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本章免費)
喬不群笑聲沒落,蔡潤身推門而入。
見喬不群站在窗邊,一臉歪笑,蔡潤身還以為他看到了什么新鮮事。于是心生好奇,也踱過來,伸著個腦袋去瞧窗外。
其時耿日新和辛芳菲已繞過花團錦簇的花壇,走向停在墻邊樹蔭下的皇冠車。
蔡潤身也明白,政府大院里,耿日新和辛芳菲是兩個最顯眼的人物,格外引人關(guān)注。人要顯眼,總得具備一定的條件。至少得與某些有分量的東西沾點邊,比如錢呀權(quán)呀色呀什么的。有道是學生知識就是力量,男人錢權(quán)就是力量,女人美貌就是力量。沒有力量就沒有一切,弄不好,便不是顯眼,而是現(xiàn)眼了。當然人在官場,以廉政為本分,錢有時不免有些犯忌。財不露阜,政府里的人就是再有錢,也不宜隨意拿出來張揚。只有權(quán)和色兩個字用不著藏著掖著。其實想藏想掖,也藏不著掖不著,那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在那里的。
人民代表選你當市長,組織上任命你做局長處長,自然便將一定的權(quán)力賦予給了你,這個權(quán)字既光明磊落,又神圣莊嚴,手中有權(quán),臉上光鮮,沒什么見不得人的。至于好臉蛋好身材,更是父母遺傳,天生麗質(zhì),不是偷的騙的,也不是拿了刀子在街上搶的奪的,就是上政務公開欄,也無可厚非。也就是說,作為英雄市長和美女處長,耿日新和辛芳菲聚光顯眼,再自然不過,沒人會有意見。
這么思忖著,蔡潤身就想問問喬不群,剛才到底笑什么。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隔墻有耳,單位不是什么話都可說的地方,還是不要亂說,緘嘴為佳。只好轉(zhuǎn)而說道:“不群,袁秘有請,要你到他那里去一下?!?br/>
袁秘就是市政府秘書長袁明清。機關(guān)里的人稱呼領導,喜歡用兩個字,省事順口。比如稱武廳長為武廳,范局長為范局,郝處長為郝處,樸科長為樸科,甘股長為甘股,紀院長為紀院,殷部長為殷部,夏臺長為夏臺,邢場長為邢場,諸如此類。
這是研究室就要撤銷解散的關(guān)鍵時刻,領導召喚,容易讓人產(chǎn)生幻想。喬不群心里悠了一下,瞅定蔡潤身,說:“袁秘叫我干啥?”
“這我可就不得而知了。”蔡潤身故作神秘道,“你在研究室待的時間不比我短,還不知道領導說話都是看對象,講場合的?只能跟你說的話,自然不會透露旁人半句。何況我又不是領導肚里的蛔蟲,領導叫你干啥,我哪里知道?你快點行動吧,別讓領導久等。換了我,早腳底生風,飛快到了領導跟前?!?br/>
喬不群屁顛屁顛下樓走進秘書長室,果然袁明清正在等著他,旁邊還坐著研究室副主任吳亦澹。
袁明清原是從桃北區(qū)委書記位置上調(diào)任市政府秘書長的。據(jù)說這只是一個過渡,政府換屆時會安排做副市長。誰知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有人舉報他做桃北區(qū)委書記時,收受了巨額賄賂。舉報信都到了北京,批回省里后,省紀委立即派人下來,展開全方位調(diào)查。調(diào)查來調(diào)查去,也沒調(diào)查出袁明清收受賄賂的真憑實據(jù),省紀委的人只好撤走。只是政府換屆工作已經(jīng)完成,袁明清做副市長的事成為泡影,只能繼續(xù)做他的秘書長。
見喬不群進了門,袁明清擺擺手,示意他坐到墻邊的沙發(fā)上。喬不群笑著瞧瞧兩位領導,落了座。秘書長是政府總管,該管的得管,不該管的也得管,袁明清雖然兼著研究室主任,平時也難得跟研究室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工作任務,也只布置給吳亦澹,再由吳亦澹作具體安排。像今天這樣直接將喬不群喊進秘書長室,連吳亦澹也趕了過來,確實不太多見。喬不群緊張之余,不免有些竊喜,心想該不是研究室的人事已開始變動?
不想袁明清卻說:“省人大部分代表即將視察桃林市經(jīng)濟工作,屆時政府主要領導得親自出面,進行書面匯報。這個材料非常重要,我和亦澹同志商量了一下,還是不群你來主筆可靠。你是研究室的看家筆桿子嘛?!?br/>
喬不群一下子泄了氣,暗咒自己神經(jīng)過敏。又想一個匯報材料,兩位領導同時出面,一齊來給你布置任務,也太煞有介事了點。不過喬不群清楚,這是自己一孔之見,領導才不會這么看呢。政府工作千頭萬緒,除牽頭修幾條路,架幾座橋,蓋幾處樓,賣幾塊地,弄幾個開發(fā)區(qū),召開些大大小小的會議,別的事情做了也就做了,看不見摸不著,只能靠秀才妙筆生花,寫進材料,印成文件,拿到會上宣讀,送到報上發(fā)表,呈給上級審閱,發(fā)往基層傳達,表揚與自我表揚相結(jié)合,彰而顯之,廣而告之。尤其是向上向外的材料,誰也不敢有絲毫隨意,特別注意加強對材料寫作的正確領導,大題要大做,小題也要大做,甚至沒題還要大做。如此這般,材料扎實到位了,工作自然扎實到位;材料顯著突出了,成就自然顯著突出,最后影響又廣泛又深遠,要政績有政績,要政聲來政聲,必然穩(wěn)居政壇,長城不倒。是謂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筆桿子里面出政治。政治出自筆桿子,領導最有政治頭腦,要他不重視材料寫作,恐怕誰都沒這個能耐。
領導的態(tài)度明朗得很,政府大樓里一定要有兩套過硬班子,一套過硬的工作班子,一套過硬的寫作班子,寫作班子不過硬,工作班子再過硬也白硬了,只有兩套班子都過硬,政府才真正算得上過硬。
只是研究室撤銷在即,喬不群跟大家一樣,懶心懶意的,還哪有心思寫什么材料?可袁明清和吳亦澹兩個點的將,不好推辭,只得答應下來。其實不答應也得答應,只要研究室存在一天,你就得做一天官樣文章。何況正處于關(guān)鍵時刻,討好巴結(jié)領導還來不及呢,有接觸領導服務領導的機會,豈可輕易放棄?
先由吳亦澹交代材料的基本要求,又強調(diào)了交稿時間,最后袁明清語重心長地說:“不群同志,要辛苦你了。研究室正處于非常時期,人心有些渙散,也可理解。比如秦淮河,好像有些不甘寂寞了,向我和亦澹請假,要去省城參加一個什么學術(shù)活動。也不知他到底去干什么,我不便攔他,只好由著他去。你和蔡潤身幾位可不能松懈喲。別看研究室要撤銷了,可政府不會撤銷,政府工作是時刻離不開你們的?!?br/>
喬不群心想,既然政府工作離不開我們,是不是研究室撤銷后,政府會收留我們?喬不群提提精神,退出秘書長室,一邊回味著袁明清的話。
回到綜合處,本欲將隔壁辦公室里的副處長趙小勇叫過來,要他負責部分撰稿任務,想想也不是什么大材料,又覺得沒這個必要。當即打開電腦,又是擬提綱,又是找資料,又是查數(shù)據(jù),很投入地工作起來。這大概是政府領導交給研究室最后一份材料了。慎終于始,喬不群是個認真人,什么任務一旦接到手里,便不想應付了事。
一投入就沒了時間概念,直到兒子州州打來電話,催吃晚飯,抬頭去瞧墻上的石英鐘,這才發(fā)現(xiàn)都七點半了。忙翻出柜子里的筆記本電腦,將相關(guān)資料和數(shù)據(jù)錄進去,往手上一提,噔噔噔下了樓。
喬不群就住在政府大院里面的處級樓里。說是處級樓,其實就是過去的科級樓,也是市里向上申請升格那年改科為處的。系多年前建造的干部家屬宿舍樓,每戶兩室一小廳三間房子,廚房廁所還是另外在過道外加砌的。那年臨近結(jié)婚,喬不群帶女友史宇寒來看房子,開始她期望還很高,一見這寒傖樣,很是失望,說:“堂堂政府官員,就在這樣的地方安家?”當時喬不群也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可,滿足地說:“這還是政府領導出面打招呼,政府辦才安排給我的呢?!弊约核诘纳藤Q(mào)學校連這種房子都攤不上,史宇寒也就不好怎么挑剔,只是指著前面幾棟新樓,說:“既然領導打招呼,干嗎不打到那邊去?”喬不群說:“那是局級樓和市級樓,是你想去就去得了的么?等等吧,總有一天會搬到那邊去的。”喬不群無非順口吹吹牛皮,也沒往心里去,過后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史宇寒卻因他這句話,高高興興跟他結(jié)了婚,一心盼著哪天夢想成真。誰知喬不群從普通干部到當時的科級現(xiàn)在的處級,花了整整六年時間,正處混上兩年,眼看著快有往局級樓搬遷的可能了,研究室忽然要撤銷了。待換了地方從頭干起,這局級樓也不知哪年才輪得到自己名下。
邁進家門,桌上已擺好飯菜,史宇寒一邊吃飯,一邊在看屋角的電視,岳母則追著兒子州州喂飯。州州是岳母一手摸大的,從小有些溺愛,都到快上小學的年齡了,吃飯還要大人圍追堵截。喬不群看著來氣,卻也不好說什么。岳母將女兒嫁給你,還過來義務給你做家務帶孩子,你還有什么理由說三道四?
放下筆記本電腦,喬不群過去挨史宇寒坐下,端碗于手,開始扒飯。史宇寒雙眼仍一眨不眨盯著電視屏幕,沒理睬喬不群。那是十八寸的小電視,這幾年攢了些錢,想換成大些的,可家里窄,史宇寒又沒興趣收撿,不少七七八八的家具都堆在所謂的客廳里,再擱臺大點的電視,就不要伸腿挪身了,只好繼續(xù)將就著對付對付。
吃過飯,喬不群鉆進臥室,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xù)弄材料。十點半的樣子,史宇寒進了屋,撇嘴說道:“研究室都船到碼頭車到站了,你還賣什么命?”喬不群說:“正是研究室要撤銷了,我必得賣命,不然以后想賣命,也沒地方可賣了?!?br/>
史宇寒說:“你賣的是你的命,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可你耗的是我家的電?!?br/>
筆記本電腦又不是空調(diào)冰箱,耗得了幾度電,也值得這么在乎?想想史宇寒并不是這種小氣人,她一定有什么憋在心里,才說這種酸溜話。也許這就是女人,有什么想法不肯直說,要你猜謎。結(jié)婚六七年了,誰還有耐心老去琢磨自家女人?
喬不群眼瞧電腦,手在鍵盤上敲擊著,頭也不回地問道:“有事嗎?有事直說好了?!?br/>
“你剛從月球上回來,不食人間煙火,有事要我直說!”史宇寒扭身上床,鉆進被子,朝里睡下。喬不群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也沒空去深想,埋頭繼續(xù)做自己的事。直到夜深眼睛睜不開了,才關(guān)掉電腦,爬到床上。要去掰史宇寒肩膀,伸伸手,又縮了回去。
史宇寒不是辛芳菲那樣的風采美人,卻也眼大鼻挺,腮紅面白,賞心悅目。
尤其是生過孩子后,皮膚比先前還細嫩些了,更多了份女人的韻味。兩人是大學校友,只是史宇寒進大學時,喬不群已讀大四,正準備考研。是在一次桃林老鄉(xiāng)聚會上認識的,當時人多,話都沒說上兩句,后偶爾在食堂相遇,也不過打聲招呼,點點頭而已。碰巧聚會坐到同一張餐桌上,一邊吃飯,一邊聊幾句。
慢慢史宇寒就喜歡上了喬不群,覺得他為人隨和,處事平穩(wěn),具有儒者風度。
一來二去的,都有了那種感覺,開始私下約會見面,你親我啃。本來喬不群要報考北京一所大學研究生,史宇寒摟著他脖子,哭訴他去了北京,她休學去給他陪讀。喬不群心里一熱一軟,最后讀了本校研究生。
三年過去,喬不群碩士文憑到手,史宇寒也正好大學畢業(yè),兩人一起分回桃林市,一個進入政府研究室,一個去了商貿(mào)學校。又來往了一年多,兩人早過結(jié)婚年齡,也該談婚論嫁了。商貿(mào)學校屬市商業(yè)局下面的中專學校,當時待遇不錯,商業(yè)局干部職工的子女家屬,關(guān)系不錯的外校老師都往里面調(diào),住房自然很緊張,要結(jié)婚只能由喬不群來想辦法。好在政府辦有位住在處級樓里的處長提拔下縣任職,騰出一套兩室一小廳的房子,喬不群找領導一說,領導給政府辦打聲招呼,便安排給了他們?;楹蟮诙辏酚詈聝鹤又葜?,喬不群喜不自勝,對夫人說:“有兒萬事足,我復何求?”史宇寒說:“既然萬事足,你也不用上班拿工資,天天待家里守著兒子得了。”
半年后史宇寒產(chǎn)假到期。兩人剛參加工作,沒有積蓄,請不起保姆,只得將岳母接過來照顧州州。州州該上幼兒園時,岳父去世,兩人沒再讓老人回去,留下接送州州,同時做些家務?;窝壑葜萦值搅丝焐闲W的年紀,史宇寒幾次跟喬不群商量,要給州州聯(lián)系所好點的小學。桃林市所謂好點的小學,實際上就是桃林小學。桃林小學緊挨市委大院,離政府這邊卻不近,要橫穿三條大馬路。因是市委直屬學校,桃林小學場地寬闊,設施齊全,全市最好的小學教師都集中在那里,政府大院的孩子都舍近求遠,去上桃林小學,沒幾個愿意在附近小學就讀。用家長的話說是,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誰家孩子都輸不起,都想往桃林小學擠,學校不堪重負,每個班都有九十多甚至上百孩子,桌椅都擺出教室門口,只差沒掛到墻上去了。桃林小學那邊擠爛腦袋,其他小學卻生源不足,有些幾乎快要關(guān)門。教育局只好請示市委常委同意,專門下發(fā)紅頭文件,孩子們一律就近上學,根據(jù)戶口所在位置,實行電腦派位。盡管如此,不少不在桃林小學入學范圍的孩子,只要大人有些門路,還是鉆天入地,要往桃林小學送。
政府大院也不屬于桃林小學入學范圍,按文件孩子只能去太陽小學就讀。
可政府大院的人要么來頭大,要么交往廣,總有辦法把孩子送進桃林小學。史宇寒也不能免俗,覺得州州不讀桃林小學,她這個做母親的臉上不光彩,簡直見不得人,要喬不群早想辦法。喬不群卻覺得讀小學也這么風聲鶴唳的,大可不必。何況孩子讀書一看勤不勤奮,二看思維適不適合現(xiàn)時教育模式,并不全在學校和老師。史宇寒不管這么多,堅持州州非上桃林小學不可。喬不群說:“我幼時沒上過幼兒園,小學是在鎮(zhèn)上破廟里上的,不也讀到碩士畢業(yè)?”史宇寒說:
“我知道你一開口就是這種歪理邪說。你為什么不換一個角度設想設想,當年你如果上過正規(guī)幼兒園和小學,從小基礎打得稍扎實些,也許就不是碩士,而是博士博士后,甚至是哈佛劍橋的博士博士后?”喬不群說:“我不指望州州一定讀什么哈佛劍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成人,做個正常而合格的公民就行了?!?br/>
史宇寒說:“我不管那么多,人家孩子上得桃林小學,我家州州不上桃林小學,那是天理不公,我堅決不干!”
知妻莫如夫,喬不群清楚史宇寒并不是那種特別要強的女人,若是別的問題,能過得去,過去就是,在州州讀書的事上,她是絕對不會放棄自己的原則的。喬不群只好答應去找點關(guān)系,看想不想得辦法來。嘴上這么答應著,卻一直沒有實際行動。尤其是研究室要撤銷了,情緒不怎么穩(wěn)定,更沒了這個心思,史宇寒催問過幾次,也沒給個定準點的說法。這也就難怪她不理你,你一個做丈夫和父親的,老婆的話不放在心上,兒子的事不管不問,這說得過去嗎?
早上起來,史宇寒依然不怎么理睬喬不群。
喬不群不想打冷戰(zhàn),何況州州讀書的事,回避是回避不了的。趁岳母和州州沒在屋里,喬不群當著史宇寒面,積極開展起自我批評來,說等忙過這陣后,一定去找教育局普教處高副處長。有一年參加市里的文化教育科技三下鄉(xiāng)活動,喬不群剛好與高副處長分在同一個組,兩人算談得來,活動結(jié)束后彼此還寄過幾張賀年卡,打過幾回電話,吃過幾回飯。高副處長曾當喬不群面說,他沒別的能力,喬不群有人要讀書升學什么的,只管去找他。喬不群想,普教處就是負責學校普通教育工作的,高副處長肯出面,兒子讀桃林小學的事,應該沒什么大問題。
忠不忠,看行動。光口上喊得響亮,只聞雷聲,不見雨點,又有啥用?史宇寒不想跟喬不群玩虛的,還是不怎么答理他,仿佛得了偏頭瘋,腦袋老往一旁扭。
嘴巴翹得老高,像歌唱演員正在練習簡譜里的多音。喬不群撓撓頭皮,涎著臉說:
“我這人半輩子了,自認為還算厚道,從沒做過什么讓自己氣短心虛的事。誰知心不虛腎虛,白天水喝多了,晚上難免要搞百米沖刺,一直想買個尿壺以應急需,卻擔心屋子狹窄,沒地方可擱。現(xiàn)在可好了,終于有掛尿壺的地方了。”
史宇寒冷冷地看喬不群一眼,像是沒聽懂他說的什么似的。喬不群知道自己慣用的所謂幽默也不管用了,很是無趣,只得緘嘴不聲。
手頭材料當緊,喬不群也顧不得那么多,提著筆記本去了辦公室。
材料很快拿了下來。也算做了一件看得見摸得著的事情,喬不群心頭生出一份小小的成就感來。他也知道,給領導寫材料,算不得真正意義上的創(chuàng)作,說是勞動,應該是不爭的。勞動光榮,這句話已有些過時,卻也不是妄語。禪宗就有傳統(tǒng),哪天不勞動,就沒有資格端碗吃飯,只能餓肚皮。這幾天喬不群勞動了,勞動成果也出來了,也該對得起每天吃進肚里的糧食了。
政府領導還不怎么習慣用電腦,材料得打印出來,才好交他們審閱。綜合處的電腦沒配打印機,喬不群只得拷了盤,去了兼管材料打印的檔案室。
推開檔案室的門,檔案員李雨潺正開了電鉆,在裝訂文件。別的單位,負責檔案工作的,都是一些年高而級別不高的婦女,政府研究室有所不同,不是有學歷的,就是有級別的,誰放到檔案室,好像都不太合適,只有李雨潺大學畢業(yè)分來研究室不久,年紀輕沒級別,本科學歷不算低也不算高,到檔案室負責文秘檔案,外加打字復印,沒話可說。
見了喬不群,李雨潺忙關(guān)掉電鉆開關(guān),說:“喬處今天想起到檔案室來指導工作了?好幾天都不見你露臉,也不知躲在綜合處里搞的陰謀還是陽謀。”
“不管是陰謀還是陽謀,得有同謀跟你一起謀,下次你做我的同謀吧?!眴滩蝗簱P揚手上的軟盤,說,“不過做同謀前,你先把我的文件輸出來再說?!?br/>
李雨潺閃閃那雙幽亮的眼睛,說:“真是不湊巧,打印機早沒墨,遲沒墨,偏偏你一來就沒了墨。”喬不群說:“你跟我?;^沒什么,跟政府領導?;^,可沒你好處。你知道嗎?這是袁大秘書長親自布置的材料,他正等著審閱哩?!?br/>
李雨潺側(cè)側(cè)腦袋,說:“打印機可不像我這么好說話,它要沒墨,領導的材料來了,也同樣沒墨。”喬不群說:“你要與我過不去,我實在拿你沒法。我再申明一遍,這可是革命工作,你最好別與材料過不去?!崩钣赇f:“你以為我騙你不成?再騙不能騙領導嘛?!?br/>
李雨潺是研究室最年輕的女孩,為人大方,工作熱情,加上人長得白凈漂亮,很討同事們喜歡。她出生于桃林下面的小縣城,母親是一家街辦企業(yè)的工人,父親卻在桃林城里當中學教師,過著兩地分居的日子。還有一個哥哥,母親一人照顧不過來,只好把李雨潺送到桃林。本來送的是哥哥,哥哥受不了父親管束,在桃林待上沒幾天就逃回縣城,再不肯就范。李雨潺從小與父親就親熱,樂意生活在他身邊。順利讀完幼兒園和中小學,直到考上大學,才離開父親。
這時母親廠子倒閉,只好來到桃林,跟剛退休的父親生活在一起。哥哥也在廣東打下一片天地,想接父親過那邊定居,老人故土難離,只得拿錢將學校分給父親的房子裝修一新,兩位老人衣食無憂,倒也安寧自在。轉(zhuǎn)眼李雨潺大學畢業(yè),本想留校讀研,以后做個大學教師,假期背個行囊,閑云野鶴,暢游天下。不想父母突然雙雙病倒,回家守護父母期間,哥哥勸她別讀研了,就在桃林找個事做,兩位老人也好有個照應。沒等李雨潺明確表態(tài),哥哥就調(diào)動方方面面關(guān)系,給她在政府里面落實好了工作。李雨潺十二個不情愿,卻還是留了下來。父母一輩子不容易,老來需要陪伴和照顧,做兒女的不盡盡義務,哪天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就悔之晚矣。也是人各有志,別人覺得做機關(guān)干部神氣,她卻從沒這么想過,心情灰灰的。她的印象,機關(guān)里壓根就沒什么好人,要么是打著官腔的權(quán)貴,道貌岸然,頤指氣使;要么是低眉順眼的奴才,唯唯諾諾,蠅營狗茍;要么是趨炎附勢的小人,陽奉陰為,兩面三刀,欺上瞞下,見利忘義,為朋友兩肋插刀,為好處插朋友兩刀。流落到這樣的地方,荒廢學業(yè)不說,天天跟一群偽君子打交道,想想都可怕。再可怕也得硬著頭皮上,先工作一陣,以后有機會再另謀去處。卻想不到遇上喬不群這樣不俗的同事,李雨潺頗覺意外之余,又深感幸運,原來機關(guān)并非那么陰森恐怖,也是人待的地方。巧的是喬不群不僅幽默隨和,好打交道,連相貌聲音,走路姿勢,都與父親有些相似。有時兩人走得稍近些,還能隱約從他身上,聞到只有父親身上才有的特殊氣息。這種好聞的男人氣息,簡直讓李雨潺陶醉著迷。
記得來研究室報到那天,最先認識的就是喬不群。當時查資料,忽聞一陣清香飄至,有人懵懵懂懂撞進來,噼里啪啦作完自我介紹,才停下問對方貴姓。喬不群眼瞧這個皮膚雪白漂亮靈性的女孩,鼻翼悄悄翕動著,捕捉著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香味,那份潛藏多年的記憶就這樣被喚了醒來。喬不群就是在這份芬芳的馨香里長大的。每年春夏,老家小鎮(zhèn)前的山坡上百花盛開,其中有一種梔子花開得到處都是,濃郁的花香彌漫在小鎮(zhèn)上,讓喬不群終生難忘。
聞香識女人,喬不群生出幻覺,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這個有著梔子花香的女孩。
彼此之間的陌生感頓時消失,喬不群故意逗趣道:“我貴姓,我也不太搞得清楚,只知道有車可當步,有木可過河,有人在國外,有草可做饃?!边@并沒難住李雨潺,她轉(zhuǎn)轉(zhuǎn)水靈的大眼珠,說:“原來咱們都是木本植物?!闭f得喬不群樂起來。
第一次見面這么開心,以后的交往,兩人說話也就比較隨便,只要不是正規(guī)場合,免不了要開些小玩笑,逗逗對方。
喬不群知道李雨潺故意逗他開心,將軟盤插入軟驅(qū),開了激光打印機,要自己動手。李雨潺嘻嘻笑著,搶過鼠標,人往電腦旁的椅子上一坐,麻利地操作起來。
打印機開始往外吐材料時,蔡潤身進了檔案室。有說有笑的李雨潺收住笑容,不怎么吭聲了。蔡潤身望眼李雨潺,對喬不群說:“我就估計不群在這里,果然不出所料?!眴滩蝗赫f:“你在找我?”蔡潤身說:“不是我找你,是剛才碰著袁秘和吳主任,他們叫我問問你,材料寫得怎么樣了。去敲你的門,沒有動靜,就知道你干什么去了,這不正好被我逮個正著?”喬不群說:“我又沒做什么壞事,有什么可逮的?”蔡潤身笑道:“孤男寡女的,誰知道你們做沒做壞事?”
李雨潺青著的臉拉得更長了。干脆扔下電腦,到一邊繼續(xù)裝訂她的文件去了。
也許蔡潤身的玩笑開得沒水平,惹惱了李雨潺。喬不群想說句笑話,蔡潤身拿過輸出來的材料,一邊故作欣賞,一邊給他戴起高帽來:“喬處真不愧政府第一筆桿子,材料來得又快又好。若輪到我,就是有人拿槍在后面頂著腦袋,這樣的大材料也是沒法拿出來的。”
這話喬不群聽著舒心,嘴上卻謙虛道:“潤身說哪去了。我就這點能耐,寫寫這些不癢不痛的材料,還勉強拿得出手,干其他大事,還得你這樣的干才出面?!辈虧櫳黹_始動手裝訂材料,一邊嘴上說:“我什么干才?純粹的庸才。最多能給喬處打打下手,做點力所能及的外圍工作,比如裝訂材料什么的,也算是為桃林市的經(jīng)濟建設盡點綿薄之力?!?br/>
聽蔡潤身這口氣,不熟悉研究室情況的人,還以為他是單位勤雜工。其實蔡潤身和喬不群一樣的級別和學歷,學的還是文學,文章挺不錯的。也許是他寫材料時,過于刻意用心,恨不得把肚子里的墨水都倒出來,以引起領導的賞識和器重,結(jié)果寫得太過鋪排和虛華,相反不那么對領導口味。倒是喬不群認為材料就是材料,無非是些官樣文章,沒必要耍聰明,玩花槍,每次寫材料,善于借鑒已有同類材料的行文套路,只在內(nèi)容和數(shù)據(jù)上進行必要梳理和充實,寫得條分縷析,平實厚重,正好跟領導的思路和習慣相吻合。漸漸領導要用什么材料,便找喬不群的多,難得想起蔡潤身了??磥磉@文章之道,尤其在機關(guān)寫作公文,跟學什么并沒必然聯(lián)系,學文的不見得一定比學理工的強。大學文科生就難得成作家,倒是不少頗有成就的作家系理工出身。這也是為什么放眼望去,機關(guān)里那些較受領導器重的筆桿子,往往理工出道的多,文科出道的少。學文的蔡潤身寫起公文來,卻比學理的喬不群略遜一籌,實在是沒法子的事,也就只好乖乖待在研究室秘書處,干些事務性工作,同時編編不死不活的機關(guān)刊物,喬不群則一直穩(wěn)居業(yè)務性較強的綜合處,專給領導寫作大材料。好在蔡潤身還算清醒,頗能正視自己,做人也低調(diào),人際關(guān)系處得不錯。在喬不群面前更是一臉恭敬,心悅誠服的樣子,絲毫沒有文人相輕的小家子氣。
蔡潤身幾下將材料裝訂好,說:“喬處寫材料寫累了,跑腿送審的事就包在我蔡某人身上吧。”從身上掏出一包精白沙,擱到喬不群手里,又笑道:“這煙是你的了?!比缓笈踔牧?,如獲至寶般出了門。喬不群不好從人家手上把材料硬奪回來,只得無奈地搖搖頭,一邊開了精白沙,抽出一支叼到嘴上。他太了解蔡潤身了,凡有密切聯(lián)系領導的好機會,是決不會輕易放棄的。
李雨潺看在眼里,替喬不群不平起來,說:“喬處你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材料,他一包煙就買走,拿到領導那里去邀功,你這是不是也太不合算了點?”喬不群倒無所謂,還為蔡潤身說起話來:“蔡處是個熱心人,樂意替人跑腿,你可別鼠肚雞腸,誤會了人家?!崩钣赇咭宦?,又搖搖頭,說:“你就這么個人,總把人想得那么好。不多個心眼,哪天吃了大虧,你還不知道?!眴滩蝗赫f:“吃虧是福嘛,有時吃點虧,并不見得就是壞事?!?br/>
“你還真想得開,像個哲學教授。”李雨潺嘆道,“你這樣的人,本來就不應該待在政府大院里,干脆像莊子一樣,跑到濮水邊釣你的魚去。”
蔡潤身進屋后,李雨潺就愛理不理的,一聲不吭,這下人家才出門,又多嘴多舌起來。喬不群覺得有趣,說:“你好像不太歡迎蔡潤身?”李雨潺說:“憑什么歡迎他?檔案室又不是接待室?!眴滩蝗盒Φ溃骸斑@倒是真話?!崩钣赇f:“我從分配進研究室第一天起,就有些不太喜歡姓蔡的。也說不出原因,大概喜不喜歡誰是沒原因可找的。偏偏他有事沒事愛往我這里竄,說我如何如何漂亮可愛,如何如何逗人喜歡?!?br/>
喬不群不好說什么,只說:“蔡潤身沒說錯,你太漂亮,想要人不喜歡,確實困難?!崩钣赇f:“我又不是花瓶,用不著誰來喜歡。”喬不群笑道:“你不是花瓶,你是花?!崩钣赇f:“也不是花,是人民公仆?!?br/>
這里兩人聊得高興,蔡潤身已噔噔噔下樓,趕往桃林賓館。他早就打探清楚了,袁明清在桃林賓館貴賓接待室主持一個會議,自然用不著去秘書長室,也不必找吳亦澹。其實剛才他并沒碰見袁明清和吳亦澹,更不存在兩位領導叫他催問喬不群稿子這么回事,他們跟喬不群約好的送審時間還沒到呢。
推開貴賓室的彈簧門,對面主席位置上就坐著袁明清,他正在凝神聽人匯報工作。繞上大半個圈子,蔡潤身來到袁明清身旁,躬身將材料鋪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輕聲說道:“喬不群已提前把材料弄了出來,有幾個數(shù)據(jù)不太拿得準,我給他做了核實。正好到賓館里來找人,順便帶來材料,請領導過目?!?br/>
袁明清瞥一眼蔡潤身,也不細究,從口袋里拿出老花鏡,架到鼻梁上,翻起材料來。蔡潤身縮縮身子,退到后排空著的座位上。
喬不群筆下功夫,袁明清還是很清楚的。這小子在綜合處待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每年全市人代會上的政府工作報告和全市經(jīng)濟工作會議主題報告,都由他操刀主筆,領導從沒有不滿意的,像撰寫這種向人大代表匯報的普通材料,自然更不在話下。袁明清也就不加細審,只粗略瞟了幾眼文中的大標題和小標題,便在上面簽上“請迪聲同志審閱”的字樣,留下自己的大名,然后扭過頭去找蔡潤身。
候在后面的蔡潤身早彈過來,雙手接住材料,同時將耳朵送到袁明清嘴邊。
袁明清吩咐道:“日新同志有過交代,他要去省里開會,這次省人大代表視察我市經(jīng)濟工作,就由甫市長代表市政府進行匯報。這幾天甫市長帶隊外出考察去了,城建處也去了人,你問問他們,看甫市長什么時候回來,把材料送他過一下目。”
袁明清筆下的迪聲同志和嘴里的甫市長其實是一個人,說明白些,就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甫迪聲。這是桃林官場習慣,稱呼副職領導時,副字難于啟齒,只聞職務,不帶副字。習慣成自然,有時到了書面上,也自覺不自覺把副字漏掉,副市長成了市長,副秘書長成了秘書長,副主任成了主任。耿日新主政市政府后,認為正職就是正職,副職就是副職,如此正副不分,不夠嚴肅,專門提出來,干脆統(tǒng)統(tǒng)別稱職務,皆以同志相稱。究竟分管黨群多年,耿日新對官銜比較敏感。自己這個市長人家稱市長,幾個副市長人家也稱市長,實在不成體統(tǒng)。此后市政府的材料和文件,凡牽涉到領導,都改成某某同志。只是口頭上怎么也改不過來,不論當面背后,都照呼職務。文字材料都改了過來,口頭上大家仍積習難改,耿日新也不怎么好勉強,只得作罷。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中國幾千年來就講究尊者名諱,領導在上,直呼其名,誰出得了這個口?即使后面加了同志二字,也覺得別扭。好久就沒人叫同志了,據(jù)說如今同志的含義已經(jīng)變得有些曖昧,還傻乎乎追著領導屁股叫同志,容易讓人產(chǎn)生某些不健康甚至有損領導形象的聯(lián)想。
得了袁明清的話,蔡潤身立即趕回政府,進了城建處。
這天城建處只有副處長尚寶成在辦公室里,他告訴蔡潤身,甫迪聲他們已結(jié)束考察,明天就可趕回桃林。見蔡潤身手上拿著材料,尚寶成還說:“材料是不是送甫市長審閱的?先放我這里吧,我給你轉(zhuǎn)交?!?br/>
蔡潤身已退到門口,說:“甫市長回來再說吧。材料上還有兩個地方需要動一動,得盡量弄完善些,免得挨領導批評?!鄙袑毘蓻]勉強蔡潤身,理解地笑笑,目送他出了門。
第二天下午甫迪聲便回到了市政府。蔡潤身也不到他辦公室去,準備晚上往市委大院常委樓領導家跑一趟。
晚上甫迪聲參加常委會去了,就甫夫人和保姆在家,家里比較安靜。甫夫人大名駱怡沙,蔡潤身自然認識。領導夫人是領導領導的,做部下的不認識領導夫人,那可是嚴重失職。過去蔡潤身也沒對甫夫人的底細進行過考究,最近想起要靠近甫迪聲了,得走走夫人路線,也就留意起甫夫人來。經(jīng)悉心研究,蔡潤身驚奇地發(fā)現(xiàn),駱怡沙竟是自己老家隔壁村里的人。他大喜過望,連說幾聲:
天助我也!通過進一步考證,又弄清駱怡沙小時叫做駱秋菊,是走出村子后自己改作現(xiàn)名的。駱駝是沙漠之王,駱怡沙這個名字好有詩意的,想必足不出村的駱家人也起不來這樣的好名。
駱怡沙不是普通家庭主婦,還是桃林市國土局副局長,蔡潤身便一口一個駱局長,喊得格外甜蜜。還有意無意漏幾句家鄉(xiāng)口音,仿佛舌根發(fā)腫,喉嚨里的聲音沒法順利吐出來似的。這是蔡潤身老家一帶方言里特有的濁音,恐怕北極人都不會這么發(fā)音。駱怡沙聽著親切,問起蔡潤身的出身來。蔡潤身也就順著梯子往上爬,交代了老家地名。駱怡沙笑起來,用家鄉(xiāng)話說:“咱們可是老鄉(xiāng)啰?!?br/>
“真想不到能在桃林城里碰到駱局長這樣真正的老鄉(xiāng)?!辈虧櫳砉首黧@訝,用更地道更土氣的方言回答說。國人有個傳統(tǒng),同村人出村是老鄉(xiāng),同鄉(xiāng)人出鄉(xiāng)是老鄉(xiāng),同縣人出縣是老鄉(xiāng),同市人出市是老鄉(xiāng),同省人出省是老鄉(xiāng)。蔡潤身與駱怡沙是相鄰村上人,已出鄉(xiāng)出縣到了市里,在老鄉(xiāng)面前加上真正兩個字,當然說得過去。
又彼此交流了些相互認識的人和事,發(fā)現(xiàn)蔡駱兩家上幾輩似乎還有些姻親之類的關(guān)系。這是鄉(xiāng)村社會的普遍現(xiàn)象,千年百年下來,地緣和血緣交織在一起,難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扯也扯不清。這在鄉(xiāng)下本也稀松平常,不算什么,離開鄉(xiāng)土,舉目都是異鄉(xiāng)人,這種關(guān)系容易給人帶來天然的親切感。蔡潤身也就借題發(fā)揮道:“按鄉(xiāng)下人的親緣關(guān)系,我算了一下,我和駱局長該是一個輩分,我應該喊你一聲駱姐?!瘪樷硺返溃骸熬秃拔荫樈惆桑@樣顯得親熱,不像駱局長什么的,生硬得花崗巖一樣?!?br/>
蔡潤身駱姐長駱姐短地叫著,又說些了鄉(xiāng)下趣聞逸事,駱怡沙知道他不僅僅是來認老鄉(xiāng)的,問是不是要找甫迪聲。蔡潤身這才說道:“有個材料,甫市長要得急,送來給他審閱?!?br/>
駱怡沙就批評起自己的丈夫來:“這就是老甫的不是了,休息時間還讓你來送材料。他就是這么個人,自己工作死認真,對手下人要求也格外嚴格。我都不知說過他多少次了,他就是聽不進去。你們跟著他,可不輕松喲?!辈虧櫳碚f:“嚴是愛嘛,嚴一點,對我們手下人的成長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駱怡沙點頭道:“你有這個想法就好。領導嘛,總希望自己的下屬不斷成長,早日進步?!?br/>
蔡潤身當然不愿多說自己,轉(zhuǎn)移話題道:“聽說駱姐對奇石珍玉頗有研究,什么時候招收研究生,我也來報考?!瘪樷承Φ溃骸拔业难芯克€沒來得及開設這樣的課程呢。莫非你也有這方面的造詣?”蔡潤身說:“哪談得上造詣?也就平時下鄉(xiāng),路遇好溪好澗,見有漂亮石塊,愛不釋手,偶爾帶些回來,有空時玩賞玩賞,也是種莫大的享受?!?br/>
原來蔡潤身偶爾通過內(nèi)線獲悉,甫迪聲因地質(zhì)專業(yè)出身,平時喜歡玩石頭,家里收藏了不少玩石。不過身為領導,甫迪聲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這個愛好,總是諱莫如深。上有所好,下必盛焉,弄得大家都來玩石頭,誰給你干工作,謀事業(yè)?
碰上有人問及此事,也就矢口否認,最多承認夫人有這方面的不良嗜好,與他無關(guān)。
這個情報太重要了,蔡潤身動起心思來,上了幾回玩石市場,又到城外河里撿回兩袋石頭,買幾本相關(guān)書籍,對照著把玩起來。漸漸有了些小心得,這才敢上甫家來說巖論石。
想不到蔡潤身不僅是自己老鄉(xiāng),還是丈夫同道,駱怡沙格外高興,邀請他去看甫迪聲收集的玩石。一進書房,便見窗臺屋角,幾上案間,到處布置著大大小小的奇巖異石。特別是兩面嵌入墻里的大壁柜,上面的石頭更是形態(tài)各異,或瘦,或漏,或透,或奇,或皺,或丑,真可謂一石一世界,一巖一亙古,讓人眼花繚亂。蔡潤身雙眼大睜,贊嘆道:“怪不得有人要說,園無石不秀,室無石不雅。過去我只聽說現(xiàn)代愛國人士沈鈞儒先生曾辟有與石居,名重一時,今天見了駱姐的石室,才算真正開了眼界?!?br/>
家有愛石之人,玩石賞石,還會論石,駱怡沙耳濡目染,也對石藝和相關(guān)知識有了一知半解,說:“愛石藏石是中國人的老傳統(tǒng)了。唐朝宰相牛僧孺就有石癖,一生酷愛雅石,待之如賓友,視之如寶玉,愛之如兒孫。沈括呼石為兄,米芾拜石為師,更是有名的石癡。陸游也于石情有獨鐘,感嘆說,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辈虧櫳砀胶偷溃骸笆茄绞茄?,這世上,最堅者石,最靈者人。
只有人石交融,才可能達到通靈至境?!?br/>
這話等于說,擁有堅石的人就是靈者,駱怡沙自然愛聽,說:“說得有道理。
本來嘛,人愛石,撫玩品賞,以石自適,真正目的是感性內(nèi)省,解除胸中壘塊。”
蔡潤身深以為然,又扯上甫迪聲:“駱姐藏了這么多寶貝在家里,甫市長肯定深受感染,只怕一不小心,也成了玩石專家?!瘪樷晨趶脚c甫迪聲無異:“他一天到晚忙得屁眼冒煙,哪還有興趣光顧這些玩意兒?不像我搞了這么多年玩石收藏,見了石頭就親切?!辈虧櫳碚f:“政府總有做不完的工作,甫市長又搞的常務,自然不輕松,駱姐要勸他多注意休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車子跑的時間長了,還得停下來加油上水呢,何況人為血肉之軀,轉(zhuǎn)久了,轉(zhuǎn)累了,也該停一停,養(yǎng)足精神,蓄勢待發(fā),不然哪來精力繼續(xù)革命工作?”駱怡沙說:“我也是這么說老甫的。他偶爾也有閑下來的時候,如果又碰上心情不錯,也會溜進石室,東瞧西望,轉(zhuǎn)上兩圈?!辈虧櫳碚f:“甫市長學養(yǎng)深,品位高,對玩石一定有其獨特見解?!?br/>
“我可還沒發(fā)現(xiàn)他有過什么獨特見解。形象的造型石,諸如飛禽走獸,花鳥蟲魚之類,他還認得出來。稍稍抽象點,就不知所云了。”駱怡沙說著,從壁柜里取下一方石頭,遞到蔡潤身手上,說,“你看看,這是什么?老甫就喜歡這塊巖石?!?br/>
這是一枚光滑細膩的雨花石,上有清晰的圖案。端詳了好一會兒,蔡潤身才漸漸看出些名堂,上面不是花樹鳥獸,也不是山川河流,而像一個篆體漢字,說:“這不是仁字嗎?”駱怡沙點頭道:“你眼力真好?!辈虧櫳碚f:“不是我眼力好,是我有一位擅長篆刻的朋友,我見他的篆刻作品里面的仁字,就是這個樣子?!?br/>
要說壁柜里,還真有不少圖案耐看的紋理石,如松如竹,如菊如梅,如鳥如蟲,生動而又形象。另有好幾枚晶瑩剔透的美玉,色澤天成,瑰麗溫潤。甫迪聲垂青這枚仁字石,確實有些意味。蔡潤身也就發(fā)揮道:“本來孔子思想的核心就是仁,他老人家一貫強調(diào)仁者愛人,里仁為美。孟子進而發(fā)展為仁政的政治學說,主張民貴君輕和以德服人,以德王天下。甫市長讀書人出身,又是桃林百姓的父母官,胸懷仁心,施行仁政,對這個仁字定然感受至深,見仁心喜,自是入情入理?!?br/>
說得駱怡沙笑起來,調(diào)侃道:“被你這么一解釋,看來老甫喜歡這枚仁石,不僅事出有因,而且意義非常重大而深遠了。”
又聊了一陣,駱怡沙忍不住捂住嘴巴,打了一個哈欠,同時下意識地往門縫外瞧了一眼。蔡潤身很知趣,過去將門敞開,讓過駱怡沙,說:“今天有幸見到這么多的雅石珍玉,真是大飽眼福。駱姐若不嫌我淺薄,可得收我為徒?!瘪樷痴f:“你是抬高我了,我豈敢收你這樣的大秀才為徒?不過以后有空,多來交流探討,我非常歡迎?!?br/>
剛到客廳坐下,甫迪聲回來了。蔡潤身只字不提玩石,直接把材料交到他手上。
作為常務副市長,甫迪聲對桃林市的經(jīng)濟工作自然爛熟于心,見該寫的內(nèi)容材料里都寫到了,便點頭道:“比較到位嘛,文筆也很好,我看可以定稿了?!钡纛^去尋進屋時擱在角柜上的公文包。蔡潤身早有準備,沒等甫迪聲起身,便掏出水筆,取下筆帽,遞到他手上。
甫迪聲在材料上簽了字,蔡潤身也該走了。駱怡沙要去給他開門,蔡潤身趕緊小跑著射到門邊,說:“不好勞駱姐大駕,我自己來吧?!瘪樷城浦虧櫳泶蜷_門,囑咐道:“常來玩啊?!辈虧櫳睃c頭不迭,這才說:“以后還要多向駱姐討教玩石知識?!?br/>
聽蔡潤身口口聲聲駱姐駱姐地叫得歡,待駱怡沙關(guān)門回到客廳,甫迪聲就問她:“你幾時成為蔡潤身的駱姐的?年齡上好像說不過去吧?”駱怡沙說:“論年齡我比他大了不少,可論親戚輩分,還真是他的姐姐。”說了與蔡潤身的老鄉(xiāng)關(guān)系。
甫迪聲說:“這倒是巧了,蔡潤身在我身邊待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才曉得是你的老鄉(xiāng)和親戚?!瘪樷痴f:“這就是你的官僚主義,不善于體察下情?!?br/>
又贊揚蔡潤身,“我這個老鄉(xiāng)挺不錯嘛,有素質(zhì),有品位,是個人才。”甫迪聲說:
“什么人才?”
“剛才你還表揚人家文筆很好,轉(zhuǎn)眼就想不起是什么人才了?”駱怡沙嗔道,將剛才欣賞仁字石時,蔡潤身那套仁者愛人和仁政德治的理論復述了一番。甫迪聲說:“這不是牽強附會嗎?我哪有那么高深?讀書人就這樣,喜歡小題大作。”
甫迪聲話雖這么說,心里卻也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