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芾回到別院時扶狄從屋里頭走出來迎著,扳著葉芾左看右看生怕少了塊肉。
“你咋先回來了?”
“是季郡守讓我回來給你拿衣服,說是晚宴上要用,相爺您沒事兒吧?”
“沒事。”葉芾擺了擺手,笑著進屋。
進去后看到一陣亂象,桌椅板凳橫七豎八地,一排的尖刀明晃晃插在墻上。
葉芾擰了眉:“怎么回事?”
扶狄低下了頭,有些害怕這樣嚴肅的葉芾,囁嚅道:“小的剛回來就看到一群人拿著東西進來敲敲打打,嘴里還罵著相爺……”
“知道是什么人嗎?”
“不知道。”扶狄趕緊走到葉芾前面,麻利地將桌椅板凳弄整齊,再說著,“小的沒讓他們進相爺里屋搗亂?!?br/>
葉芾眉頭皺的更深,轉(zhuǎn)過身走近扶狄,扳起他的頭,到燈籠下仔細看著:“你跟他們打架了?”
扶狄臉上有細微的青紫,也有破皮的紅腫,被葉芾一撥弄就疼得呲牙咧嘴,捂著傷處道著:“小的沒事兒?!?br/>
葉芾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到自己房間拿了藥出來給扶狄擦了:“身外之物你在意做什么?以后別逞強去攔那些人?!?br/>
“可是小的怎么能讓他們欺辱了相爺去,驚蟄侍衛(wèi)說過,相爺最不喜歡別人碰你的東西?!?br/>
葉芾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你呀,真是愚得很,還沒吃飯吧,我讓季承準備了晚膳,一會兒就有人帶過來了?!?br/>
“嗯,謝謝相爺記掛著小的?!?br/>
葉芾掃了一眼被破壞的屋子,淡淡道:“等過兩天。我摸清了這燕城的彎彎繞繞,就去把場子找回來?!?br/>
“那小的要不要去找一幫人來?”
“找人作甚?”
“做打手,砸他們場子呀!”
“……”葉芾咧嘴笑了。
很快,季承派來送飯的人到了,在庭院里展開,是三菜一湯,有肉還有魚,不算寒磣。燈火輝映下,一主一仆慢悠悠解決了晚飯。
季承的人順帶留下來收拾被破壞的別院,留守在外頭保護著。
夜半,葉芾在書房里拿出了季承捎來的信,夾在飯盒里頭帶過來的。
葉芾笑了笑,這也做得太……詭異且小心翼翼了吧。好歹是堂堂丞相和一郡之長,通信還怕被人知道?
好吧,現(xiàn)在她不是丞相了,充當一個沒權(quán)沒品的欽使,而就今晚晚宴的架勢,料想季承的一郡之長也不是那么好過的。
所以呢?
葉芾緩緩展開信紙,細細看了內(nèi)容。
留著桌子上的油燈點燃信紙,看著它化為煙塵。
葉芾嘴角勾起淡笑,果然是地方越大,幺蛾子也越多呢。
門外有敲門聲,葉芾抬起頭答應(yīng)著。
“何事?”
“大人,這么晚了早點歇著吧?!?br/>
“嗯,就快睡了?!?br/>
聽到聲音,扶狄才輕輕推開門,拿出一旁的鋪蓋給葉芾鋪床。
然后在隔壁打了地鋪。
“打地鋪作甚?”
“為了相爺安全,扶狄要做到隨時能保護您!睡在這里的話自由風吹草動我都能察覺到的!”說著,扶狄還拍了拍胸脯以示強壯。
葉芾淡淡笑了:“不用這樣小心的?!?br/>
扶狄低下了頭沒說話,還是打了地鋪。
“墊個席子在下面吧,越到南方,濕氣越重?!比~芾也著手洗漱,把今天得到的賬本撂了,走到床邊取了發(fā)冠:“明天把那賬本給季郡守送過去?!?br/>
扶狄跳過去,把賬本整了整用布包好,聞言又疑惑了,抬頭問道:“相爺不查查嗎?”
“不用?!?br/>
“誒?”
“我剛知道一個事情。二公主君悅也在燕城?!?br/>
“嗯。”
“二公主出嫁時皇帝曾對她有過恩典,準許她所在的城池十年不交稅,糧稅商稅皆是?!?br/>
“難怪賬本這么厚?!狈龅曳朔沧R得幾個字,知道是近幾年的賬目,“誒,只有四年的?!?br/>
“這是季承做的賬?!?br/>
“那之前的?”
葉芾笑了笑。
“二公主的相公是燕氏,也就是前任郡守,四年前因病去世,朝廷里有上奏。而二公主是七年前嫁過來的,離恢復(fù)稅期還剩三年?!?br/>
扶狄摸了摸腦袋,有些聽不懂。
葉芾笑了笑:“好了,熄燈睡覺吧,你自己多蓋點?!?br/>
這秋天可是說來就來的。
翌日,君悅來訪,帶了一堆仆從,撐起了皇家場面。
葉芾看著眼前珠釵搖曳、明媚艷麗的女人,面若春花,眉目如畫,微微圓潤的臉蛋兒描摹著精致妝容,雖已嫁做人婦,卻仍舊不失風韻。
這個恩蔭全城的女人,在城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
“余丞相可還記得,四年前也來過這燕城的?”
“喔?”
葉芾笑了笑,不知道此間細節(jié),囫圇蓋過,扯了其他話題:“不知公主殿下造訪,所為何事?”
“季郡守讓本宮帶你在這燕城四處轉(zhuǎn)轉(zhuǎn)。”
季承的意思。葉芾思索著,心下有了計較。
一面走進書房吩咐扶狄送賬本,一面穿戴整齊,跟著君悅出門去。
燕城是繁華之地,坐落在泯淄江畔,物產(chǎn)豐饒,魚米富庶。
“這燕城南邊是汝郡,西邊兒就是望月郡,一個絲織一個采茶,與燕城里的生意都有往來。”
“嗯。”葉芾聽著旁人的匯報,點了點頭,左顧右盼,巡視著街道。
上午看了燕城的兩個大糧倉,結(jié)識了米糧的幾個老板,葉芾把人名一一記下。
中午是豐盛的一餐。
葉芾被君悅帶著,走進一個大酒樓里,迎面出來的是昨日里與葉芾發(fā)火的“大白鵝”。
男人姓謝,是燕城老牌商人。
兩人對面望了眼,謝質(zhì)文當什么也沒發(fā)生一樣,對葉芾客客氣氣好生照顧著,店里的好吃好喝都端上桌子來。
葉芾不動聲色,掛著淡笑,打量著男人。謝質(zhì)文沒了昨晚所見的猥瑣與戾氣,成了十足商人,眼里是精明算計,圓滑世故。
而君悅更是伶俐,下午就帶著葉芾在燕城的幾個有名地界,認識了不少有錢人。
期間葉芾很少說話,都是君悅在中間介紹,看樣子都是老相識。
有的昨晚晚宴打了照面,今天異??蜌?。
君悅巧笑倩兮:“辛苦丞相了,陪本宮走了這么久。”
“是我勞煩了公主殿下才是。能在一天之內(nèi)見到撐起燕城一片天的這些人,實屬榮幸?!?br/>
晚間,用過晚飯后,葉芾被君悅帶到了燈火通明一條街里。
大大小小的賭坊聚集,喧鬧,兩人停在最大的賭坊——金樽居。
進去后,哄鬧環(huán)境是各色各式的人,在叫罵、在激動,在慫恿,在竊喜。
輸贏裹挾著人生,在如癡如戲里痛苦憂患。
“說到底,在燕城里,最賺錢的還是賭坊和青樓了。前者是男人與男人的交易,后者是女人讓男人心甘情愿交易?!?br/>
葉芾微微頷首,對嘈雜的環(huán)境有些不悅。
直到進入里間,才松動了緊抿的唇,淡淡道:“公主殿下為何帶我來這些地方?”
“于丞相而言,這些地方是什么地方?”
“銷金窟,使人**伸展的地方。”
君悅聞言,展顏輕笑,裊裊婷婷的身姿走近葉芾,妖嬈輕語:“那丞相喜歡這些地方嗎?”
“不喜歡?!?br/>
“哈哈?!?br/>
君悅輕笑著,伸出玉足勾了板凳,在葉芾身旁坐下,捻了一縷發(fā)妖嬈得纏著手指打結(jié),嘴里幽幽開口:“若本宮說,燕城的賭坊都是我開的,丞相會驚訝嗎?”
葉芾終于抬眼看了君悅,卻還是淡淡的回著:“不會。”
“為何?”
“公主殿下聰慧玲瓏,有經(jīng)商之才。”
“是嗎?”
葉芾點了點頭。
古語有云:長袖善舞,多錢善賈。君悅顯然是做到了。
“公主殿下帶我來此,不是簡單的想聊兩句吧?”
“嗯?!本龕倱P眉輕笑,媚眼勾人,望著葉芾道,“本宮想跟丞相打個賭呢。”
“喔?說出來不怕公主笑話,我出門可沒帶多少錢,盤纏都是幾個大臣給我湊的?!?br/>
“本宮的賭,不要錢?!?br/>
“愿聞其詳。”
“本宮在宮里的時候,就常聽大哥嘮叨太學(xué)里遇到了一個怎樣厲害怎樣神奇的對手,無奈是女兒家只能在太傅那里學(xué)習,一直無緣與丞相比試比試。四年前……”君悅突然頓了頓,嘴角勾起淡笑來,道,“現(xiàn)今丞相奉了父皇旨意來了我這燕城巡查,本宮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聽聞丞相在京城為官員們開辟了一條街出來經(jīng)營,謀了不少錢財,想來,丞相對經(jīng)商也是有才。本宮呢沒別的喜好,就愛錢,也就對做生意有興趣,學(xué)了點兒皮毛,不自量力的想跟丞相比試比試經(jīng)商之能。”
“公主言重了?!?br/>
“怎么,丞相不愿?”
“我會在燕城逗留幾月,看來是有機會向公主討教了。公主想怎么堵?”
“快秋收了,大家伙兒或多或少都是有錢的,做買賣嘛就得有人有錢。買家有了,就看賣家的能耐了。丞相對哪種買賣感興趣,咱們就賭哪種,最后見分曉?!?br/>
“如何分曉?”
“分曉啊,就拿著燕城來看吧。我輸了,燕城隨丞相處置。若丞相輸了……”
君悅淡笑著,輕柔地從袖中掏出匕首來,緩緩抽出,鋒利的冷光映照葉芾的臉,只聽得女人陰狠道:“若丞相輸了,就讓本宮劃拉一刀,如何?”
“這么說來,這個賭還真是大得很吶?!?br/>
“賭注不大,怎么能吸引賭徒呢?何況,燕城里的賭徒,可是很多呢?!?br/>
“如果我不答應(yīng)呢?”葉芾懶懶的說著。
君悅淡笑著起身,伸手比劃在葉芾頸項,挾持著道:“那本宮就當丞相是認輸了,這一刀就,直接劃了唄?”
“砰!”的一聲,君悅的匕首和手被飛來的石頭彈開!
兩人齊齊望向門外,季承小老頭兒似的噙著笑,搖著步子走進來,嗔怒樣的看了看手下,帶著幾分歉意道:“我還道是誰人敢對丞相動刀子,沒看到是公主殿下?!?br/>
君悅瞥了一眼,將匕首扔到了地上,揉了揉紅紫的手:“季郡守倒是來得巧。”
“參見丞相,公主殿下?!奔境屑傩募僖庾髁硕Y,隨即又恢復(fù)搖搖晃晃的模樣,圍著葉芾轉(zhuǎn)了圈兒,“丞相怎么一臉愁意?”
“有嗎?”
“當然有?!奔境凶匀唤拥馈?br/>
葉芾淡笑,對著君悅說著:“公主的賭約,我接了。”
隨即,看著季承:“既然季郡守看到了我的一臉愁意,要不要請我吃個宵夜消解消解呢?”
季承拱手笑著:“恭敬不如從命。”
說著,兩人一前一后離開了喧鬧的金樽居,尋了一間小酒館兒坐下。
“小二,店里黑不溜秋的,掌燈!”
季承吆喝著,帶著葉芾入座。
有店小二馬上跑過來,點燃了一旁的燈籠,巴掌大的,能照亮面前的小桌。
“二位客官要點兒什么?”
季承勾起嘴角,痞痞的調(diào)笑道:“要你們掌柜的來陪酒!”
店小二愣了愣,不知所措。
葉芾也有些懵,但看見一旁走過來位中年大叔,和季承差不多的年紀,就了然了。
昨晚也是這二人,和她一同出了酒桌。
“給丞相介紹下,這位只會釀酒買酒的谷大老板,谷徽?!?br/>
“噗……”葉芾失笑,連忙掩了掩失態(tài),道,“抱歉抱歉。”
“哈哈,谷老板不介意的,是吧!”季承拍了拍谷徽肩膀,小兒已經(jīng)麻利地端了花生米和一疊涼菜,外加兩壺酒上來。
“我這兄弟他怕生,不喝酒的時候就沉默寡言的?!?br/>
所以,喝了酒之后呢?
葉芾暗暗等待,跟著季承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漸漸的谷徽也加入了話題,先是問了籍貫和喜好,再婚嫁,再師承等等。
“誒,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季承頗為惆悵地說著,灌了杯酒。
“什么?”葉芾沒有飲酒,只是喝茶。
“跟丞相有點自來熟啊,等丞相走了,肯定會有點想念的?!?br/>
一旁的谷徽白了季承一眼,沒說話,默默飲酒。
“我說谷大老板,趁著丞相在這兒多表現(xiàn)表現(xiàn)呀,提一提你著釀酒的生意,賺點兒錢花?!?br/>
“今日倒是沒有在谷老板這里來過?!?br/>
“唉,像我們這樣的小老百姓,做著小本小利,哪里能入得了公主殿下的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