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v被無情棄，不能羞。——韋莊《春日游》
噠噠的馬蹄聲在耳邊響了半個多時辰，終于在陳蕓感到頭暈眼花前，馬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赝Ａ讼聛怼?br/>
下了馬車，迎面是一條通衢直通南北，另有一條十幾丈寬的道路貫穿東西兩街。道路兩邊盡是店鋪，簾飛繡鳳，幢掛彩旗，這當(dāng)中，有賣胭脂水粉的，有賣香料香餅的，有賣龍鳳團(tuán)茶的，有賣綾羅綢緞的......凡此種種，不可悉數(shù)列舉。
沈復(fù)熟門熟路，理所當(dāng)然做起了向?qū)В幻胬愂|的手，一面為陳蕓介紹街市的貿(mào)易狀況。
這時才交辰正，但長街上已經(jīng)熱鬧開來，許多商人擺好了貨物，扯著嗓子沿街叫賣。
小兩口言笑晏晏，且走且看，一邊說著同感興趣的話題，一邊進(jìn)了當(dāng)?shù)刈扛皇⒚墓艑汖S。
這古寶齋占了三間房面，青磚、黃瓦、紅門，外表裝飾十分簡單，但一溜的歲寒三友雕空玲瓏槅門煞是可觀。
夫妻倆挽手進(jìn)了門面，只見里頭顧客稀少，寂然無聲，冷清到只有一個店員在撐場子。
店員老蔣正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忽見有貴客臨門，連忙擠出一張客套臉，巴巴從柜臺后面走出來，然后急赤白咧地跑了一段路，湊到顧客跟前招呼。
“呦，這位小爺，來的挺早??！承蒙您與貴夫人光顧本店，小的感激不盡！咱們店今個新列了許多好貨，您是自己隨便逛一逛呢，還是讓小的給您著重介紹幾件呢？”
陳蕓見老蔣過分熱情，臉上微微發(fā)訕，難為情地看了一眼沈復(fù)。
沈復(fù)曉得她臉皮薄，就假裝咳嗽一聲，淡淡掃了眼獻(xiàn)殷勤的店家，道：“我們先隨便看一看，若中間遇見喜歡的物件了，再勞煩你給介紹一二，眼下，你還是先忙你的去吧！”
老蔣熱臉貼了冷屁股，直被人澆了一盆冷水，雖然心里不大樂意，可從事服務(wù)行業(yè)的人職業(yè)素養(yǎng)高、心理承受力強(qiáng)，所以才一眨眼的功夫，又?jǐn)D出百年不變的笑臉來示人。
“得嘞，小爺、夫人里頭請，您們二位隨便看，我們店里這些寶貝，件件稀世珍有，件件價值連城！”
沈復(fù)沖他淡淡一笑，轉(zhuǎn)頭拉著陳蕓，在古寶齋里信步閑逛。
柜臺老蔣大步流星，又回到柜臺后面，開始噼里啪啦地敲算盤。他一邊撥算珠，一邊瞄了眼夫妻倆，見兩人只是邊走邊看，偶爾停下腳步，上手摸一摸架子上的古玩，確實沒什么地方用得上自己，又見店里顧客不多，索性垂下腦袋，繼續(xù)清算賬目。
且說這古寶齋專門搜羅各朝各代的物件，此間囊括了瓶、爐、鼎、壺、劍、盒等諸多古董。
沈復(fù)一步一步走下來，先后看見了漢代的青銅罍、透光鏡、長信宮燈，唐代的白釉馬鐙壺、黑地彩斑雙系壺、鴛鴦蓮瓣紋金碗、三彩馬，五代的青釉蓮花式盞托、白釉獸耳罐、青釉蓋盒、綠釉壇，宋朝的汝窯天青釉弦紋樽、官窯青釉圓洗、哥窯青釉海棠式花盆、鈞窯丁香紫釉出戟尊、定窯白釉印花菊鳳紋盤，元代的青花鳳凰牡丹紋執(zhí)壺、孔雀藍(lán)釉黑龍紋鼎、釉里紅印花堆螭高足轉(zhuǎn)杯、靛青釉獸面螭耳瓶，明朝的斗彩海水龍紋蓋罐、青花五彩鴛鴦蓮池溫碗、刻花牡丹紋大盤、五彩人物圖蓋罐以及最近走俏的琺瑯彩擺件......
逛了一圈，小兩口或粗或細(xì)地看了形形色色百十件骨董，最終將腳步停在元代的青花纏枝牡丹蓮塘紋大盤前面。
陳蕓覺察到沈復(fù)停了下來，回眸一瞥，見他神情認(rèn)真，雙眼不眨地盯著手中物件，簡直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就假裝不經(jīng)意湊近一些，悄聲問：“這東西很珍奇嗎？”
“你瞧瞧！”
沈復(fù)將手里的物件遞給陳蕓。
“人說，龍眼識珠，鳳眼識寶，我是牛眼，只認(rèn)得草罷了！這東西，我瞧著挺稀松平常的！”
陳蕓慢慢說了，見沈復(fù)不言不語，忙道：“你都瞧了半晌兒了，到底有沒有中意的？若是有，咱們買下便是！”
沈復(fù)不說話，雙手來來回回摩挲著大盆，一邊賞玩，一邊嘀咕：“好東西有價無市，骨董行更是如此！我們隨身帶的錢不多，稍后還要購置許多必需品，沒必要全浪費(fèi)在這上頭！”
陳蕓點頭稱是，正要準(zhǔn)備離開，繼續(xù)去前面賞鑒骨董，卻見沈復(fù)一動不動，仍舊停在原地，目光還留戀在手里的古董上面。
苦笑一聲，陳蕓徐徐走近一些，勸道：“千金難買心頭好，你若實實在在喜歡，不如掏錢買回去吧，也省得你終日惦記！”
沈復(fù)猶豫片刻，狡黠道：“骨董行最是欺客！我們在這邊嘀嘀咕咕，那廝定然全看在眼里了！我敢打賭，不消半刻，他必然會過來盤問，問我們是否相中了這五件，到時，我們聯(lián)手演一場戲，只裝作一半喜歡、一半挑剔，真假虛實，就讓那廝費(fèi)腦筋去猜！”
陳蕓不置可否。
沈復(fù)擠咕著眼睛，笑道：“再者，古董行最愛謊報價格，那廝若是定價合理，咱們自然會掏腰包買下，可他若是漫天叫價，咱們可得當(dāng)心一些，萬不能被他宰了一身膘去！”
陳蕓心里贊同，剛剛附和一聲，就見老蔣滿面春風(fēng)走了過來，笑道：“小爺逛了一圈了，可有物件入了你的法眼？”
沈復(fù)放下骨董，故作高深道：“不瞞店家，晚輩雖然年紀(jì)不大，可生下來就有個癖好，最愛收藏骨董?！闭f著，盯向老蔣的眼睛，“實話跟你說吧，我府里多寶槅上唯獨缺了件元代的擺件，這青花纏枝牡丹蓮塘紋大盤，你若是能忍痛割愛，晚輩愿出二兩銀子買下！”
“二兩？”
柜臺似乎有些為難，露出一臉拿不定主意的表情。
“這位爺，我不妨跟你坦白，我呢，只是東家雇來管賬的，平時都是少東家在這里接客，也是天不湊巧，今兒少東家有事出去了，誠若不然，哪能輪到我一個雇工來接待你們呢？”
“誠迎天下客，笑納四方財！店家，哪有開著門不做生意的道理？”沈復(fù)故意裝出少年老成的模樣，一舉一動模仿得惟妙惟肖，“你們少東家臨走前，難道沒告訴你可以隨行就市嗎？”
店家眨巴眨巴眼睛，臉上的表情變化不定，明顯是不愿意錯失商機(jī)，如此猶豫了片刻，才慢慢張了口：“爺若是真喜歡這物件，不妨拿出些誠意來！小的隱約記得，以前有顧客問過這東西的價格，當(dāng)時少東家伸了拇指和食指，一口朝人要價八兩，還不準(zhǔn)人家還價呢！”
沈復(fù)一聽要八兩，頓時沒了購買的欲望，就道：“你這廝定是在誆我了，這開門做生意的，無不想方設(shè)法把貨品賣出去，即便價格低了一點，也照賣無疑，哪有口不二價的道理呢？”
“小爺說這話可知是外行了，我們骨董行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逢人短命，遇貨添錢，若東西實在是好，顧客搶都搶不到，誰還在乎多加幾個銅板呢？”老蔣慢悠悠地說。
沈復(fù)聽了，戀戀不舍地將古董重新放回架上，嘆了口氣，道：“如你所言，我又不十分內(nèi)行，實在不確定這就是元代的物件，還是下次帶著行家一道過來賞鑒，那時你們少東家一定在場，也不用你左右為難！”
柜臺老蔣平白失了一單生意，心里說不出是該高興還是傷心，只是很快又笑臉示人。
“買賣不成情意在，爺盡管放心，這東西不十分搶手，等我們少東家今晚從外頭回來，小的一定求他給您留著，不說能留個三年五載，十天半月卻是很容易辦到！”
沈復(fù)回眸看了一眼陳蕓，客套道：“多謝店家！”說完，夫婦倆就挽著手離開古寶齋。
出了店門，街市上更加熱鬧，行人如織，車馬飛行，到處是人頭攢動，到處是喧嘩一片。
夫婦倆向東走了幾十米遠(yuǎn)，只見許多二層建筑林立道路兩側(cè)，當(dāng)中最數(shù)清音閣與沉香閣最為顯著。
陳蕓頭一回出來逛街，雖然看每間店鋪都很裝潢精致，可店鋪里究竟經(jīng)營什么，她卻是一無所知，只是聽對街的清音閣里余音繚繞，才大膽猜測里面是兜售古琴、寶箏、琵琶等樂器。
聽了半晌的雅音，陳蕓心情變得極好，又見對面的沉香閣主顧進(jìn)出不斷，就貼著沈復(fù)的耳朵問：“光瞧這名字，沉香閣，雅致是雅致，只是不知里頭有什么名堂？”
沈復(fù)微微轉(zhuǎn)頭，滿帶笑意貼到她的耳根前，唧噥道：“這里是賣扇子的地方，要不要進(jìn)去看一看？”
陳蕓還對古寶齋店家的要價心有余悸，見沉香閣建筑精妙，華美氣勢不減分毫，冥冥中萌生一些怯意：“還是算了吧，這地方富麗堂皇，肯定跟古寶齋的東西價格沒差，咱們這回出行，隨身帶的錢又不多，萬一看上了買不起，還不夠丟人現(xiàn)眼的呢！”
沈復(fù)不動聲色一笑，笑意輕柔如涼風(fēng)拂拂吹過平波無浪的湖面：“哪就這么多顧慮？”
話未說完，沈復(fù)就抬腳向著沉香閣走去。
陳蕓見他不當(dāng)回事，心以為里頭的折扇價格不貴，于是重新一顆將擔(dān)心受怕的心安定下來，也邁著輕快的小碎步跟了上去。
繞過一架紫檀邊鏨胎琺瑯?biāo)挠褕D寶座屏風(fēng)，夫婦倆還來不及仔細(xì)觀賞一下內(nèi)部構(gòu)造，率先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原來那屏風(fēng)后面正對著一個四方臺，四方臺除了正前面留著空缺，其余三面全以黃花梨仕女觀寶圖屏風(fēng)作為邊界隔開。
彼時，有一女憐站在四方臺中央，仿效杜麗娘在《游園驚夢》中的扮相，上穿豆青色繡蝴蝶花紋袍，下穿泥金色鑲邊銀白撒花緞裙，外罩鴨卵青菱紋緞面對襟馬甲，溫柔靜默，惹人可憐。
這女憐見店里的客人越來越多，抬起媚眼，不由輕笑一聲，然后調(diào)諧四肢，慢慢轉(zhuǎn)了幾圈后，又恢復(fù)到最初的沉靜模樣，嘴里也開始咿咿呀呀起來，時而謳吟，時而低唱。
唱到中途，女憐又原地繞了幾圈，隨手展開先前一直握著的折扇，揮、轉(zhuǎn)、托、夾、合、遮、拋、撲、抖，一舉一動，光彩照人，唯美至極，在昭示自己扇子功很瓷實的同時，也緊緊抓住顧客們的眼球。
陳蕓不懂戲曲，既看不出眼前這女憐是哪一行當(dāng)?shù)模膊欢撊绾芜\(yùn)用美學(xué)來評價女憐的功力，只是匆匆觀賞了一會兒，見周圍人越來越多，才拉著沈復(fù)進(jìn)了向北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