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能捧起那頁紙，仔細(xì)看了片刻，問道：“孫先生，寫得如何？”孫三丁連聲贊道：“好！好！好！這小姑娘的書法果然與眾不同。”吳能微微一笑，對郭三道：“孫先生是一位書商，聽說你會寫字，便想印制一些字帖，賣給各家學(xué)堂、私塾、書院?！惫H感意外，問道：“字帖由我來寫么？”吳能道：“正是。孫先生每賣出一本，就會給你提成二錢銀子。”稍作停頓，又道：“不過，賺來的錢得交給王大娘?！?br/>
    郭三聞言大喜，沒想到寫字還能賺錢，忙問：“那我該做甚么？只寫字么？”吳能道：“嗯，你只要寫出三十首唐詩，便算成了。”郭三歪著腦袋，仔細(xì)想了片刻，問孫三丁道：“孫先生，字帖印好之后，每年能賣多少本？”孫三丁道：“還未可知，或許能賣兩百本吧?！惫迪耄骸懊磕曩u兩百本，能賺四十兩銀子，足夠制作銅擺鐘了。常言道‘遠(yuǎn)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工廠急著用錢，這該怎么辦呢？”又問：“孫先生，我甚么時候能拿到錢？”孫三丁道：“字帖印好之后，每月結(jié)算一次。”郭三道：“能否預(yù)支呢？譬如你給我四十兩，買了我的版權(quán)，以后隨便賣多少本，都和我沒關(guān)系啦。”孫三丁一怔，反問：“甚么是版權(quán)？”郭三自知失言，忙道：“是我胡亂想的一個詞，其實就是買斷?！睂O三丁大惑不解，轉(zhuǎn)頭看著吳能。

    郭三賺錢心切，竟然忘了身在何處，無意間講出“版權(quán)”二字，卻讓吳、孫二人如墜云霧。

    唐代的尹知章曾講“版，牘也”，可見“版”是用于書寫的木簡；宋朝黃伯思又有言“今張燾龍家有十版”，此處專指“印刷書刊圖畫的底”。吳能博覽古今，學(xué)究天人，只在片刻之間，便明白了郭三的意思，對孫三丁做出詳細(xì)解釋，又問：“孫先生覺得如何？”

    孫三丁猶豫道：“嗯……四十兩，也行！就這么定了?！毙闹幸咽歉`喜，他方才說的“每年賣兩百本”，其實是最保守的估計，按照他以往的經(jīng)驗，每年賣四百本不在話下，誰知郭三急著用錢，竟然請他用四十兩買斷版權(quán)，如此一來，他只需付一年的費用，就能永久地刊印字帖了。

    吳能道：“四十兩太少，再加十兩吧。”孫三丁滿口應(yīng)道：“行！沒問題！”又恐郭三反悔，忙取來紙筆，寫了一張契約，大概意思是說：吳能代郭三做出決定，將三十首唐詩的字帖賣給他，價格為五十兩銀子。契約中又補(bǔ)充道：在兩年之內(nèi)，郭三不能書寫其它字帖，以免影響《唐詩三十首精選》的銷售；倘若郭三執(zhí)意要寫，也只能由他獨家銷售，至于價格，到時再議。

    如此一來，郭三反倒有些猶豫，雖然五十兩銀子已足夠制作擺鐘，但若制成之后賣不出去，仍會面臨困境。她尋思許久，又問：“孫先生，我還會寫《詩經(jīng)》、《論語》、《孟子》、《楚辭》，您要不要也買斷版權(quán)？”心想：“中華文化源遠(yuǎn)流長，僅是各家名著學(xué)說，恐怕就不止一百本。以每本賺五十兩計，那豈不就是五千兩？”一時間又覺得，制作擺鐘的效益似乎遠(yuǎn)不及寫字。

    孫三丁笑道：“別急，先寫唐詩，再寫《論語》和《孟子》?！惫^言察色，看他喜上眉頭，知道自己吃了虧，心中大悔不已，忽又轉(zhuǎn)念一想：“眼下急著用錢，只能答應(yīng)孫先生了。等到兩年之后，倘若《唐詩》的銷量奇佳，我就再寫一本《宋詞》，不過價格就要翻好幾倍了。”

    《唐詩三十首精選》有兩個最大的賣點，一是郭三“自創(chuàng)”的瘦金體，二是她的年齡。其實，吳能認(rèn)識郭三以來，已慢慢地學(xué)會了這種字體，甚至他的夫人段雨兒，也比郭三寫得更好。然而在買家看來，成年人即使寫出好字，也是理所當(dāng)然，并無任何新意；反倒是郭三，一個八歲的女童寫出如此好字，這才是最大的賣點。

    孫三丁惟恐有變，和吳能簽訂契約之后，匆匆返回了縣城。次日中午，他帶著五十兩銀子，再次來到安養(yǎng)院。吳能按照事先的約定，將銀子交給了王大娘。

    王大娘倍感意外，未想郭三只寫了三十首詩，就能賺取白銀五十兩。郭三道：“王大娘，知木哥要制作計時盤，正好缺五十兩?！蓖醮竽锩靼坠闹兴耄瑩u頭道：“不行！這是留給你做嫁妝的?！惫Φ溃骸巴醮竽?，我只有八歲，離成親還早著呢。”說此話時，不禁想起了以前的日子，當(dāng)時媽媽也曾開玩笑說，要給她提前置辦嫁妝，誰知沒等她談婚論嫁，卻回到了八百年前的八歲。

    王大娘心想：“郭三這丫頭，總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知木能制成計時盤，不就是她的主意么？這一次，她只寫了三十頁紙，卻輕易地賺到了五十兩。嗯，或許我該信她?！鼻八己笙?，終究還是答應(yīng)了郭三的請求。

    有了郭三的五十兩，擺鐘廠的“股份”也該被重新計算。在此之前，郭三的股份只占二成，如今再加五十兩，那便是二成八，亦即百分之二十八。

    其實郭三的貢獻(xiàn)極大，并不止繪制齒輪那么簡單，倘若算上“知識產(chǎn)權(quán)”，她的股份早已超過一半，已算是“董事長”了。然而郭三卻覺得無所謂，以她現(xiàn)有的知識，再加上宋朝先進(jìn)的技術(shù)，前途不可限量，賺錢的道路一片光明，又豈會在乎銅制計時盤？

    王知木拿到銀子后，走訪了南河鎮(zhèn)的所有住戶，將銀子換為銅錢，又將銅錢回爐熔煉。

    在宋朝時，銅錢是硬通貨，其價值等于金屬本身，亦即是說，一貫銅錢熔為銅錠，仍然值一貫銅錢。然而大宋律法有規(guī)定，批量地熔煉銅、銀、金皆屬違法；王知木不及向官府申報，只好購買少量的銅錢，以解燃眉之急。

    如此過了三天，擺鐘廠終于制出兩只銅齒輪。郭三喜出望外，似已看到了眾商客紛紜而至，大肆搶購銅制擺鐘；至于辛掌柜的木擺鐘，則是無人問津，最終只能關(guān)門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