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動殺心了。
李渭面色凝重,這個想法,自己不是沒有過,只是他一直顧慮重重。
侄子雖然尚年輕,儼然已經(jīng)是李家家主的風(fēng)范,從開朝至今存活下來的世家門閥寥寥無幾,這一輩唯一能托付的只有李游。
而今天,他見到侄子身上氣運威嚴(yán),仿佛一只掙脫欲出的鳳凰。
大魏將傾,李家也難以獨善其身,為什么不拿上氣運賭上一賭?
“最遲三個月,我一定領(lǐng)兵回盛京,這段時日,朝堂之上,你切莫與德王游瀾京相爭,要顧慮你姑母安全?!崩钗颊f。
“侄子知道。”
李游目光微微垂落,從前,他總是謹(jǐn)小慎微,心境澄澈,爭取以最小的損失謀求最大的利益,希冀在不動一兵一卒的情況下,穩(wěn)住局面。
所以,哪怕明知是游瀾京射的箭,他也并不追究,他再如何針對自己,從來淡然度之。
只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去動公主!
……
二月一,眼見就要到立春。
這幾日,游府上下都在籌備去紫云峰的事宜。
“我?guī)Ч魅€地方。”
游瀾京站在門前,笑盈盈地望著她,外頭草長鶯飛,日頭傾斜。
“嗯?”
玉察朦朦朧朧中,無意識地發(fā)出一聲,她睡在榻上,從厚實的棉褥中露出一個小腦袋。
正是犯春困的時候,小姑娘的眼睛都睜不開,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被他一只手拉過。
帶著帷帽的纖腰少女,和錦衣華服的貴公子,一同攜手,站在一處鱗次櫛比的樓閣前。
衣香鬢影,來往穿梭的女子,跟繡在畫上的人物似的,仿佛蓮葉層層的荷塘下,倏然條約,而后消失不見的錦鯉。
這里是……教坊司!
發(fā)落罪臣女眷的地方,來到這里,可真是生不如死,世世代代為娼為奴,叫人翻不了身。
能從教坊司出來,脫離罪籍為官的,開朝以來,只有游瀾京一人。
玉察疑惑地看向了游瀾京。
“這是……首輔大人出生的地方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觸了男人的逆鱗。
玉察曾聽聞,從前有個侍郎,當(dāng)晚在家中設(shè)宴,跟同僚取笑了一句,說要是早幾年去教坊司,說不定還能買下游瀾京的美人母親。
結(jié)果,也不知這句話是怎么傳出來的,第二日清晨,這個侍郎便慘死家中。
不管這是造謠來抹黑游瀾京,還是確有其事,這樁聽聞都把年幼的她嚇得不輕。
可是,他既然愿意帶她來,說明是不在意這些的。
“我與公主之間,沒有什么不能說的?!彼o靜站立。
游瀾京牽過了身旁之人的手,兩人分花拂柳,一路穿行在教坊司。
教坊司無人不知游瀾京,他每隔半年都會來教坊司一趟,眾人紛紛畏懼地低頭行禮,游瀾京卻沒有理他們。
玉察看到樓閣之下,小廝們忙上忙下,正抬了一面鼓來曬。
這座鼓實在是個龐然大物,需要二三十個漢子抬下來,幾乎占了半個院子。
紅漆陳舊,鼓邊每隔半米鑲嵌了活靈活現(xiàn)的金銅獸頭,小廝們趴伏在上頭,擰干了帕子,賣力地仔細(xì)地擦著。依稀能看出,這面鼓全盛之時,紅得鮮妍奪目,金碧璀璨。
“這面鼓可真大,是留給什么人的?”玉察問。
“是微臣母親的?!庇螢懢┱f。
他的手按在扶欄上,望著小廝勞碌的身影,眼底平靜無波。
“微臣母親,是西域的舞姬,或許,公主也聽過她的名字,她叫做呼榮。”
呼榮?即使身在深宮,玉察也聽聞過這個名字。
西域來的絕色舞姬,據(jù)說這名女子第一次進(jìn)盛京,紅袍雪膚,抱著一把名琴,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蒙了半層面紗,一雙紫色的瞳仁,妖異得攝魂奪魄。
她站在城門,雪白的赤足,踩過灰塵彌漫的地面,碧玉珠鏈子纏繞著小腿,當(dāng)啷四響。
踩的不是土地,而是盛京男人的心。
朗朗白日,映照得她肌膚光輝燦爛,幾近透明。周遭的一切變成了灰撲撲,人間街市充斥的煙火氣息,更令她格格不入。
自此,盛京轟動。
玉察記得,慧娘娘很討厭游瀾京,她唯一一次說游瀾京的好話,便是提起他母親很美,是當(dāng)之無愧的大魏第一美人。
有多美呢?
說到這里,慧娘娘總是眉飛色舞興高采烈,她圓圓的臉蛋上,笑出了兩個小梨渦,甜得沁人心脾。wωω.ξìйgyuTxt.иeΤ
僅僅在宮宴上見過一回,慧娘娘便不厭其煩地說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都圍著她,討好的,陪笑的,做低伏小的,而她穿梭在人群間,紫色的眼眸瞥了我一眼,那時,我還以為是一只游曳的雪蟒,怔怔的,像做了夢,真是釣人心魄極了?!?br/>
“哎,小玉,要是她還活著就好了,你也能看到了?!?br/>
末了,她又很遺憾地補上一句。
“實在看不到,倒是她的兒子,除了一雙眼珠是黑的,跟她十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