畢也追了出來。此時夜空烏云已散，月光迤邐景物清晰，三人一跑出房子便又同時停住腳步，被眼前的景象驚駭?shù)膹埧诮Y(jié)舌。

    月光下，阿月全身僵硬及其不自然，雙手雙腳張開，像一個大字形側(cè)立著，見到三人出來，動也不動驚恐萬分說道：「后后面鬼鬼摸了我，我不能動啦?！?br/>
    三人往阿月身后看去，果然有個女鬼身著青衣，長發(fā)覆面，瞧不清楚她的臉，對著抱住白骨得荊天明，那女鬼凄聲哀嘆：「你你要把我老公帶到哪去」

    「哇」劉畢嚇得尿了一褲子淋淋瀝瀝，只感覺那女鬼瞬間輕飄過來往自個兒胸口上一摸，「我我我也不能動啦，項羽救我」項羽吞吞口水，看著女鬼正往自己越逼越近，不禁說道：「荊天明，你你還是把她老公，還她吧」話沒說完，也被那女鬼輕輕一拂，頓時動彈不得。

    三人中只剩下荊天明，他本想拔足就逃，卻又覺得丟下阿月三人，也太沒有義氣，荊天明咬咬牙，望了望那宛若泥塑似的阿月、劉畢跟項羽，心想：「既然不逃，那只有打了，打不過頂多就是死而已。」

    不消說，這女鬼便是這鬼屋的屋主端木蓉。她本在房中聽得屋外小孩七嘴八舌說什么有鬼，出來一瞧四個小孩原來是夜探鬼屋來了。當(dāng)下童心大起，擺好白骨置于桌旁，披散了長發(fā)出來嚇嚇眾孩。

    此時見到荊天明非但不害怕，還放下白骨、擺出架勢要和自己對打，端木蓉驚訝之余，興味更盛，益發(fā)想試試這小孩的膽量到底有多大。她輕甩長發(fā)，伸手做傾聽貌對那白骨說道：「老公，你說什么要我別跟小孩兒為難」

    阿月一聽忙不迭地喊：「對對對，別跟我們一般見識，你們大鬼有大量，」他本想說大人有大量，一想對方是鬼并不適用，改成了大鬼有大量。

    果見端木蓉說道：「我老公說啦，不跟你們計較。」

    「對對對，」劉畢也連忙附和，「我從來沒見過你們這么好的鬼，我回家一定要我父親多燒點紙錢，燒一牛車不，燒三牛車好啦?！苟四救芈牭弥毕胄?，忍了半天方才忍住，撿起白骨摟在懷中，對荊天明言道：「我老公說啦，只有你打擾了他睡覺，要你明晚子時再來，他親自教訓(xùn)你，你敢不敢來」

    荊天明聽得一驚，但此時只求其余三人無事，便說道：「號我來。你先放了我三個朋友?！苟四救攸c點頭，伸手在三人身上拍了幾下，三人登時手腳靈便，阿月趕緊拉住荊天明說道：「你白癡啊干嘛答應(yīng)她」邊說邊拉著荊天明跟在項羽、劉畢身后猛跑，四個小孩一溜煙就消失在彎彎曲曲的竹林小徑中。

    隔夜子時，端木蓉坐在家中正細(xì)細(xì)品嘗今早稍早于酒樓買回的上湯澆山雞，正自啃得出神，身后一個童音響起：「我來啦?！箒碚哒乔G天明。端木蓉昨日開了玩笑，想那孩子必然食言畏鬼不敢前來，哪知他十分守信，果然一人于子夜赴約，不禁暗自贊賞這孩子勇氣可嘉。

    荊天明不解地對端木蓉問道：「女鬼呢」端木蓉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哪來的女鬼我叫端木蓉，你呢」

    「我叫荊天明?！骨G天明左顧右盼又道，「真的沒有女鬼那男鬼呢」

    「也沒有男鬼，好小子，你膽子好大呀?！苟四救厣钌钣X得這孩子果真與眾不同，一樂之下幾乎想把雞腿分給他吃了，不過想想還是不舍，問道：「小子，要不要喝口湯姑姑我分你一口?！?br/>
    荊天明搖搖頭，不信邪地說：「你別騙我，一定有鬼，昨天那女鬼使妖法一拍，我們之中有三個人就連動都不能動了?！?br/>
    「你是說這個嗎」端木蓉話還沒說完，已瞬間在荊天明腰下一點，荊天明頓覺兩腿酸麻趴趴地便要倒下，端木蓉又在荊天明腰下一拍，兩腿便即刻恢復(fù)了力氣。荊天明正想開口大喊「妖法」，端木蓉已經(jīng)又笑嘻嘻的拍住了他，說道：「我便是那女鬼，怎么樣」一只手還拿著吃到一半的雞腿，另一只手繼續(xù)在荊天明身上拍來點去。

    荊天明瞬間全身動彈不得又忽地周身靈活，一下子兩手無力又瞬間活血舒暢，諸般變化僅在轉(zhuǎn)瞬之間，只見端木蓉又沒事人地繼續(xù)啃起手中的雞腿。

    荊天明呆站原地驚佩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愣愣瞪著端木蓉。半晌，端木蓉才終于將那跟雞腿啃得一干二凈，連手指上的湯汁也吮得涓滴不剩，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雞骨，像是在跟情人告別似的輕輕嘆了口氣，轉(zhuǎn)頭看向荊天明。

    「這不是妖法，而是我的一門功夫，叫做饑火燒腸打穴法。」端木蓉得意的說道。「饑火燒腸打穴法」荊天明不敢置信又重復(fù)問道：「不是妖法，是武功」

    端木蓉答道：「對，這是一門厲害至極的武功?！?br/>
    穴道之學(xué)乃是中華民族獨特發(fā)展出的一門學(xué)問，醫(yī)學(xué)籍其行針置灸療疾祛病，武者倚之打通經(jīng)脈增養(yǎng)內(nèi)勁，然穴道一學(xué)在春秋戰(zhàn)國時方才興起，其中訣竅多是「秘而不傳」的寶貝，一般醫(yī)生于學(xué)武之人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實要等到將近五百年后三國時代皇甫謐窮其一生撰述了針灸甲乙經(jīng)之道一學(xué)才成為眾所周知的顯學(xué)，端木蓉醫(yī)道、武學(xué)兼而有之，打穴之法可說是由她開創(chuàng)。

    荊天明兩眼發(fā)光盯了端木蓉一陣子，忽然說道：「教我?！?br/>
    端木蓉雖然頗為欣賞眼前這個孩子，但可還沒有欣賞到愿意做牛做馬教人武功的程度，更何況要學(xué)習(xí)這套武功必先理清所有學(xué)道分布，這更是秘中之秘，那肯輕易示人于是搖頭說道：「我不能教你，你還是死心吧?！骨G天明聽到端木蓉不肯教，甚是失望。端木蓉陡然想到，自己所著醫(yī)書骨空論篇中尚有許多疑問，雖則自己以身試法，但總有許多不便，這孩子身強體壯，兩次來到自己家中也算有緣，端木蓉想了想問荊天明道：「這樣吧，若是你肯每晚吃過飯后，來到我這兒讓我在你身上扎上幾針，說不定哪天我一高興就把這功夫傳給你，如何」

    荊天明露出難得出現(xiàn)的笑容，回道：「好，一言為定?！?br/>
    此后兩年之間，荊天明清晨即起隨蓋聶練武，無間自學(xué)堂歸來，匆匆用過飯便去破廟權(quán)充阿月的師傅，荊天明往往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早上蓋聶教他練些什么，下午他便教阿月練些什么，阿月不懂他便示范，阿月練他也陪著一塊兒練，實是將蓋聶所教反復(fù)學(xué)習(xí)，也小有所成。

    到得晚間，便去與端木蓉相會，學(xué)習(xí)經(jīng)脈穴道之學(xué)，端木蓉雖暗自竊喜機緣巧合，竟騙得一孩童乖乖上門助其研究，料定這孩子不出個把月便會叫苦連天逃之夭夭，豈料荊天明能撐能忍，每日任其又扎又刺全無怨言。她生來喜怒無常，不易與人親近，荊天明則防人之心甚強，以致顯得性情疏冷，但這二人不知怎么地竟極為投緣，兩年下來倒成了忘年之交，渾然不覺彼此之間約莫差了二十歲。

    這晚荊天明又到端木蓉家，走進室內(nèi)喊道：「蓉姑姑，我來啦?！苟四救卣阢y盤中磨針，荊天明探頭一看，那磨刀石上的圓針、提針、鋒針、鈹針、圓利針、毫針、長針、大針都是老朋友了，每一支針都在他身上插過無數(shù)次。

    荊天明奇道：「蓉姑姑，今天并非初一，又非十五，你怎會想到要磨針」端木蓉轉(zhuǎn)頭看向荊天明，眼中盡是狂喜，顫聲道：「好小子，多虧你挨了這兩千多針，你姑姑我今日大功告成?！拐f罷端木蓉拉荊天明到小桌之前，指著桌上厚厚一堆竹簡說道：「你看寫完了」

    桌上所放竹簡約莫手指長度，端木蓉將字寫在篾黃一面，不留天頭，每簡一行，數(shù)字不一，乍看之下似有兩百多片，頭一片竹簡刻上「素問」兩字，這書乃是端木蓉耗時七年，摸遍大江南北死人活人所著。

    「太好了蓉姑姑，你寫完啦?！骨G天明翻動竹簡，只見上頭分列骨空論、痿論、舉痛論、刺腰痛論等篇名，綱舉目張，內(nèi)皆記載人身臟腑、經(jīng)脈、穴道、病痛與對治之法種種學(xué)問。荊天明摸著竹簡由衷稱贊：「蓉姑姑，你真是太了不起了?！苟四救匾查_心回道：「那也多虧了你這小刺猬幫了大忙。」

    「來」端木蓉親切說道：「幾年前，我曾對你言講，要教你點穴一道?！骨G天明心想：「呀蓉姑姑終于要教我了?！巩?dāng)下全神貫注地聽著端木蓉說出來的一字一句，只怕有所遺漏。端木蓉說道：「你小小年紀(jì)，若是內(nèi)力不足，學(xué)點穴這門功夫也是白饒，我看這樣吧，我不教你點穴」

    荊天明心中一涼，兩年來咬牙苦撐，挨了兩千余針，他挨一針、端木蓉寫一句，如今好不容易熬到端木蓉功成，她竟然還是不肯把那一套「饑火燒腸打穴法」傳給自己，但荊天明腦中記得真真確確，那日端木蓉對自己說的乃是萬一我高興了就把功夫傳你，可沒說一定會教。心下雖然難過，口中卻說：「蓉姑姑，沒關(guān)系的?！?br/>
    端木蓉恍若不聞，只是鄭重說道：「我決定要將奇經(jīng)八脈這門學(xué)問傳授與你?！骨G天明只道端木蓉不肯教打穴法，反咬傳授自己一些醫(yī)學(xué)上的旁枝末節(jié)，渾然不知這「奇經(jīng)八脈」正是端木蓉七年來念茲所鉆研的核心。

    只聽端木蓉言道：「眾人皆知人有十二經(jīng)脈，乃稱手太陰經(jīng)、手陽明經(jīng)、足陽明經(jīng)、足太陰經(jīng)、手少陰經(jīng)、手太陽經(jīng)、足太陽經(jīng)、手厥陰心經(jīng)、足少陰經(jīng)、手少陽經(jīng)、足少陽經(jīng)、足厥陰經(jīng)。」荊天明點點頭，這些名稱蓋聶起始教他內(nèi)功之時，便有提過，蓋聶言明學(xué)武之人若能運氣將此十二經(jīng)脈打通，使內(nèi)功周轉(zhuǎn)毫無窒礙，那便是練成了上等內(nèi)功。

    「不過眾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端木蓉又道，「我行醫(yī)多年遍查人體學(xué)道，發(fā)覺除了十二經(jīng)脈之外，還有八道別道奇行的經(jīng)脈，這八脈之間既非表里相合，又無銜接或是循環(huán)往復(fù)，跟五臟六腑也無絡(luò)屬關(guān)系」荊天明越聽越奇，問道：「那這八條經(jīng)脈是做什么的」他素知端木蓉之能，是以端木蓉所說人除了十二經(jīng)脈之外，尚有八條奇行之正脈，而這些正脈彼此又不相通，也不助五臟六腑，這番言論要是聽在別人耳中真實荒誕不稽，荊天明卻深信不移。

    端木蓉見天明臉色泰然，絲毫沒有懷疑的樣子，便接著說了下去：「我這么說罷，人身上的氣如果以水流來比喻的話，十二經(jīng)脈就是疏導(dǎo)這些水流的溝渠，你學(xué)習(xí)內(nèi)功便是使氣順著十二經(jīng)脈往復(fù)巡行，是也不是」荊天明點頭答道：「是，師父教我內(nèi)功之時，確是如此解說?！?br/>
    「那若你練習(xí)內(nèi)功之時，有時覺得內(nèi)力澎湃，溝渠滿溢，又該如何」端木蓉緊緊盯著荊天明雙眼問道。

    荊天明一陣慚愧，臉都紅了，靦腆地說：「蓉姑姑，我從沒遇過內(nèi)力澎湃，無可奈何的情況?！蛊鹗级四救乇旧頍釔坩t(yī)道，疏于武學(xué)，也沒有遇過這種情況。當(dāng)下哈哈大笑說道：「哈那打什么緊你學(xué)了我這門學(xué)問，認(rèn)真修習(xí)內(nèi)功，不出十年，一定碰得到?！?br/>
    「真的嗎」荊天明頓時豁然開朗，覺得身上這兩千多針一點兒都沒白挨。端木蓉繼續(xù)道：「人之氣血譬如水流，十二經(jīng)脈是為溝渠，至于這奇經(jīng)八脈便好似湖泊大海，溝渠江河之水滿溢則蓄于湖泊，溝渠江河之水不足則湖泊江海之水回補之。你可記住了嗎」

    荊天明一點就悟，說道：「呀我明白了，這就是叫人將內(nèi)勁于何處存放、何處取用的功夫蓉姑姑，你說我講的對不對」

    「好孩子真聰明?！苟四救貒@了一口氣，突然正經(jīng)起來，嚴(yán)厲地說道：「在我教你奇經(jīng)八脈之前，你得先發(fā)下毒誓，言明日后你無論身陷什么險境，絕不會將此學(xué)告訴任何人?！?br/>
    「好」荊天明起身走到窗邊，跪了下去，對天言道，「弟子荊天明」

    「等等?！苟四救卮驍嗨?，「我教你學(xué)問，這是我吃飯得付的菜錢，可沒打算收你為徒，要成為我神都九宮門下徒弟哪是這么容易的事弟子什么的，你還是省了吧?！?br/>
    這還是荊天明與端木蓉相處這么久以來，第一次聽她提起她的出身門派，但荊天明自幼不是處于秦宮、便是待在包子鋪，對于江湖上眾多門派均無概念，只知端木蓉不愿收他為徒，荊天明知道端木蓉性格詭異，當(dāng)下也不以為意，只是誠懇地道：「我荊天明對天發(fā)誓，蓉姑姑今日所教之學(xué)，絕不對人提起，若我說出一字一句，就教我雙目失明，心碎腸斷，死無葬身之地?！?br/>
    「起來吧?！苟四救匾娝恼\意切，發(fā)了這么一個毒誓，拉他站起，仔細(xì)講解起來；「所謂的奇經(jīng)八脈乃是任脈、督脈、沖脈、帶脈、陰蹺脈、陽蹺脈、陰維脈、陽維脈，這八條經(jīng)脈組合而成?！菇又四救貙⒏鲗侔嗣}志諸多穴道名稱一一告知荊天明，穴道雖多雖雜，但都是這兩年間端木蓉來來回回在自個兒身上所刺穴道，有些穴道他早已知道，有些雖然忘記，但經(jīng)端木蓉一提也就了然于心。

    端木蓉又道：「我反復(fù)推敲這十二經(jīng)脈與奇經(jīng)八脈之間，實有八個經(jīng)氣相通的穴道，我只說一遍，你可記住了。手厥陰內(nèi)關(guān)穴通陰維脈、足太陰公孫穴通沖脈、手太陽后溪穴通督脈、足太陽申脈學(xué)通陽蹺脈、手太陰列缺穴通任脈、足少陰照海穴通陰蹺脈、手少陽外關(guān)穴通陽維脈、足少陽臨泣穴通帶脈?！骨G天明連忙背誦思索端木蓉所說之理。

    端木蓉不理，續(xù)道：「內(nèi)勁無論是從十二經(jīng)脈順流儲至奇經(jīng)八脈，或是從奇經(jīng)八脈提取到十二經(jīng)脈為用，接須過此八穴，故此八穴實是修習(xí)上等內(nèi)家功夫之門戶?！?br/>
    荊天明忽然問道：「蓉姑姑，想我?guī)煾竷?nèi)力深厚，但他卻不明白這奇經(jīng)八脈的道理，又怎么能夠修習(xí)到內(nèi)力如此深厚的地步」

    端木蓉想了一想，說：「想來你師父經(jīng)年累月修習(xí)內(nèi)家功夫，十二經(jīng)脈早已通暢無礙，內(nèi)力若遇滿溢，自然而然地透過八穴流進奇經(jīng)八脈儲放，只是你師父不知而已。如今你知道了，你師父得花十年才習(xí)得的功夫，說不定你不出五年便能修成。」

    荊天明愣然道：「那我五年之后，不就沒工夫可以練了嗎」

    端木蓉笑罵道：「傻瓜，你知道大海可有多深」荊天明一愣，順口回答：「那是無可限量?！苟四救輳?fù)問：「既然如此，那么你說，內(nèi)家功夫又能練到什么程度呢」荊天明深吸口氣，兩眼放光，肯定地說道：「那自然也是無可限量?！箖扇讼嘁暣笮?。

    隔日清晨，荊天明起個大早在床褥上默記端木蓉所授八脈八穴之法，他本想將八脈及眾穴道筆記下來，又恐被人發(fā)現(xiàn)，豈不是失信于端木蓉，只好默背心中。

    背誦得當(dāng)，荊天明盤膝而坐，便在床上練起功來，他以意導(dǎo)氣，將內(nèi)勁順著手太陰經(jīng)，通列缺穴集于會陰，緩緩上行沿腹部之內(nèi)直至關(guān)元穴，再引導(dǎo)散于任脈巨闕、膻中、紫宮、天突、承漿等要穴。

    初時只覺得臂沉腳麻，氣阻難行好似毛蟲蠕爬，屋外雞鳴人言聲聲入耳，但他畢竟受良師教導(dǎo)內(nèi)家功夫三年有余，加之端木蓉所言在情在理，想那溝渠之水欲入江河，不過僅需初時推動之力而已，一旦力至而后，順其自然，奔泄入海，一個多時辰以后，意消氣自行，荊天明只覺身上心中皆是說不出的暢快，就連蓋聶心想今日怎么天明竟?fàn)栮唐鹭澦?，跑來偷偷開他房門看個究竟，荊天明都渾然不知。

    待到功成已是晌午時分，荊天明看著窗外，一陣心慌：「奇怪怎么今天時間過得這么快看這天色恐怕學(xué)堂都已經(jīng)下課了?！拐园脨来蛩阋ハ蛏w聶自首道歉，沒想到一開門，蓋聶早已站在門外侯著，兩手背在身后，神色慈祥欣慰。

    「好孩子?！骨G天明尚未開口，蓋聶便朝他微笑贊道，「你本天資過人，更難得習(xí)武勤奮不輟，方才我見你修習(xí)內(nèi)功頗有忘我之意，一吐一納盡皆暢勻綿長，天明，你進益之快遠(yuǎn)超過為師所料呀?！?br/>
    要知道若是外家功夫別師他投，授業(yè)本師一見之下哪能不知但這內(nèi)家功夫，只在體內(nèi)運轉(zhuǎn)，蓋聶只道荊天明勤于修習(xí)終有所成，又哪知此時荊天明的功夫乃是匯集了自己與端木蓉所授兩門之長。

    荊天明見平時向來嚴(yán)格的蓋聶忽爾對自己大為嘉獎，不禁又是高興又是感動，開口喊了句：「師父?！箙s不知再怎么說下去。蓋聶伸出右手摸摸他頭，緩步走入房間內(nèi)，拿出一個包袱，放在荊天明面前，神色忽然凝重起來，蓋聶解開包袱，露出一柄劍，蓋聶緩緩說道：「天明，該是你能拿劍的時候了?！?br/>
    荊天明一聽，激動地說：「多謝師父。」

    蓋聶取劍在手，左右度端詳說道：「這把青霜劍，是為師少時所用，乃是以精鐵鑄成，今日便傳了你吧?！箲?zhàn)國末年，兵刃多以青銅所鑄，僅有少數(shù)兵刃以鐵鑄成，這青霜劍可說是一把寶劍了。說罷，蓋聶將劍交給了侍立一旁的荊天明。

    荊天明接過，只見這劍未出鞘，已隱隱透出青氣，愛不釋手，大喜喊道：「我有劍了，師父你終于要教我百步飛劍」

    蓋聶微笑搖了搖頭，又從包袱中掏出一物，拆攤開來，是一張陳舊柔軟，色澤皆以褪黃，但質(zhì)料仍見光滑細(xì)致的絲帛，舊黃絲帛上密密寫了字，畫滿圖案。

    蓋聶展開手中絲帛，感嘆道：「這已經(jīng)多少年過去了，如今終于能完成為師的心愿。從明天開始，我教你練驚天十八劍。」

    荊天明滿臉困惑，反問：「驚天十八劍什么是驚天十八劍」他猜想大概是師父另一套拿手劍術(shù)，只是沒跟自己提起過。

    「這就是驚天十八劍?！股w聶說著將手中絲帛遞了過去，荊天明稚氣未退，五官清秀俊逸，看起來很像麗姬，只一雙眼睛和固執(zhí)的眼神脫自于荊軻，霎時間往事歷歷，仿佛又看見當(dāng)年荊軻協(xié)同麗姬帶著這部劍譜來找自己幫忙的情景。

    荊天明手握劍譜，顛來倒去地看，自己明明從沒瞧過這劍譜，為何師父一副鄭重和惋惜的表情，仿佛這塊絲帛與自己之間有著深厚無比額的關(guān)系似的。

    「當(dāng)年，你爹將公孫劍法加以改良，融會自身于劍術(shù)的種種領(lǐng)悟，創(chuàng)了這套驚天十八劍。他赴義就死之前，將這套劍譜和一封血書皆托付給了你韓申叔叔，請他轉(zhuǎn)交我手?！拐f到這里，蓋聶又深深嘆了口氣，顯得既欣慰又感傷，「故人已杳，浩氣尚在，今日終能完成你爹的遺愿了?！?br/>
    荊天明兩手緊抓著那塊舊絲帛，低頭瞪大眼睛，腦中嗡嗡想著：「我爹誰是我爹什么驚天十八劍為什么不是百步飛劍」他沒注意到自己正在發(fā)抖，好一會兒才終于喃喃說道：「為什么為什么不是百步飛劍」

    蓋聶見他神色有異，料想是孩子忽然見到父親遺物以致心緒激動，不能自己，伸手安撫他，和緩說道：「先練驚天十八劍，再學(xué)百步飛劍。天明你爹不能沒有傳人?！股w聶一方面是為了先完成故人遺愿，再行師徒之義，二來也是因為經(jīng)過一番參詳研究，心知這套驚天十八劍其實遠(yuǎn)不如百步飛劍，讓荊天明由簡入艱本是應(yīng)該，只是這番道理又何必跟孩子言明，

    然而，荊天明腦子里翻來覆去，卻依舊回蕩著同樣幾句話：「我爹我爹是誰誰是我爹我爹是誰」他兩眼瞪著劍譜，仿佛看見那一場又一場糾纏他多年的噩夢，耳邊聽見蓋聶的聲音，卻似乎極為遙遠(yuǎn)，蓋聶正說道：「這劍譜下面有封血書，是你爹親手所書，也是你爹將你托付與我的遺言?！?br/>
    荊天明緩緩將絲帛全部展開，果然露出一塊破青布，像是臨時從袖子上撕下的，當(dāng)初以血代墨，字跡已然發(fā)黑，粗獷無章法，糾結(jié)著兩個大字，血淋淋地印入荊天明眼中，正是「孤兒」二字。

    這一瞬間，他的頭幾乎要炸裂而開，天旋地轉(zhuǎn)只想著：「孤兒孤兒是誰讓我變成一個孤兒我沒有這種父親，我不要別人可憐我，誰都不許可連我」

    荊天明瞪著那塊青布血書，兩眼布滿紅絲，面色慘白，搖搖晃晃走到墻角忽地左手微揚，蓋聶見狀大吃一驚，怒喝道：「你做什么」

    荊天明手一松，驚天十八劍劍譜就這么飄飄搖搖進了炭爐，舊黃絲帛瞬間在熾烈炭火中化作紛紛灰燼，眼見荊天明又想燒毀荊軻的遺書，蓋聶當(dāng)下不及多想，伸手便往荊天明右手按下，奪過那塊沾血青布，放進懷中。

    蓋聶又是氣又是疑惑。炭爐里一股濃烈焦味自透出來，而以前那個總是彬彬有禮，讀書習(xí)武都非常認(rèn)真的孩子，怎么會突然變成眼前這個一臉倔強、絲毫不認(rèn)為自己有錯的叛逆少年

    蓋聶原本拙于言詞，但遇上這種事，他覺得不能不講清楚，靜默一陣之后，他語重心長地對荊天明言道：「這套劍法乃是你外祖父公孫羽一門數(shù)代家傳下來，公孫羽雖比我年長，我二人卻是好友，這套劍法我年輕之時曾經(jīng)見過。后來，你外祖父在濮陽率軍抵抗秦國大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可以說是為了天下人而死。你父親荊軻」

    蓋聶說到這兒，荊天明按按捺不住心中激動，忿忿抗辯：「他不是我的父親。」

    蓋聶又是一聲長嘆，仿佛突然間就老了好幾歲，他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你在秦宮長大，我也曾聽伏念轉(zhuǎn)訴秦王確實對你好，但你仔細(xì)想想，那個你從來沒見過的人，的的確確是你的親生之父，就算我會騙你、伏念先生會騙你、韓申叔叔會騙你，你母親麗姬難道也會騙你」

    「你外祖父為了抗秦，將這劍譜交予你父；你父為了刺秦，再將劍譜轉(zhuǎn)交給我，為的是什么不就是為了將來能有一天，這劍譜能交到你手。萬萬沒想到呀，這劍譜好不容易到了你手上，卻化為一團灰燼?！?br/>
    懷想故人，蓋聶感到宛若刀割：「我不明白你心中為何如此輕賤這劍譜你讀圣賢書這么多年，只盼你想想是萬人之上，馭民為奴者，能稱作英雄，還是為民請命，甘愿犧牲者，能稱作是英雄」蓋聶說完轉(zhuǎn)身離去，只留下荊天明一人呆站，而那炭爐仍兀自燒個不停。

    兩日之后，蓋聶雖怒氣并未全消，卻在黎明之時喚醒了荊天明，兩人來到院中，蓋聶言道：「從今日起，我教你百步飛劍。」

    荊天明一驚：「師父，你愿意教我百步飛劍」

    「你是我徒弟，我不教你教誰」蓋聶答道。當(dāng)下蓋聶將自己恩師閔于天晚年化繁為簡、去蕪存菁的三式百步飛劍，從第一式「一以貫之」開始教起了荊天明。

    這「一以貫之」與其說是劍招，倒不如說是拿劍、用劍的方法，其中總共只有五種基本劍法，刺、洗、挑、點、抹。當(dāng)初荊天明與阿月偷看項羽習(xí)武，也曾見到武師指點項羽這些用法，不過花了兩柱香時間，武師便傳授項羽與其對應(yīng)的劍招，但蓋聶授此一式，卻足足花了半年功夫。

    第二式「一了百了」則包含著劍術(shù)其余二十一種用法，無論是崩、掛、云、絞、挽、圈蓋聶盡皆悉心指點，要荊天明練到閉著眼睛也能準(zhǔn)確為止。荊天明越練越覺得自己所習(xí)百步飛劍，根本全都是劍術(shù)基本入門功，毫無招式可言。若說百步飛劍第一、二式，確實是基本功，難道劍招均在第三式之中若是如此，師父為何對于百步飛劍第三式「一無所有」竟無只字詞組提及。

    荊天明心中狐疑：「記得小時候明明看過師父與人對打，使出百步飛劍的招式精巧繁復(fù)，難道師父因為生我氣，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教我百步飛劍嗎是了，師父定然是不想教我，又怕我苦苦糾纏，所以才如此騙我。」

    荊天明念及無法學(xué)到蓋聶畢生絕學(xué)，頗覺沮喪，頓生后悔之心「我何不向師傅道歉，請他教我真正的百步飛劍」但這想頭一瞬即過，他心中傲氣又生，「算了，師父既不想教我百步飛劍，我也犯不著問他求他?！?br/>
    蓋聶教導(dǎo)越是認(rèn)真，荊天明便越覺得眼前這人假請假義。心里雖這么想，但在蓋聶銳利的目光下倒也不敢偷懶，無論動作多么簡單、如何細(xì)微，他都力求完美。另一方面，荊天明既然認(rèn)定了是蓋聶為著生氣，故意整他，要他求饒，他索性把心一橫，心想我偏偏就要做得非常好，秉著胸中傲氣跟蓋聶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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