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林乙柒做了一個尤為真實的夢。
夢里的天空是接近白的那種灰,她看到岳言塞在她包里的紙條,走上了眾安法學系教學樓的天臺。
聽到她推門的聲音,岳言轉過身來,她看到他穿了一身略顯老氣的黑色西服,雖然知道這西服肯定價值不菲,但它散發(fā)出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絲毫沒有因為它的昂貴而減少。
“找我來干嘛呀?神神秘秘的!”她恣意拉了張椅子反著坐,十足的叛逆少女模樣。
岳言但笑不語,舉止艱難地從褲袋里掏出一個小方紙盒,忽地單膝跪在她的面前。
她嚇得直起了腰,“你你你……干嘛?!”
“小柒,嫁給我!”岳言說著打開了盒子,沒有出現(xiàn)鉆戒,躺在里面的反而是一個用元寶紙折疊而成的紙戒。
夢中的她靈光一現(xiàn),驚呼道:“你不是死了嗎?還跟我求什么婚?”
岳言嘴邊的笑漸漸撫平,被她這么一提醒,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對啊,我已經(jīng)死了……”岳言無情地訴說著,仿佛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隨著更多的現(xiàn)實意志匯入到腦子里,她急切地抓住了岳言的胳膊,生怕他隨時會消失,“快告訴我,是誰害死了你?我一定!會幫你報仇!”
岳言的身體越來越僵硬,當下只有眼珠子能動了,他用力地看了看她的唇、她的發(fā)、她下巴的痣。
他說:“我要把你記清楚,免得喝了孟婆湯就忘了你長什么樣。”
她哭了,明明心臟麻木著,眼睛卻自己流下淚。
“岳言……這輩子我不能嫁給你了……我們約定下輩子在一起好不好?我們做親人,永遠不會分開、不會互相猜忌的那種親人,好嗎?”
她伸手去撫摸他的臉,雖感知不到溫度,但她想,應該與那天觸摸過的冰冷如出一轍。
岳言別開眼表示不悅,“可我只想跟你做戀人。”
她沒辦法,只好哄著他,“好!我答應你!但是,你得先告訴我你知道哪些真相,越多越好!還有,你有看到是誰殺了你嗎?”
岳言心里高興,才肯凝視她說:“我只看到一個戴口罩的醫(yī)生往我嘴里灌了什么東西,我沒認出是誰。”
“還有呢?還有什么重要的,是你必須要交代給我的?你仔細想想!趕快想!??!”
她焦急萬分,不知道這個夢什么時候會結束,她必須爭分奪秒,甚至來不及敘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活著的使命是什么,夢醒之后,她必須要為岳言申冤報仇!
岳言還在沉思,突地一陣狂風刮過,她感覺不到冷,卻能看見四周散落的桌椅被吹走,她直覺他們時間不多了。
“岳言你快說??!”
岳言的輪廓也開始模糊,像被風吹開的沙畫,漸漸消磨。他的臉已經(jīng)消失一小半,就在缺口蔓延到他嘴邊的時候,他終于說話了。
“從左至右第三架書柜的橫3豎3,密碼是……”
正說到關鍵出,她聽到耳邊“轟”地一聲巨響,夢境毀滅了。
林乙柒睜開眼,身子不堪重負。剛才的夢依然清晰,不過這種狀態(tài)保持不了幾分鐘,夢境很快會被以往,所以她二話不說拿起枕頭上的手機,記下岳言給的關鍵信息。
然后她才安心看時間,又是半夜。
她爬起身倒了杯溫水喝,回到床邊,從床頭柜里拿出了那個戒指盒?;蛟S是因為半夜神志不清,她居然試著把戒指套在無名指上。
然而,戒指有些大了,可能是最近她暴瘦的緣故。她從領子里找出j字項鏈,把戒指套了上去,以后這條項鏈就變得加倍珍貴了。
她看著自己記下的兩句話,思來想去,還是給岳明朗發(fā)了一條短信息——
“老師,明天有空見一面嗎?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br/>
***
岳明朗向學校請了一個月假,近來家事繁雜,又要安排林乙柒出國的事,他已無心工作。
一早,岳明朗收到消息就直接開車過來接走了林乙柒,兩人找了間安靜的西餐廳用早餐。
“昨晚睡得好嗎?”岳明朗把手中的烤吐司抹了黃油遞進她的盤中,“那么晚還發(fā)消息來,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林乙柒從圓領毛衣里掏出項鏈給他看,“老師,你看,這枚戒指,是我昨天收到的,你猜,是誰送的?”
岳明朗一看她顫動的眼神,心里就有數(shù)了。
“阿言送的?”
林乙柒興奮地點頭,然后把昨晚做夢的大致內容告訴了他。
岳言屬意于林乙柒,這事他早就看出來了,要是岳言還在世,他聽到自己侄兒勇敢求婚的消息,必然要極力撮合一番,但現(xiàn)在他的眉尾耷拉下來,板著一張想快點結束話題的臭臉。
林乙柒生性敏感,知道他是在怪自己執(zhí)迷不悟。
“老師,我不管你們怎么看待他的死,我只相信我自己感知到的,那么多可疑的證據(jù)擺在我的面前,我忽視不了!不把真兇揪出來,我哪兒也不會去!”
“胡鬧!”岳明朗一把將刀叉拍在桌上,“你那天是怎么答應我的?我就不該告訴你!你這是引火上身知不知道?!岳家盯著你呢!你還想搞什么鬼?”
岳明朗恨鐵不成鋼,偏偏林乙柒又是個敢與強權作斗爭的人,她不與他爭口舌,直接把自己記下的信息發(fā)到他手機上。
“老師,你也不相信岳言做過那些荒唐事對不對?家族想息事寧人,其實你也很不甘心吧?”
“小柒,你就別折騰了!岳家的人不相信人心,他們只相信證據(jù),光憑我們兩張嘴,能改變什么呢?”
“如果我說,我能找到證據(jù)呢?”
岳明朗苦澀地笑了。
“我現(xiàn)在不方便去他家,你可以親自去看看,他的房間里就藏著證據(jù)!具體位置我已經(jīng)發(fā)到你手機上,到時候,見分曉。”
“那如果沒有呢?”
“沒有……我就聽你的話。”
“當真?不會再像這次一樣耍賴?”
岳明朗已然不信任這個徒弟了,在有關岳言的事情上,她總是出爾反爾。
相反的,林乙柒卻很相信自己的判斷,否則她也不敢下了如此豪賭。
林乙柒對他再三保證,咕嚕咕嚕喝完一杯牛奶,就起身要走。
“就吃這么點兒?”
“來不及了,我要抓緊時間!多拖一天,兇手就多一分脫罪的可能!你也趕緊吃了走吧!我們電話聯(lián)系!”
林乙柒像打了雞血似的,直奔英嘉廣場的larrisa珠寶店。
正常情況下,一個訂了戒指準備求婚的人,是不會在短時間內尋死的,太多矛盾的疑團需要她去解開。
珠寶店剛開門,她從容地走進去,點名要找客戶經(jīng)理,客戶經(jīng)理得知她的姓名,就把她帶到了vip室密談。
“林小姐一大早就過來,是商品出現(xiàn)了什么問題嗎?”
“不是,戒指很漂亮,我很喜歡?!?br/>
客戶經(jīng)理喜笑顏開,暗道,不是來找麻煩的就好。
“那還有什么我可以幫到你的嗎?”
林乙柒悶悶地說:“有件事,想跟你們求證。”
“您請說!”
“你們一直聯(lián)系不到買戒指的人,其實是因為,他已經(jīng)死了……”
客戶經(jīng)理愣住了,雞皮疙瘩從頭冒到腳趾跟,“……聽到這個消息,我們很抱歉!林小姐請節(jié)哀!”
林乙柒抿著唇,一臉悔意:“我今天來,只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時候為我訂的這枚戒指,我欠他太多了,我想去他墳前懺悔,但又怕他怪我心不誠……所以我希望了解更多我不知道的事,他背著我為我做的那些事,你能幫幫我嗎?”
客戶經(jīng)理聽了她的話很是感動,眼里都氤氳了霧氣,“您稍等,我這就去拿登記簿?!?br/>
客戶經(jīng)理動作比林乙柒想象的還利索些,但由于他們有保管客戶隱私的義務,就由她獨自翻找到岳言的資料,抽出來遞給了她。
林乙柒慌張地接過那張紙,瞪大眼睛從上至下細細瀏覽,生怕看錯看漏了。
“19號……20點……13分……”
林乙柒一字一頓念出頁末的日期,19號,正是他們吵架的那天。
她在心中埋怨著:你怎么能那么傻?我說了那么多難聽的話,你居然還有心情來買戒指!你到底是內心足夠強大,還是真的沒心沒肺?我是不是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你?
得到這樣的結果,她覺得自己喜也不該,憂也不該,而最不該的,就是發(fā)生這樣的悲??!
這時,客戶經(jīng)理感嘆道:“岳先生簽約的時間選得真妙,2013,愛你一生,林小姐,我真羨慕你!”
林乙柒鼻頭一酸,眼看就要人前落淚,她趕緊揚了下頭,讓淚水倒流。
她盡力咽下那股哀傷,說回正事:“對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他那天的情緒如何?身上有沒有酒氣?或者說,有什么特別吸引你注意的地方嗎?”
客戶經(jīng)理笑答:“岳先生長得帥氣又挺拔,一進來就引起所有員工的注意了!要說特別的舉動……還真沒有!他選戒指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幸福,眼睛都發(fā)著光,雖然他話不多,但我做這行很久了,看得出來,他對你們的未來很是憧憬?!?br/>
林乙柒緊咬牙關,再無話可說,平靜少許后,請求客戶經(jīng)理讓自己拍照留念,然后道了謝,帶著這份鐵證找岳明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