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暮時分,沈輕鳳已經(jīng)將自己的東西都一一打點好了,又和楊沁說些大婚之日的計劃。才自己一人去沈老太太那里請安,
沈老太太正吃了晚膳在消食,在房門口手里拿著一點鳥食在逗五彩的八哥兒,蔡嬤嬤見沈四小姐過來請安便退到一邊。
沈輕鳳輕輕一拜道:“沈輕鳳拜見祖母,給祖母請安了?!?br/>
沈老太太只一心在八哥身上,也不理會。那八哥啄這沈老太太手中的食又是叫幾聲謝謝,謝謝。一會兒又撲騰著翅膀。
沈輕鳳站在一旁也不覺得尷尬,只是安安靜靜地旁邊等著。又嘆這鳥兒雖長了色彩斑斕的雙翅,卻被人關(guān)在籠中取樂,一點自由也是沒有的。只怕此生在沒有機會遨游天際了。
大概過了一刻鐘,沈老太太才回過頭來,含笑道:“鳳兒來了,明日鳳兒就該大婚了,可惜你父親不碰巧病著了,今日咱們祖孫兩好好說會子話罷。等明日出閣了就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促膝長談了。”
小丫頭打起藏青色繡并蒂蓮的氈子,蔡嬤嬤扶沈老太太側(cè)坐在貴妃塌上,靠著一個紺青色的團(tuán)花靠枕,手中有剛燒好的銅制獸紋小手爐,一只手拿著一根銀簪子,不緊不慢地?fù)芘獱t子里的碳火。
兩眼看著這個孫女兒不緊不慢地問道:“鳳兒,可是恨祖母和父親?”
沈輕鳳坐著一張四足繡花凳,手中捧著一個菊紋白瓷茶碗,輕輕喝了一口,將茶碗放在洋漆小幾上,那帕子輕輕地擦拭了嘴角。
聽到沈老太太的話便抬起頭來笑道:“祖母這說的是哪里的話,沈輕鳳今日還能活著不是全賴祖母和父親嗎?怎么會恨呢?孫女不解,是祖母和父親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情嗎?”
沈老太太面色一凝,過了半晌才道:“自然沒有,我們是一家人。但是燕都人都知道的,裕王殿下是玉樹臨風(fēng)又才學(xué)過人。而秦王殿下因為身受重傷,大夫斷言活不過三十歲的。你難道不恨嗎?”
沈輕鳳笑的越發(fā)明亮,道:“祖母,可聽說過,命里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既然是珍兒嫁給裕王殿下,那便是裕王殿下跟我沒有緣分吧?!?br/>
其實見過裕王幾次,她突然發(fā)現(xiàn)原本唇紅齒白,高談闊論的少年,突然就想狗皮膏藥一樣。
沈輕鳳依稀記得,年幼時外祖父送了一支孔雀的寶石簪子作她的生辰賀禮。后來回府后,沈至珍看了十分喜歡,連夸獎了好幾天,看著便目不轉(zhuǎn)睛。她心中不忍,便將那支她也極喜歡的簪子送給了沈至珍。
因為沈府沒有人陪她玩,只有沈至珍為了從她那里得到這個東西才會來陪她玩。
后來沈至珍又從她那里得了好幾件東西。只是沒想到連婚約能被她一并搶了去了。又是可笑又是可悲!
沈老太太知道這樣繞圈子也無益,便打開天窗說亮話,道:“還是鳳兒深明大義。只是有一點,不管祖母和父親做了什么事情,都以我們沈府的尊榮為重。你要明白,秦王府是一品世襲的王府,你就算嫁過去,也還要一個強大的娘家作為支撐,你明白嗎?”
沈輕鳳嘲諷似的嗤笑,這樣的娘家,她沒死在這里就是萬幸,還能指望沈府來支撐她?只是點頭不語。
老太太默了片刻,又問道:“鳳兒,你可知道慶國公府有一把扇子,名叫玳瑁畫扇的?”
說了這半天,原來還是為了扇子來的,可惜他們就算拿到扇子也不能再接手慶國公府的暗衛(wèi)了,因為這些暗衛(wèi)已經(jīng)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嶄新的風(fēng)閣了。
沈輕鳳冷笑一聲,道:“知道,是慶國公府歷代執(zhí)掌人的信物,在慶國公府把玩過?!?br/>
沈老太太聽了,又是帶著殷切的眼神看著她問道:“既然如此,鳳兒知道這玳瑁畫扇如今在何處嗎?”
沈輕鳳輕皺眉頭,想了片刻,道:“祖母為何要那東西?”
沈老太太語重心長道:“鳳兒,你知道在哪里是不是?祖母找那扇子也是為了我們沈府的尊榮能昌盛永恒啊。祖母這輩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我們沈家?!?br/>
沈輕鳳含淚冷笑道:“那么祖母將有毒的燕窩粥送到我母親的肚子里,將我母親害死,也是為了沈府嗎?”
瞧瞧竟然還光面堂皇地說是為了沈府一世的榮華富貴將她母親活活毒死的。
可是京城誰不知道,沈府一世的榮華富貴都是從娶了慶國公府的嫡女而開始了,真是好笑的很!
沈老太太原本以為玳瑁畫扇有了下落,正是心中驟升希望,聽到沈輕鳳這句話便如同澆了一盆冷水一樣。原來她的這個乖巧孫女兒,不諳世事的孫女兒,什么都知道。
收斂起了笑意,眸中閃過一道寒光。認(rèn)真地問道:“鳳兒,這說的是什么話?我為何要害死你母親呢?究竟是誰和你說的,竟然要離間我們祖孫之間的關(guān)系,可見是個小人之心。你告訴祖母,好不好?”
沈輕鳳又是盈盈一笑,沈老太太眼中閃過的那一絲慌張和鋒芒,她還是沒有錯過。
乖巧道:“祖母,原來是小人離間之計呀,我方才聽過祖母問的恨不恨的,還以為是真的呢,既然是小人,那孫女日后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就是了?!?br/>
真是忘恩負(fù)義的人!她們怎么可以忘記外祖父對沈府的扶持,就這樣背叛母親呢。
沈老太太一時也不知道沈輕鳳到底是相信還是不相信,果然性情有些變了。
從前也笑的很是開朗,如今也是笑的和煦,只是眼睛干凈明亮,就想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悶聲道:“鳳兒這么聰明,自然能辨是非,判對錯的。只是那扇子,鳳兒知道在哪里嗎?”
沈輕鳳搖搖頭道:“不知道,未曾見過了?!?br/>
玳瑁畫扇日后還有大用呢,怎么能輕易給她呢。
沈老太太重重地嘆息一聲,失望道:“明日鳳兒便出閣了,今日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做個美美的新嫁娘。到了秦王府要相夫教子,寬以待人。不可意氣用事,任性妄為?!?br/>
沈輕鳳點頭答應(yīng)了,便輕聲告退回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甜甜一笑道:“祖母,您這一輩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為了沈家的興榮昌盛。我這一輩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為了我的親人?!?br/>
沈老太太驚訝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卻莫名地有些不安。
至少母親的死她已經(jīng)明白真相了。心中對沈南山還是有一份疑心,但是她不愿意這樣來猜忌父親親手害死自己的母親,這樣的話,她的母親該是多么地傷心,被自己最信任的枕邊人和親人殺害了。
次日寅時,天還沒亮。便有穿著海棠紅的喜婆進(jìn)來給她請安道喜,下人備了水梳洗沐浴。沈輕鳳自己沐浴出來便閉上眼睛任由她們捯飭。只穿著一件單紗的紅衣,任由蓮心和楊沁給她敷臉,梳頭。
忙活了大半日之后,廚房煮了紅棗桂圓粥來,讓沈輕鳳喝些。
見沈輕鳳不太喜歡吃甜的,楊沁勸道:“小姐,你快吃一些,聽說新娘子只能早上吃些東西,然后就要等進(jìn)了秦王府,王爺給你揭蓋頭后,才得進(jìn)食。”
沈輕鳳無奈滿滿喝了一整碗才罷。
然后便在房中休息了片刻,此時天已經(jīng)大亮了,便有李氏帶著衛(wèi)國公夫人,還有有兩個和沈府關(guān)系比較親密的誥命夫人一齊前來。
沈輕鳳一一行禮見過,這些夫人也是知道,光是秦王妃這三個字在京城權(quán)貴的誥命夫人之中的地位,所以也有示好之意。
喜婆滿臉堆著笑意道:“各位誥命夫人們好,此刻到了吉時,大吉大利,請新嫁娘穿嫁衣了。”
蓮心笑著從里面拿出一件大紅的新嫁衣,笑道:“小姐花了好些功夫繡好的,可是這好日子才穿的呢?!?br/>
聽了是沈輕鳳親手繡的,眾人看過去,只見嫁衣背上有一只極大的鳳凰鳴天用金線界邊,修好的,那鳳凰展開的雙翅一直延展到兩袖,雙翅有力,像是要張翅高飛一般。
繡工確實精湛,但那強健的雙翅更是震撼人心。
喜婆只是心中暗嘆:自己做了三十年喜婆了不知道給多少人家送嫁過,還是第一次見這么好繡工,將鳳凰的雙翅繡的震天高。
衛(wèi)國公夫人看了幾眼,只道:“沈四小姐繡工極好,這鳳凰竟是栩栩如生的,只是不明白,為何要將雙翅繡的這般強健大展?”
沈輕鳳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笑道:“回夫人,只是希望有機會自己能夠展翅高飛,飛的又高又遠(yuǎn)才好?!?br/>
太傅夫人笑道:“但凡千金小姐都想嫁的好的夫婿,我看秦王就十分不錯,可是要快飛去秦王府才是?!?br/>
說著大家都笑了,這邊喜婆又伺候著將嫁衣穿在羞紅了臉的沈輕鳳身上。
見沈輕鳳穿好嫁衣,眾人不由得眼前一亮,盈盈少女,楊柳細(xì)腰,櫻桃小口,面若初春的嬌花一般,再配上一身的大紅衣裳。何等驚艷!
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如寒潭碧波。此時也襯托出幾分嫵媚的風(fēng)情來。
李氏看了只是心中不是滋味,沈輕鳳和她死去的娘一樣,長得天仙似的。但凡是個男人見了都是走不動路的,所以這幾年李氏也沒有少心中嫉妒。只道:“各位夫人不如前廳坐坐吧,已經(jīng)備好了茶水。請吧?!?br/>
便將眾夫人都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