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走在荒原里,馬車里的人在夢里。
這場旅行開始的時候,溫格還興奮地望著窗外的景色。但開進茫茫的荒原之后,對著看無可看的窗外,溫格也忍不住打起了盹兒,最后往后躺倒在車廂里睡著了。但是睡不長久就被顛簸震醒,只好把腦袋探出窗去,看看自己同樣閑著沒事干的老師。
羅寧也昏昏欲睡,靠著車廂無事可做,已經幾近睡著了。溫格看著自己老師快睡著的樣子,伸出手去戳了戳。
羅寧乍醒,問:“怎么了?”溫格嘟著嘴,說:“好沒有意思啊?!?br/>
羅寧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伸了個懶腰。溫格咬咬自己的下唇,問:“老師,上次你和院長爺爺講的那些,怎么我都聽不懂?”
羅寧睡眼惺忪看了她一眼,問:“哪句?”忽然他又領會到了溫格想問的東西,于是他笑了,反問一句:“七咒?”
溫格點點頭,羅寧便笑得瞇起了眼睛,問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大概是在什么位置上?”
溫格的臉色瞬息便從好奇求真的精神中塌成不滿,說:“老師你怎么跟院長爺爺一樣?明明直接解釋得通的東西非得先岔開話題賣關子賣半天?”
羅寧被這句逼的大窘,剛剛想好的路子都被打斷,一時間不知道要怎么開口。憋了好一陣,他開開合合的嘴才出聲來:“你就不能順著我的意來么……”
“好好好……”溫格手心向下,虛按了兩下——典型的高地人手勢。“按您的說法,我是已經是位魔法師了。然后呢?這根七咒又有什么關系?”
“因為七咒本來就是指的學徒和魔法師之間的鴻溝?!绷_寧的話一出口,溫格的眉毛就皺到了一起,問:“那……學徒跟魔法師之間的鴻溝指的是什么?”
羅寧聽了這話,越發(fā)地喜歡起這個這個學生來。他點點溫格的鼻尖,問她:“你覺得魔法是什么?”
溫格開口就想回答,卻突然發(fā)現(xiàn)不知道該怎么說。她的魔力開始不自覺的涌動起來,似乎要用確切的某個魔法來解釋。然后,在羅寧微笑著的注視下,她也想自己老師先前的那樣憋得通紅,最后只好頹然放棄道:“不知道?!?br/>
“這就是為什么我一路堅持你是魔法師的原因?!绷_寧揉揉她的頭,講:“因為你從來就沒有真正地經歷過魔法學徒的時間,所以你才會對于什么是魔法沒有一個切實可以給出來的見解,而只能有怎么使用魔法的感受和經驗?!?br/>
溫格詫異得有些說不出話來。羅寧側著身子看著溫格,說:“你也疑惑很久了吧?像為什么院長要讓你當我的學生;為什么一直以來都沒有什么人給你講任何關于魔法的東西;為什么我到現(xiàn)在為止一個魔法都沒有教過你,只讓你聯(lián)系聯(lián)系打響指?”
溫格扁扁嘴,打個響指。瞬息間一朵小小的火焰就跳動在她的指尖,而溫格也沒有像在上議院門口玩弄魔法時一樣,像被抽去力氣一樣地臉色發(fā)白。羅寧看到著一手漂亮的魔法,也笑了,然后看著溫格說:“因為你不是普通人,你是狼人。”
火焰熄滅了。溫格愣住了。羅寧將手伸往身后,抓不住東西只好手掌反手向上,像托著什么東西。一聲大叫響徹在寬廣的博麗扎平原。
…
…
車夫阿福本來是不想接這趟車的。
廢話!那可是博麗扎平原?。‰m說那是往提理法去的必經之路,但哪里會有人從端蘇直接就往提理法去?橫穿大半個荒原?要是走趟尋常的貨車就算了,起碼規(guī)矩在那。要是尋常的貨物,走這么長的距離,車夫們都是可以偷偷拿去一小份的——至于這個多少,就是技術了。先不提能拿的貨物和怎么拿的藝術,送那些不可以拿車夫們也不敢拿的東西時,這躺車好歹也比平時要高出一半的價格來,而且還會有額外的、準備給荒原上打沒本錢買賣主意的大爺們的禮金。要是觸著霉頭碰上了,墊著還是能不賺不虧地跑完這一程;要是沒碰上,憑空還能多一份份子錢。
但是不知道怎么了,往日里還算挺照顧他的貨港主任前天就找上了他,讓他幫著送這兩位去一趟提理法。先不說這載客的車廂去到提理法裝不回貨回來,這載人怎么都比不上載貨來的保險。這些老爺小姐們一個個身嬌肉貴的,要是一個顛著碰著了,鍋還不是得自己背?可那胖子不知怎么的,那天就想吃了火藥一樣。不僅不依不饒,還放出話說要自己不載就不讓自己進貨港拿單子了?火大歸火大,憋屈歸憋屈,總不能自己斷了自己的活計啊……千般不肯百般無奈下,也只好接起來。他也就只能安慰安慰自己——誰叫自家只是個小小的車夫呢?
就在剛剛羅寧倆師徒都睡著的時候,這憋了許久的阿福也跟著趁著空閑好好打了個盹兒。睡覺和唱歌,無疑是這些趕車夫們在這些無聊的路上僅有的娛樂了。這也是阿福不愛載客的原因。在那沒有什么景色——就算有景色,來回跑也早就看膩了——的荒原上干跑,真能折磨死個人。要是載的是客人,那這一路您只好閉著嘴別吱聲了。所以看那坐在后面兩位睡著之后,他才敢睡一會兒。其實這些老爺們一個個看著車夫睡著了就驚恐地像是車子要翻了一樣。拜托,這些馬兒自己都認路了,還要咱們這些可憐的車夫們趕什么趕啊……
于是他便沉沉地睡去。睡著睡著,耳邊似乎傳來了些聲響。他撐開眼睛一看,立馬嚇出一聲冷汗——之前還坐在車廂里的那位老爺居然坐在自己的隔壁!嚇得他的冷汗和睡意嗖一聲都飆出體內。而就在那他剛剛睡醒,腦子最靈敏的那時候,他聽見了一句話。
“因為你不是普通人,你是狼人?!?br/>
人在剛剛醒來的時候腦子最清醒,于是阿福的腦子里掠過那些站立的狼型生物,在滿月的時候撕咬別人的喉嚨,嘴里吐出毒氣,尖牙和利齒之間流淌著血液。這短短的一句話比那些吟游詩人的歌曲和講書先生講的故事要栩栩如生,更能觸發(fā)他的想象力。于是他大叫一聲,直接往后倒過去,期盼著能逃離那可怕的怪物。
但是他沒能倒在地上。那位坐在前面的老爺手伸了出來,手心向上。然后他就再也沒有往下掉,而是懸浮在半口,依然跟著馬車往前走著,就像是被那位老爺托著一樣。
然后那位老爺幾乎就沒有再理會自己,開始直接和那個女生講起課來。
“你沒有體會過甚至不知道怎么釋放一個簡單魔法的感覺,當然就沒有辦法體會到那些學徒們摸索了無數(shù)次之后,終于成功地釋放哪怕一個魔法的感受;也自然沒有辦法像他們一樣每一次成功地施術后便開始總結每一次魔法的使用細節(jié),再去總結出魔法的規(guī)律和實質?!?br/>
溫格還沒有從剛剛那句話的巨大沖擊中恢復過來。但是似乎是本能一樣,她嗅到了她一開始提問的實質回答,強行按捺住心頭的翻滾,問:“那七咒就是這些魔法的規(guī)律和實質?那跨七咒難道是超越了魔法固有規(guī)律和實質的魔法?”
羅寧聽到這句話,愣住了。他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溫格會問有關于狼人的問題。但是,讓他吃驚的是溫格居然能承受那些沖擊、忐忑、不安和對未知的恐懼,提出的問題都是關于剛剛自己所說的東西的。而且更加讓羅寧驚訝的是,雖然是錯的,但溫格的猜測已經勉強壓倒了真相的邊緣。溫格剛剛的話還在他的耳邊回想著,他不禁想起自己當年似乎也是這樣被那個老頭子耍來耍去,而溫格的表現(xiàn)似乎比自己當年好了太多了。
羅寧微笑著搖搖頭,招招手把車夫送回來車上,然后說:“不對,但差不多了?!比缓笏麖膽牙锍槌鲆槐拘”咀樱f過去給溫格。溫格翻看了兩頁,似乎覺察到某些東西,但是又沒有辦法說出來,只好看著羅寧。
“這就是煉金。”羅寧笑著看著溫格,說:“那是埃雷斯很久很久之前的本子了。他是煉金,所以他的本子上面基本上是以煉金的角度記錄、觀察、思考和總結的。你剛剛察覺到的問題,其實就是一個普要步入煉金術士門檻的學徒遇到的問題?!?br/>
溫格嘴巴張大,吃驚地看了一眼羅寧,然后有趕緊低下頭去想繼續(xù)看下去,看完這本筆記。但是羅寧把手伸進車廂里,合上了本子。
“所謂的七咒,就是七種理論,七個手法,七樣視角?!绷_寧手指伸進去,夾住了本子,往回抽了回來?!办`紋、施解、煉金、咒術、贊歌、神跡和天賦,他們是自從有智力的生物出現(xiàn)以來,對魔法本質的思考中真正擁有解釋力的七個系統(tǒng)。但是,這七個系統(tǒng)之間,并不是相互兼容的。他們之間的有些理論甚至是相互沖突相互排斥的。但是,他們之中無論哪個理論都沒有辦法完整完全地解釋魔法。所以,這就是每一個魔法師派系的又來了?!绷_寧剛剛說完,溫格的眼里就迸發(fā)出光芒一樣,開始睜得那么的大。然后她緊接著就問:“所以,跨七咒不應該是超越了魔法本質和規(guī)律的魔法,而更加貼近魔法本質和規(guī)律的魔法?”
羅寧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我終于知道為什么老頭子認為我可以教得動你了。你實在是太聰明了?!?br/>
溫格可愛的笑笑,美麗的眼睛彎成月牙。