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日光燈下，面色慘白的男人。盧暉一臉生無可戀：“醫(yī)生，求你告訴我，我還能搶救一下?！?br/>
    醫(yī)生：“別急。”

    “那我能不急嗎！”盧暉心肝肺腎都疼得抽抽，“我和我老婆這輩子的幸福都指望它啊！”

    “噗?！贬t(yī)生笑著說，“您放心先生，沒您想的那么嚴重。您躲過了重點部位，但是右邊的睪.丸有些許淤青紅腫，比左邊的肥大一些，我一會兒會給您開一支藥膏，您拿回去涂一周，每天都進行化瘀，就差不多了。普通的撞擊在短時間內(nèi)疼痛就會自行緩解，您受的力道重，所以要嚴重些，近期都不適合有性.行為?！?br/>
    盧暉：“近期是多久？”

    “最好這一個月內(nèi)都不要有?！?br/>
    盧暉冷漠臉：“哦?！?br/>
    “這個不會影響到您以后的生活，如果您不放心，一周后可以來復(fù)查。不過需要提前預(yù)約一下，今天您們這么大架勢進來，我還以為要出人命了。出人命也不該來我們男科啊?！?br/>
    盧暉：“呵呵，大夫您可真幽默?！?br/>
    醫(yī)生：“過獎過獎?！?br/>
    盧照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袋冰，遞給他讓他敷嘴邊的傷口。

    從診室里面出來的時候盧暉走路的姿勢就很別扭，現(xiàn)在干脆就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不動了。送他們來的人還在醫(yī)院外面的車上等著，盧暉說：“照照，你先和小劉回去?！?br/>
    盧照：“那你怎么辦？”

    盧暉說：“我冷靜冷靜。”

    盧照：“……”

    她覺得她哥被打壞的不是蛋蛋是腦子。

    “還有那個藥呢，現(xiàn)在不去開么？”

    “一會兒的吧?！北R暉說，“不想動。”

    他在椅子上攤著，兩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眼睛看著對面的安全通道牌子，一眨不眨的。盧照又問：“那你餓嗎？”

    “不餓?！?br/>
    “哦。”盧照沉默了會兒，又問：“真不餓嗎？我去買吃的。”

    盧暉不耐煩：“你想買就去。不，你快回去，別在這兒煩人讓我自己待會兒。”

    盧照又不說話了，她低頭玩了會兒自己衣服上吊著的穗子，小聲道：“對不起啊，哥。我真沒想到那家伙還是個跟蹤的變態(tài)?！?br/>
    “傻丫頭?！北R暉抬手捏住她的臉，看她齜牙咧嘴的，笑了笑又松開。

    “照照，我真的做錯了?！彼值吐曋貜?fù)了一遍，“真的做錯了啊。”

    s市華江律師事務(wù)所

    空調(diào)正往屋子里灌著暖風，滿室敲鍵盤的聲音，角落里新增了一個魚缸，里頭幾條半死不活的神仙魚游來游去，躲在石頭夾縫中的清道夫冒著細小的氣泡。

    一陣腳步聲從門外面?zhèn)鬟^來，有人敲門。黎旭打字的手指一停：“請進?！?br/>
    “旭子，去吃午飯么？”李研升推門進來，“對門新店開張，我這兒得了兩張美食劵?！?br/>
    “不了，我這兒還有文件沒處理完。”黎旭說，“小張給我訂了外賣?！?br/>
    李研升笑了笑：“行吧。你也要注意身體啊，這兩天加班加這么厲害?！?br/>
    黎旭應(yīng)道：“嗯。”

    “還有就是……”李研升把手放在門把上，“謝謝你給小郎推薦那個師兄，我交涉過幾次。他真的很厲害。謝謝！”

    黎旭：“不客氣，應(yīng)該的?！?br/>
    李研升跟他閑聊幾句，然后體貼地關(guān)上門，用他的美食劵約別人去了。

    “黎律師，外面來了位先生，說是您的朋友，來找您有事。”前臺的姑娘這么說道，“您現(xiàn)在方便么？他就在休息室里等著?！?br/>
    黎旭心頭跳了跳。

    “我現(xiàn)在沒空，你讓他先回去?！崩栊裾f，“如果他不肯就叫保安?！?br/>
    “……”前臺小姐愣了好一會兒，“好的?！?br/>
    她突然叫了一聲“先生”，電話是被盧暉搶過去了。他喚道：“黎旭?！?br/>
    “……”

    “我知道你昨天晚上你給我打了電話，但是我——”

    電話掛斷了。

    前臺小姐有些無奈地說：“先生，要不您還是先回去吧，真鬧大了也不好，您說是吧？”

    “我找他有急事，行個好吧美女，他再不見我我老婆就要跑掉了。”

    哦……原來是個難纏的委托人。前臺當即決定堅決不能放他進去了，以前這樣的也不是沒有，一激動砸東西打人的都有。

    “您是黎律師以前的委托人吧？如果是想重新委托，是可以預(yù)約的。你需要在我這兒登記一下……”

    “算了?！北R暉說，“我以后再來?！?br/>
    他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對前臺說：“謝了姑娘?！?br/>
    伴隨著冬天來臨的是鋪天蓋地的霧霾，近年來s市的污染越來越重，現(xiàn)在出門不戴口罩都覺得自己會短壽。

    黎旭站在窗戶后面，看著盧暉拉好口罩，兩只手揣進兜里，似乎有要回頭看的意思。他刷地拉下了百葉窗。

    隔了好幾分鐘，他估摸著盧暉應(yīng)該已經(jīng)上了車走人了，這才重新升起窗，探出視線——盧暉還站在原地。他抬著頭，像是預(yù)料到了黎旭會忍不住出來看，對他笑了一下。

    不過戴了口罩嘛也看不到，笑了也白笑。

    他們對視著，像一對被迫隔開的小情兒，虐戀情深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被愛神迫害的阿波羅和達芙妮。

    黎旭想起來，大概是一個月前，盧暉也是這樣站在這棟樓下，對他大喊了句“我愛你”。

    他突然害怕盧暉再發(fā)這么一次神經(jīng)。

    好在盧暉沒有。他就這樣站在原地，仰著脖子。不過這樣也挺神經(jīng)的，這兒雖然不是什么繁華的商業(yè)街，但是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

    已經(jīng)有人開始順著盧暉的視線向上看了。

    他再次把百葉窗拉了下來。

    訂的外賣遲遲沒有到，他第一次覺得空腹是這么令人焦躁，思緒混亂，連手里的合同都沒法繼續(xù)擬下去。

    他每隔幾分鐘就會去看手機，點開桌面又關(guān)上，如此重復(fù)。

    不該這樣，他不該這樣。

    ……

    一份蓋飯送兩個小時，送外賣的是出車禍了么。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不到兩分鐘，他的辦公室電話就響了起來。

    可是他不想接電話，這是外線，他直覺里明白這是誰的電話。但是他不得不接，以防萬一對方是正經(jīng)的委托人。

    事實證明萬一這種東西存在的概率真的十分低下。

    “……”黎旭說，“這是我的辦公室電話，不適合說私事?！?br/>
    “打你的手機你又不會接?！北R暉說，“我也沒辦法?！?br/>
    黎旭：“……”

    盧暉那邊發(fā)出了一聲低笑。氣氛這么嚴肅，虧他還笑的出來。

    “我不會說很多?！北R暉說，“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對，讓你不舒服了，我很抱歉?？墒抢栊瘛也恢涝撛趺凑f才能讓你明白?！?br/>
    他頓了頓。

    “我把這顆心挖給你。你要不要？”

    ＃

    “我把這顆心挖給你，你要不要？”

    你要不要？

    要不要？

    不要？

    要？

    ……

    “黎律師。”

    小張把卷宗檔案放在桌子上，用他波瀾不驚的語調(diào)一一敘述。

    黎旭邊聽邊打量他，覺得李研升當初說的很有道理。這個人真是像極了當年剛進律所的自己。

    緘默，沉穩(wěn)，內(nèi)斂。做一個這樣的人很好，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也會覺得這種個性太過死板無趣。

    “你什么時候過實習(xí)期？”黎旭問。

    小張給了個很準確的數(shù)字：“還有兩個月零三天?！?br/>
    “唔。沒事，我只是問問?！崩栊裾f，“這些交給我。”

    “好的?！?br/>
    “還有。下次別訂那個什么飯店的蓋飯，送的太慢?！?br/>
    “好的?！?br/>
    “……”黎旭看他還杵在原地站著，一副等候他指示的模樣，突然有點好笑。

    “回你的座位?！?br/>
    小張：“好的?！?br/>
    黎旭把合同分成三份備份，再給負責人發(fā)送過去，然后才在日期欄上劃掉一個項目。

    還有十三天。

    他翻到臺歷的十二月。紅色的批注一直密密麻麻的占到了圣誕節(jié)。

    十二月九號的“庭審”兩個字被他加粗描了一遍，顯得十分突兀。像是一只猙獰的惡鬼，正吐著猩紅的舌頭。

    黎旭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顫抖。這一天他等了多久呢？十年，還是七年？幾乎占據(jù)了他生命的三分之一。雖然仍然不是由他親手來制裁那兩個人，但該遭報應(yīng)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他拿出黑筆，在兩個紅字上又描了一遍。油性筆的印痕反著光，他滿意地停手，等字跡干的差不多了，又翻回十一月。

    事情漸漸回到了他的控制之中，這再好不過。

    三個小時前

    盧暉坐在車里，他蜷著身子，握著手機和黎旭說話。他在車子里找到了黎旭的名片，上面有他的辦公室電話，還有工作用的號碼。

    黎旭的態(tài)度還是很排斥，他甚至懷疑他昨晚給他打的那個電話是想說分手。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能說會道，講道理，疏通別人，讓別人信服自己。這些都是他的強項?？墒窃谠趺凑J錯道歉這方面，他一竅不通。

    他只能說自己心底里的，最男人的話。

    “我把這顆心挖給你，你要不要？”

    “……”

    黎旭的沉默總是令他感到慌張。不管過去多少年，一碰上黎旭他就是這么沒出息，他認。愛情令人卑微，要么一人卑微，要么一起卑微。

    這注定是沒法平等的。

    “挖出來干嘛?！崩栊裾f，“我看的見?！?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