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有我的顧慮?！?br/>
    “顧慮什么，顧慮你來了，艾娃會殺了你？”

    安娜雙眉微抬，“……如果我真的去了，艾娃一定追殺我到天涯海角，這一點倒是沒有疑問?！?br/>
    “哈?！鼻~再次看向了別處，她指尖的火星驟然明亮，“……那你今晚到這里來又有什么意義？”

    安娜沉默良久，始終沒有回答。

    黑暗中，千葉的腳步緩慢靠近，她走到安娜身旁，在安娜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都過去了，安娜?！?br/>
    安娜目光微垂。

    “我應該謝謝你，”千葉低聲道，“人在十一二歲的時候都是瘋的，就好比那時候我覺得世界除了你別的一切都無聊透頂——”

    “世界很大?！卑材容p聲開口。

    “對，世界很大，有趣的地方到處都是……就像一個游樂場。”

    安娜笑了笑，“你這些年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你怎么知道？你這些年一直偷偷留心我的行蹤？”千葉發(fā)出一聲輕笑，“怪瘆人的?！?br/>
    “……抱歉。”

    “你不覺得這些道歉聽起來都挺無聊嗎，別再說了?！?br/>
    “千葉?！卑材瓤聪蚯~的方向，“回答我一個問題？”

    “嗯哼？”

    “如果一切真的都過去了，”安娜停頓片刻，“你話里話外對我的刻薄是哪來的……？”

    “刻??？”

    “我一向不是個在道德方面有執(zhí)念的人，但千葉，你知道什么樣的人才會利用一個孩子的‘雛鳥情結(jié)’嗎……只有畜生才會這么做?！卑材忍痤^，“我知道，可能是因為我當時才醒來不久，可能是因為在一段漫長的時間里我都和人類社會脫節(jié)，所以我陷入了一些混亂……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能拿另一個人新鮮的生命力來當我的解法——尤其當這個人是你，我不能——”

    “夠了！”

    原本平靜的千葉驟然發(fā)怒，令安娜始料未及。

    “……騙子。”

    “騙子？我……我沒有騙過你——”

    “你沒有？你是沒有?！鼻~快步離開安娜，又倏然轉(zhuǎn)身，幾步?jīng)_到安娜的輪椅前，“我問你，第三區(qū)聯(lián)合政府到底有什么本事把你抓起來禁錮十幾年？到底是什么監(jiān)獄、哪只部隊能擋住你從十五區(qū)帶出來的這支仿生人隊伍——沒有人。是誰把你關在第三區(qū)關了這么多年？”

    安娜臉色微變，“千葉……”

    “是你自己！”千葉冷笑著道，“從前我還一直以為你是有什么別的考量……原來你在自罰？”

    “千葉，我……”

    “你還想否認嗎，安娜？”千葉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嚴厲，“我從來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么難以啟齒的地方——我不像你，你真高尚。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這么想的……如果我知道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讓你感受到的只有屈辱和愧疚，我會狠狠給自己幾個耳光?！?br/>
    “……不，不是這樣。”

    “‘雛鳥情結(jié)’？”千葉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滯，她極輕地吸了口氣，帶著些許自嘲，“……有時候，我并沒有感覺我和十二歲的自己有什么不同?！?br/>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安娜望著千葉指間的星火，壓在喉間的話如同千斤。

    “但是，都過去了，”千葉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淡，“那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千葉將手中的煙蒂踩滅，獨自朝博物館的出口離去。

    “千葉！”

    安娜低聲開口，不遠處千葉旋即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安娜緩緩轉(zhuǎn)動輪椅，面向千葉的背影，“其實我在來這兒的路上就在想，如果今晚能在這里碰見你，我一定要問問你……你現(xiàn)在，愿意跟我一起走嗎？”

    “不如讓我來問問你，”千葉轉(zhuǎn)過身，“你現(xiàn)在愿意跟我一起走嗎？”

    安娜喉嚨微動。

    黑暗中，千葉看不清安娜的臉，但能聽見她一聲輕微的嘆息。

    “我……還有一些必須要做的事?！卑材鹊吐暤?，“我不能——”

    “我也是?！?br/>
    千葉的腳步在漆黑的走廊中遠去，只剩安娜一個人留在阿蕾克托的展臺前。

    安娜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呼吸，整個人無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仰面望著無燈的天花板。

    她伸手捋了一把自己濕漉漉的頭發(fā)，閉上了眼睛。

    “這世上還有比你更蠢的人嗎？”

    安娜低聲喃喃。

    “沒有了，再沒有了?！?br/>
    ……

    另一頭，赫斯塔三人來到了負二層甲板，幾人把這一層轉(zhuǎn)了個遍，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船員。

    “看來這一層也走空了?！崩韪骺聪蚝账顾?，“我們不應該睡到兩點再起??！”

    赫斯塔也皺緊了眉，“我本來以為接下來會有一場鏖戰(zhàn)的……”

    “那現(xiàn)在去哪兒？”

    “一層層往上走吧?！焙账顾卮穑翱偛豢赡芩腥硕枷Я??！?br/>
    “同意?！彼纠c頭。

    幾人再次來到電梯前，轎廂內(nèi)燈火明亮，趴在黎各背上的司雷忽然留意到，黎各身上有半截鳥頸的文身。

    “你背上這文的什么？”司雷問，“鳥嗎？”

    “渡鴉?！?br/>
    “你的代號？”

    “離開第三區(qū)以后就不常用了，”黎各輕聲道，“我現(xiàn)在大部分時候都只用真名?！?br/>
    “你很喜歡渡鴉？”

    “喜歡啊，”黎各答道，“我喜歡所有的鴉科動物——鴉科普遍記仇嘛?！?br/>
    司雷笑了起來。

    “是真的，”黎各側(cè)過頭，“你聽過那個動物研究嗎，研究者先教會一批渡鴉用面包和實驗員換奶酪，然后實驗時故意安排一些人收了面包以后當著渡鴉的面把奶酪吃掉，觀察渡鴉的反應——結(jié)果所有渡鴉之后都不會再找這些騙子交易了。”

    “很聰明嘛?！?br/>
    電梯往上升了一層，很快停下。

    “所以不要招惹記仇的人，”黎各往外走，“輕則你們往后不會再進行交易，重則會招來報復——誒簡你記不記得，之前基地有個人掏了烏鴉的窩，之后只要他一出現(xiàn)在操場上，就會有一群烏鴉過來盯著他拉屎？”

    “……記得?！焙账顾拇蟛糠肿⒁饬θ栽谥茉獾沫h(huán)境上，她仔細留心著附近的響動，以免漏聽任何動靜，“當時有校工幫忙驅(qū)趕，結(jié)果也被烏鴉集體標記了。”

    “哼哼，”黎各笑起來，“一個簡單的人生哲理：不要招惹記仇的人，也不要阻撓復仇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